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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前世枷锁,无言以对 前世枷锁, ...

  •   前世枷锁,无言以对

      冰雹终是彻底停歇了。

      狂风敛尽最后一缕戾气,化作微凉的风,卷着国师府内满地的白凤残瓣,悠悠打着旋儿,拂过碎裂的青石板缝,拂过倾倒的灯柱残枝。空中残留的冰粒缓缓融化,坠落在石板上,洇出细碎的水痕,与花瓣的湿意交织在一处,晕开一片清冷的斑驳。

      落月周身暴涨的寒气已尽数收敛,唯有指尖还攥着那枚玲珑平安扣,玉身温润,白凤纹路细腻,残留着轩辕诺掌心的暖意。那温度顺着骨节一寸寸蔓延至心底,压下了大半方才的偏执与醋意,却让心底深处翻涌的疑惑与不安,愈发浓烈灼人。

      两人依旧相对而立,咫尺之遥,气息相缠,却被一道无形无质的壁垒隔绝开来。

      落月垂眸望着掌心的平安扣,莹白的玉质映着天光,与他血脉隐隐相契。这是轩辕诺赠予他的第一样东西,是那个清冷疏离的少年,头一回放下防备、递出的一丝妥协。可他分明能从对方紧绷的侧脸、颤抖的指尖、眼底深藏的苦涩里,读出无尽的隐瞒与无奈。

      他抬眸,紫晶般的瞳仁牢牢锁住轩辕诺,褪去了方才所有的委屈与戾气,只剩深沉的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他活了数百年,见过人心百态,看遍世情冷暖,却从未真正看懂过眼前的少年。轩辕诺的躲避从不是厌恶——他眼底的愧疚、心疼、挣扎,那般真切,绝非伪装;可他的疏离、拒绝、闭口不言,又那般决绝,不留半分余地,像是要将两人之间所有的路都一一堵死。

      “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落月的声音低沉,褪去了先前的哽咽,只剩平静的追问。指尖微微收紧,将平安扣攥得更紧,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灵诺,我不问苍生,不问神力,不问瞻京,我只问你——为何独独避我?你眼底的愧疚,从何而来?”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太过执着,直直穿透轩辕诺刻意筑起的层层防线,撞入他心底最隐秘、最柔软的角落。

      那是尘封两世的秘密,是刻入神魂的枷锁,是不能言说、不能触碰的禁忌,是他宁愿背负所有误解、承受所有心疼,也绝口不提的过往。

      轩辕诺的心脏骤然紧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别开脸,银白的睫毛剧烈颤动,睫尖凝着的冰珠融化成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冰凉的触感划过肌肤,却远不及心底万分之一寒凉。

      他不敢再看落月的眼睛。

      那双紫眸里,有两世未改的深情,有执着不变的在意,有此刻纯粹的探究与不安。每一丝情绪,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神,血肉模糊,痛入骨髓。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崩溃,忍不住将所有的秘密和盘托出,忍不住扑进那个温暖的怀抱,诉说两世的亏欠与心疼。

      可他不能。

      前世的血色浩劫,还历历在目。

      混沌浊气席卷三界,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天地间只剩无尽的哀嚎与绝望。他身为神巫最后传人,背负着献祭自身、封印浊气的宿命,那是从出生起便刻入命轨的结局,无人可改,无处可逃。

      那时的落月,是唯一不顾一切护着他的人。

      凤族本源燃尽,金色火焰烧遍苍穹,银戟断裂的声音响彻天地,滚烫的热血洒在他苍白的脸上。那个向来清冷矜贵的仙君,最终倒在他的面前,魂飞魄散,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

      那句“护你周全”,消散在浊浪之中,成了他永生难忘的梦魇。

      他拼着重生归来,逆天改命,步步为营,只为改写所有人的结局,只为护得落月周全,不让他再因自己,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神巫的宿命如同一道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束缚,以天下为棋盘,以自身为棋子,这是一条注定孤独、注定惨烈的路,容不得半分牵绊,容不得半分温情。

      靠近他,便是靠近深渊;爱上他,便是走向毁灭。

      他不能告诉落月重生的秘密,不能告诉他前世的献祭,不能告诉他,自己所有的躲避与推开,都是为了护他活下去。

      这些话一旦说出口,以落月的偏执,只会不顾一切地靠近,只会再次为他奔赴死地。前世的悲剧,必将重演,分毫不差。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喉间发紧,酸涩与疼痛交织,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解释,都化作沉默;所有的心疼,都藏在躲闪的目光里;所有的爱意与亏欠,都被他硬生生压在心底,用最残忍的疏离,包裹成一层坚硬的外壳。

      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选择。

      用最决绝的推开,护着想护一生的人;用最冷漠的伪装,斩断所有可能的牵绊;用最深沉的愧疚,背负两世的枷锁,独自前行。

      风拂过,卷起轩辕诺的银发,素白的衣袍微微晃动,他的身形愈发单薄瘦削,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微凉的风卷走,消散在天地之间。

      胸口的旧伤骤然发作,撕裂般的疼痛蔓延开来,牵扯着每一寸经脉,让他的呼吸微微滞涩。唇瓣的青灰愈发浓重,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攥得掌心的玉焚玉佩隐隐发烫。

      他死死咬着下唇,压制着喉间翻涌的腥甜,也压制着眼底即将溢出的泪水。

      良久,才从紧绷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愧疚与绝望,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

      “国师,是我配不上。”

      配不上你的深情,配不上你的守护,配不上你两世的执念。

      我身负宿命,注定孤身,注定不得善终,如何敢与你并肩,如何敢回应你的心意,如何敢让你沾染我身上的劫数。

      落月的身形猛地一僵,紫眸骤然收缩,眼底的探究与不安,瞬间被浓烈的心疼与酸涩取代。他看着少年苍白绝望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破碎,看着他强撑着的倔强,心脏像是被狠狠刺穿,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配不上?”

      落月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不敢置信,带着压抑的痛意。

      “灵诺,在我这里,从没有配不配,只有愿不愿。你告诉我,到底是谁说你配不上?还是,你只是不想面对我?”

      他一步步上前,再次逼近轩辕诺。

      这一次,没有了偏执的戾气,只有满心的疼惜与酸楚。他想伸手,将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独自背负一切的少年拥入怀中,想拂去他眼底的绝望,想告诉他,无论他背负什么,他都愿意与他一同承担,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轩辕诺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再次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也将两人之间划得清清楚楚,不留半分暧昧的余地。他抬起头,异色瞳眸里一片沉寂,只剩化不开的愧疚,声音轻缓,带着浓浓的悲伤,一字一句,满是无奈:

      “抱歉,国师大人,这些事情我不能告诉你。这是我必须独自守护的事情,关乎太多人与事,谁都不可以告诉,还请你谅解。”

      他不能说。

      不能解释,不能给落月任何希望。所有的苦衷,所有的挣扎,都只能化作一句句抱歉,一次次疏离,将那颗滚烫的心,推得越来越远。

      可看着落月眼底的疼惜,看着他掌心紧攥的平安扣,看着他两世未改的深情——轩辕诺的心,终究还是软了一瞬。

      他不能回应心意,不能吐露秘密,却能给落月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柔,一丝遥遥无期的期许,用来安抚眼前这个满心委屈的仙君,用来平息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波。

      他微微抿唇,眼底的绝望稍稍褪去,添上一丝极浅的、小心翼翼的恳求。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

      “但如果下一次有空的话,我会亲自登门,请你到轩辕王府做客,可以吗?”

      他顿了顿,像是怕对方不答应,又轻声补了一句:

      “莫要生气了,国师大人。”

      “下次,我亲自备上好茶,请你去王府品茶,可好?不要再生气了。”

      一句句恳求,温柔而卑微,是他放下清冷的妥协,是他能给出的唯一一点温情。

      他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是拖延之词,是治标不治本的敷衍。可他别无选择,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暂时安抚落月的情绪,暂时解开眼前的僵局,让两人都能喘一口气。

      落月望着他眼底小心翼翼的恳求,望着他苍白脸颊上勉强挤出的浅淡笑意,望着他独自背负一切的脆弱模样,心底所有的不甘与委屈,终究还是尽数化作了心疼。

      他握紧掌心的平安扣,莹白的玉质贴着肌肤,暖意源源不断地传来,像是少年给予的一丝微光,照亮了他偏执而黑暗的世界。

      他没有追问,没有逼迫,只是沉默地看着轩辕诺。

      紫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心疼、执念、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他知道,少年依旧在隐瞒,依旧在躲避,依旧有不能言说的秘密;可他也知道,少年的愧疚是真的,心疼是真的,这一丝温柔的邀约,也是真的。

      他可以等。

      等少年愿意放下防备,等少年愿意吐露秘密,等少年愿意不再独自背负一切。两世的时光他都等了,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时日。

      “好。”

      良久,落月才缓缓开口。

      一个字,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着,带着刻入骨髓的温柔。

      “我等你。”

      等你邀我入王府,等你与我共品茶,等你不再躲避我,等你,终于愿意让我走进你的世界。

      风再次拂过,卷起满地的白凤残瓣,落在两人的肩头,落在彼此相望却不敢靠近的眼睫间。

      轩辕诺垂眸,掩去眼底的苦涩与释然。他知道自己又欠下了一笔债,又给了落月一丝不该给的希望。可他真的狠不下心,看着那双紫眸里的光芒彻底熄灭。

      落月抬眸,紫眸里盛满了温柔的执念,像是一簇永不熄灭的火焰,纵使寒风凛冽,纵使前路未卜,他也愿意这样等下去。

      咫尺之遥,心结未解。

      前世的枷锁依旧沉重,无言的愧疚依旧蔓延,压在轩辕诺的心头,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吃力。

      可一枚玲珑平安扣,一句遥遥的邀约,终究是让这场激烈的对峙,暂时落下了帷幕。

      宿命的拉扯,情感的纠葛,依旧在暗处涌动,在每一个眼神交汇的瞬间,在每一次心跳加速的时刻,在每一个无法入眠的深夜。

      而轩辕诺知道,待此事了结,他便要辞别皇宫,回到轩辕王府,回到家人身边,将这满身的疲惫与伤痛,暂时藏匿在温暖的港湾里。

      藏匿在,那些愿意护他、爱他、等他的人身边。

      可他更知道,有些枷锁,注定要用一生去背负;有些秘密,注定要带进坟墓;有些人,注定只能远远地看着,连靠近,都是一种奢望。

      风停了。

      花瓣落尽。

      国师府重归寂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在暮色中轻轻交缠,又悄然错开。

      落月将平安扣收入掌心最深处,转身,朝殿内走去。

      轩辕诺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他转过身,朝着府门的方向走去,银发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孤寂的弧线。

      两个人,一个向东,一个向西,背道而驰。

      可那枚平安扣,却将他们的心,拴在了同一处。

      纵使千山万水,纵使宿命难违,有些牵绊,终究是斩不断的。

      只是此刻,谁都没有回头。

      轩辕诺知道,他欠落月一个解释,欠他一世深情,欠他太多太多,多到用尽余生都还不完。

      可他只能将这些亏欠,全都压在心底,化作更决绝的疏离,更冷漠的伪装。

      因为爱一个人,有时候不是靠近,而是推开。

      不是相守,而是成全。

      不是“在一起”,而是“活下去”。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异色的瞳仁里映着血色余晖,像极了前世那场浩劫的颜色。

      喉间的腥甜再次翻涌,他死死压住,将所有的软弱与泪水,都吞回了肚子里。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还有很多的事要做。

      他不能倒,不能停,不能回头。

      哪怕前路注定是万丈深渊,他也要一个人,走到最后。

      风,又起了。

      吹动他素白的衣袍,吹动他银白的长发,吹动他眼底深藏的、无人知晓的悲伤。

      国师府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所有的目光,也隔绝了所有的温柔。

      而他,又要回到那个冰冷而孤独的棋局里,继续做那颗,注定要被舍弃的棋子。

      只是这一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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