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公主寻诺,无奈托付 公主寻诺, ...
-
公主寻诺,无奈托付
盛夏的骄阳悬于天际,却照不暖长公主府的半分寒意。
庭院中本该盛放的牡丹、芍药尽数萎靡,花瓣蜷缩成枯败的青灰,枝桠间凝着细碎的冰碛,风过时簌簌坠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地转瞬即逝的凉。廊下的鎏金炭盆燃着银丝炭,暖光融融,却抵不住自皇城蔓延而来的阴寒——连空气里都飘着若有似无的雪沫,与这流金铄石的时节格格不入,透出一股焦灼的萧瑟。
季月璃立在廊下,一身绯红宫装衬得身姿窈窕,凤钗垂落的珠翠随着她的踱步轻轻晃动,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焦灼。
她是大夏长公主,皇帝季泽逸的亲妹,自幼长于深宫,见惯了朝堂风云,也深知民生疾苦。自盛夏降雪异象频发以来,她便日夜难安——街头巷尾的怨言、朝堂之上的弹劾、皇兄眼底的疲惫、太后眉间的忧虑,桩桩件件,都压在心头,让她心急如焚。
她比谁都清楚落月的性子。
那位身居国师之位的白凤仙君,生来清冷孤傲,心性偏执,素来独来独往,从不为旁人的目光所扰,更不会为半分非议解释半句。他镇守瞻京数载,护佑三界安稳,神力高深莫测,从未有过半分差池。此次盛夏降雪、神力失控,绝非偶然——定是心绪大乱所致。
可任凭太后遣人问询,皇兄亲自登门,落月始终闭门不见,紫眸清冷,缄默不语。任由流言四起,怨言沸腾,他始终未曾给出半分解释。朝堂之上,已有大臣联名上书,恳请皇帝撤去落月国师之位;市井之中,百姓怨声载道,将庄稼枯萎、民生凋敝的罪责,尽数归咎于这位清冷仙君。
季月璃思来想去,遍观整个瞻京,唯有一人能牵动落月的心绪,能让这位偏执清冷的仙君卸下所有防备,唯有一人能让他失控,也唯有一人能劝动他。
那个人,便是轩辕诺。
生辰宴上,落月为轩辕诺引动漫天飞雪,那是她亲眼所见;轩辕诺归京之后,落月周身的寒意愈发浓重,降雪异象愈发频繁——这其中的关联,明眼人都能看透。落月的失控,落月的偏执,落月的沉默,皆因轩辕诺而起。
唯有轩辕诺,能管住他,能劝住他,能让这盛夏的雪,停下。
廊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细碎而缓慢,带着几分孱弱的虚浮。
季月璃猛地抬眸,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银发素衣的身影,自府门缓缓走来,穿过凋零的花木,踏过落满冰碛的青石板,一步步朝着廊下而来。
是轩辕诺。
他的身形依旧单薄,素白衣袍纤尘不染,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唇瓣泛着淡淡的青灰。银发垂落肩头,被风拂得轻轻晃动,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清浅的下颌。他的步伐缓慢,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却难掩体内的虚浮——那是旧伤复发、本源亏空的痕迹,只是他将所有的不适,都藏在了清冷的外表之下,无人察觉。
栩安与汐灵跟在他身后,一鹿一蛇,气息温顺,警惕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守在主人身侧,寸步不离。
季月璃快步迎上前,没有半分长公主的矜贵与端方,径直走到轩辕诺面前,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触到那冰凉的肌肤,触感细腻却寒意刺骨,与廊下炭盆的暖意形成鲜明对比。她的心头微微一紧,更添几分心疼。
“阿诺,你可算来了。”季月璃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又掺着几分无奈与恳切,语气放得极柔,生怕惊扰了眼前孱弱的少年,“我知道你刚归京,身子不适,不该这般叨扰你——可如今瞻京的局面,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她拉着轩辕诺走到廊下的软榻旁,示意他坐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温热的灵茶,递到他手中,指尖依旧轻轻握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
“你看看这瞻京,好好的盛夏,却日日降雪,气温骤降。城外的庄稼尽数枯萎,百姓颗粒无收,怨声载道;朝堂之上,非议不断,皇兄被群臣逼迫,焦头烂额;太后忧心忡忡,夜不能寐。这一切,都是因国师落月神力失控而起。”
季月璃的眼底满是焦灼,指尖微微收紧,语气愈发恳切:
“我知晓落月的性子,清冷偏执,油盐不进,任凭谁去劝说,他都不会理会。可整个瞻京,唯有你,唯有你能管住他。生辰宴上,他为你一人引动漫天飞雪;你归京之后,他心绪不宁,才频频引动寒气,酿成异象。阿诺——他的所有失控,所有偏执,皆是因你而起。”
她微微俯身,目光灼灼地望着轩辕诺,眼底满是恳求:
“我求你,你去劝劝他,别再因一己私念,苦了整个瞻京的百姓。百姓无辜,庄稼无辜,不能因他的心意,便让民生凋敝,怨声载道。阿诺,算我求你——你去见见他,好不好?”
她的话语恳切,字字句句,都系着百姓的安危,系着瞻京的安稳。没有指责,没有逼迫,只有无奈的托付,只有真切的恳求。她知道轩辕诺的性子清冷,也知道他与落月之间,有着旁人看不懂的纠葛——可如今,这是唯一的办法,是唯一能平息风波、安抚百姓的办法。
轩辕诺端着温热的灵茶,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他垂着眼,长长的银白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杯中的茶水微微晃动,映着他苍白的面容,映着他银墨交织的异色瞳眸,平静无波——却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翻涌成浪。
他比谁都清楚,季月璃说的是实话。
落月的盛夏降雪,落月的神力失控,落月的沉默偏执,皆因他而起。
生辰宴上的飞雪,是为他;归京后的寒意,是为他;归途之上的温柔跟随,是为他;青草地间的星河之赞,是为他。那位清冷孤傲的白凤仙君,两世心意未改,将所有的温柔与执念,都给了他。
可正因如此,他才不能靠近,不能回应,不能劝。
他的身上,背负着神巫的宿命,背负着对抗混沌浊气的使命,背负着以天下为棋盘、以自身为棋子的棋局。这棋局凶险万分,步步皆是死局,稍有不慎,便是山河破碎,神魂俱灭。他是执棋人,也是唯一的弃子——注定孤身前行,注定不得善终。
前世,落月为护他,燃尽凤族本源,银戟断裂,白衣染血,魂归天地;今生,他刻意疏离,刻意躲闪,刻意用清冷的外壳将自己包裹——只为斩断所有牵连,只为不让落月再次卷入这场惨烈的棋局,只为不让他重蹈前世的覆辙。
他不能,也绝不愿,用自己的心意,用百姓的安危,去牵绊落月,去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眼前,是长公主恳切的托付,是瞻京百姓的怨言,是庄稼枯萎的惨状,是皇兄与太后的焦灼。他若不去,风波难平,百姓受苦,落月终将被推上风口浪尖,甚至可能被撤去国师之位,失去庇护瞻京的资格。
两难的境地,将他紧紧裹挟。心头泛起一阵细密的涩意,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带着经脉的隐痛,都愈发清晰。
他缓缓抬眸,异色瞳眸平静地望着季月璃,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片刻后,他轻轻扯动唇角,露出一抹极浅、极无奈的苦笑。那笑意里,藏着化不开的苦涩,藏着无人能懂的挣扎,藏着宿命枷锁下的身不由己。
“长公主,”他的声音轻缓,带着病后的沙哑,平静得没有半分起伏,“我知道。”
我知道落月的心意,我知道异象因我而起,我知道百姓受苦,我知道你所求为何。
可我不能。
这句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不能告诉长公主,他与落月之间,跨越两世的生死纠葛;不能告诉她,他的宿命,注定孤身;不能告诉她,他的靠近,只会将落月推向更深的深渊。
所有的苦衷,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无奈,都只能藏在心底,藏在这一抹苦涩的苦笑之下。
季月璃看着他眼底的沉寂,看着他唇角的苦笑,心头微微一紧,便知他有难言之隐。她没有逼迫,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握着他手腕的指尖微微放松,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无奈:
“阿诺,我知道你有难处,我也知道落月对你的心意——可百姓无辜,瞻京无辜,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不求你回应他的心意,不求你与他有半分牵扯,只求你去见他一面,只求你劝他停下降雪,只求他平复心绪,莫要再祸及民生。仅此而已,可好?”
她的恳求,卑微而真切,没有半分强求,只有无奈的托付。
轩辕诺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茶水,沉默不语。
掌心的灵茶渐渐凉去,如同他心底的温度,一点点消散。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无法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无法眼睁睁看着落月被流言裹挟,无法眼睁睁看着瞻京陷入风波。
可他也知道,一旦靠近,一旦劝说,便是再次牵扯,便是再次将落月拉入自己的宿命之中,便是再次埋下前世悲剧的伏笔。
两难的抉择,如同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神。
廊外的雪沫依旧飘落,落在他的银发上,瞬间融化,化作一滴冰凉的水珠,顺着发丝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炭盆的暖光映着他苍白的面容,映着他眼底的沉寂与苦涩,映着他唇角那抹无奈的苦笑。
他终究,还是无法放下苍生,无法放下百姓,无法放下这份沉甸甸的托付。
即便前路荆棘,即便宿命难违,即便要再次面对落月的温柔与执念,即便要再次将自己置于两难的境地——他也只能,应下这份无奈的托付。
轩辕诺缓缓抬起头,异色瞳眸平静无波,声音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知道了,长公主。我会去见他。”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逾千斤。
季月璃闻言,紧绷的神色终于舒缓,眼底满是释然与感激,握着他手腕的手微微收紧:“多谢你,阿诺。多谢你。”
轩辕诺没有回应,只是轻轻抽回自己的手,端起微凉的灵茶,抿了一口,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将所有的挣扎与苦涩,尽数藏入心底。
廊外的寒意依旧浓重,盛夏的雪,依旧未停。
长公主的托付,无奈而真切;少年的应下,沉重而心酸。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便是再次靠近落月,便是再次卷入情感与宿命的拉扯,便是再次将自己置于两难的境地。
可他别无选择。
为了百姓,为了瞻京,为了那份无奈的托付——他只能,迎难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