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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山门外障,浊气初现 山门外障, ...

  •   山门外障,浊气初现

      残阳彻底沉落西山,最后一抹暗紫余晖缠在昆灵山脉连绵的峰峦之巅,将嶙峋山影拉得漫长狰狞。晚风自深山深处卷出,裹着腥甜气息扑面而来——那味道刺鼻浊重,与青川郡外围飘散的浊气同出一源,却浓了数倍不止,像一层阴翳,死死罩在山脚天地间。

      官道至此彻底断绝,取而代之的是荒草掩去大半的崎岖山径。道旁草木早已失了鲜活绿意,枝干发黑蜷曲,叶片蔫萎泛黄,连根系处的泥土都透着一股死寂灰褐,不见半分虫蚁爬动,不闻半点鸟兽啼鸣。偌大山脚下,唯有两人两骑的身影立在暮色里,周遭静得可怕,只剩晚风穿枝的呜咽,像孤魂泣诉,透着令人心头发紧的诡异。

      这里便是昆灵山脉的外障,混沌浊气外泄的第一道关口。

      轩辕诺勒住马缰,指尖微微用力。□□白马似被浊气惊扰,不安地刨了刨蹄子,低低打个响鼻。他翻身下马,素白靴底踏在发黑泥土上,一股阴寒之气顺着靴底攀附而上,钻入四肢百骸,让他本就孱弱的身子下意识轻颤。

      异色瞳眸缓缓凝起,左眼银白如霜,右眼墨黑似夜,眸底泛起极淡的金红光晕。沉寂已久的神巫血脉在胸腔深处轻轻躁动——那是与生俱来对浊气的厌恶,亦是血脉中刻着的克制之力,在感受到邪气侵袭的刹那,悄然苏醒。

      精纯巫力顺着经脉缓缓游走,试图抵御周遭浊气侵蚀。可他自幼体弱,经脉纤细,即便血脉觉醒,也难挡这无处不在的阴邪。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间,气血翻涌冲撞,他下意识抬手按在胸口,指腹抵住衣襟,硬生生将那口要溢出的鲜血咽了回去。唇瓣瞬间失了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腕间汐灵竖起冰蓝鳞甲,蛇身紧绷,冰蓝瞳眸扫过四周浊气,不停对着深山方向吐信,满是戒备。脚边栩安蜷起身子,雪色鹿角抵着轩辕诺的腿,水润鹿眼透着不安,温顺地蹭他衣摆,试图以自身灵力为他抵挡些许阴寒。

      轩辕诺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尖泛白,将所有不适尽数压下。他不能在此时显露半分脆弱,更不能让身后之人看出分毫端倪。他的使命,他的宿命,只能由他一人背负。

      身侧落月将他所有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这位素来清冷疏离的白凤凤主,紫眸在触及轩辕诺苍白侧脸与微颤身形时骤然沉了下去,眸底掠过一丝极冷戾气——那是对浊气侵扰心上人的震怒,亦是对自身未能早做防备的自责。他几乎是下意识上前一步,月白绣凤长袍拂过地面荒草,宽大袍袖扬起,淡金色白凤灵力自体内涌出,化作无形屏障,将轩辕诺周身大半浊气尽数隔绝在外。

      清浅白凤幽香瞬间压过刺鼻腥甜,裹着温润暖意,将轩辕诺护在屏障之中。落月挺拔背影挡在他身前,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将所有凶险与阴邪拦在身外。声音清冽却满是郑重:“灵诺公子,此处浊气已侵山表,草木皆染,鸟兽避退。入山之后,邪气只会更重,凶险更甚,切莫离我太远。”

      轩辕诺抬眼,望着身前那道月白背影。

      衣袍上银线白凤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墨发被晚风拂动,偶尔扫过他肩头,带来一丝微凉触感。这个对外人狠辣果决、寸步不让的落月仙君,却始终将他护在最安全的地方,不问缘由,不计回报,沉默地挡下所有风雨。

      前世燃尽血脉相伴的画面再次闪回,与眼前身影重叠。心头猛地一震,像是有什么坚硬的防线,在这生死险境前,悄然松动了半分。

      他原本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垂在身侧的手缓缓舒展,终究没有再像此前那般刻意推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微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顺从:“我知道。”

      只两个字,却让落月背影微顿,紫眸里掠过极浅的暖意。

      轩辕诺压下喉间再次翻涌的腥甜,不敢再多停留片刻。他侧过身,避开落月目光,语气骤然变得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仙君大人,我先去河边净手,你在此处等候便是。”

      他顿了顿,怕落月执意跟随,又补了一句,字字带着逐客意味:“若是你要跟着我,那便就此别过,你直接回京便是。我素来不喜旁人贴身跟随,更不喜被人寸步不离盯着。”

      话音落,他强行忍住胸口剧痛,指尖掐着掌心,不让自己露出半分痛苦神色。他必须找个僻静之处,压制体内翻涌气血,处理浊气侵蚀带来的伤,更要理清心底翻涌的情绪——绝不能在落月面前失态。

      落月转过身,紫眸望着他紧绷侧脸,看着他刻意掩饰的苍白,眸底满是不解。他不明白,为何明明身处险境,少年却依旧执意要与他保持距离,依旧要将他推离身边。可看着轩辕诺眼底的坚持,他终究还是不忍强迫。所有偏执与占有欲,在少年的强硬面前,都化作温柔退让。

      他轻轻点头,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满是担忧:“我不跟着你,你只管去。只是此处浊气环绕,务必小心,切莫走远,处理完便尽快回来。”

      “好,我会小心。”

      轩辕诺应声,不敢再多看落月一眼,转身便朝山脚另一侧溪流方向走去。脚步匆匆,只想尽快逃离这片让他窒息的视线,逃离那份让他痛不欲生的温柔。

      他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彻底远离下马休息的地方,直到身后再也感受不到落月气息,直到四周只剩死寂草木与浑浊溪流,才终于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条被浊气污染的小河。河水发黑发臭,水面浮着枯木烂叶,死气沉沉,与周遭荒芜景象融为一体。轩辕诺扶着岸边一棵枯黑树干,再也压制不住体内剧痛,弯腰猛地咳嗽起来。

      一口鲜红血液自喉间涌出,溅在发黑泥土上,刺目惊心。

      鲜血顺着唇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点点红梅。他抬手用指背擦拭,可越是擦拭,鲜血越是止不住,源源不断涌上喉间,怎么擦都擦不完。

      暮色渐浓,夜色一点点吞噬天地。轩辕诺靠在枯树上,望着眼前死寂山河,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悲凉凄苦的笑。

      笑声嘶哑,带着无尽委屈与绝望,在空寂山野间回荡,悲凄得让人心头发颤。

      “为什么……”

      他低声呢喃,声音颤抖,对着苍茫天地,发出不甘质问:“上天为何对我如此不公……”

      “前世,我已经失去了所有——血亲为我赴死,挚友为我捐躯,连我最爱的人,都为我燃尽白凤血脉,葬身混沌之中……”

      “我已经失去过一切,已经尝过遍体鳞伤、孑然一身的痛。为什么这一世,还要如此对我?”

      “牺牲我一个还不够吗?我以天下为棋局,以自身为棋子,步步为营,从未想过伤害任何一人,从未想过牵连任何一人,只想护着他们一世安稳,只想弥补前世所有遗憾……”

      “为什么,还是要把他牵扯进来……”

      “为什么……”

      每一句质问,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每一声呢喃,都藏着压抑至今的悲怆。他再次咳血,鲜血染红指尖,滴落脚下泥土,与暮色融为一体。

      他恨天道不公,恨宿命无情,更恨自己无能。

      明明拼了命地推开,拼了命地逃离,拼了命地想护落月平安,可到头来,还是让他跟到了这凶险之地,还是让他卷入了自己的宿命棋局。

      前世的悲剧,仿佛就在眼前,随时都会再次上演。

      那种无力感,那种绝望感,将他彻底吞噬,让他再也撑不住人前的冷漠与坚强,只剩下满腔凄凉与悲苦。

      他靠着枯树,笑得泪流满面。泪水混着鲜血滑落,砸在泥土上,晕开小小湿痕。那笑声压抑到极致,痛苦到极致,隔着漫长山林,飘到远处等候的落月耳中。

      落月立在古树下,原本平静的紫眸骤然紧缩。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从未听过如此悲凄的笑声。那笑声里藏着的痛苦、绝望、委屈与不甘,像一把把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口。他想立刻冲过去,将少年拥入怀中,抚平他所有伤痛。可他记得少年的叮嘱,记得少年不喜被跟随,只能死死攥紧拳头,站在原地,听着那撕心裂肺的笑,心疼得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少年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何会有如此深沉的痛苦。可他却清晰地知道,自己的心,会随着少年的悲喜而牵动——少年痛,他便更痛。

      轩辕诺不知自己笑了多久,直到嗓子嘶哑,直到气血渐渐平稳,才缓缓直起身。

      就在这时,他忽然瞥见脚下被鲜血泪水浸染的泥土。

      那滴落在枯木旁的血珠与泪珠,竟在浊气环绕的泥土里,泛起极淡的金红光晕。原本枯黑腐朽的树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嫩绿枝芽;蔫萎荒草重新舒展叶片,枯黄变作青绿;死寂的土地,竟生出点点生机。

      轩辕诺一怔,异色瞳眸微微睁大,满是惊愕。

      他缓缓抬起染血指尖,看着指尖残留的鲜血。神巫血脉在体内欢快流动,一股精纯至极的生机灵气,自血脉中缓缓溢出。他这才惊觉,自己觉醒的神巫血脉,竟拥有逆天的生机之力——他的血,他的泪,便是最精纯的灵气,能净化浊气,能复苏枯木,能让死寂之地重焕生机。

      这是神巫一脉的本源之力,亦是他封印混沌魔神的根基。

      轩辕诺压下心底惊涛骇浪,缓缓抬手,将体内苏醒的神巫灵力尽数凝聚于指尖,逼出一滴心头精血。精血泛着金红光晕,落入身旁浑浊河水。

      刹那间,金红光芒席卷整条溪流。刺鼻浊气以肉眼可见速度消散,发黑河水渐渐变得清澈透亮,水底鹅卵石清晰可见;枯木烂叶化作养分,不多时,便有鱼儿自溪流深处游来,摆尾嬉戏,生机盎然。

      他再将灵力注入身旁枯木。精血所过之处,枯木抽枝发芽,绿叶成荫,荒草萋萋,野花绽放。原本死寂的河边,瞬间变得生机勃勃,与不远处的浊气之地形成鲜明对比。

      这一刻,轩辕诺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神巫血脉已然完全苏醒,修炼境界直达灵尘镜巅峰,距离登顶只差一步。

      而他的使命,也愈发清晰——

      集齐五件上古神器,以神巫血脉为引,献祭天地,封印混沌魔神,净化三界浊气,让所有被邪气侵蚀的土地重焕生机,让所有亲友爱人平安顺遂。

      即便天道不公,即便宿命坎坷,即便要付出一切,即便要独自承受所有痛苦,也值得。

      为了这山河无恙,为了故人安好,一切都值得。

      轩辕诺缓缓闭上眼,将所有悲怆收起。再次睁眼时,异色瞳眸里已恢复平静,只剩一往无前的坚定。他抬手擦去唇角血迹,整理好衣袍,拾起溪边几尾刚被灵气引来的鲜鱼,提着鱼篓,朝落月等候的方向走去。

      一个半时辰已然过去,暮色彻底化作黑夜,天边泛起零星星光。

      落月站在原地,焦灼地望着轩辕诺离开的方向。指尖反复攥紧又松开,满心担忧,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寻找。就在这时,他看见那道素白身影,提着鱼篓,缓步从夜色中走来——神色平静,仿佛方才那撕心裂肺的悲戚,从未出现过。

      轩辕诺走到落月面前,将鱼篓放在地上。没有提及方才的痛苦,只是默默拾起干柴,以灵力引燃。篝火骤然升起,橘黄火光映亮两人身影,驱散些许黑夜寒凉。

      他拿起鲜鱼,细心处理干净,串在枯枝上,放篝火上慢慢烘烤。指尖翻飞,动作轻柔。篝火噼啪作响,鱼肉渐渐变得金黄,溢出淡淡香气,驱散周遭些许浊气。

      不多时,鲜鱼烤好,外焦里嫩,香气四溢。

      轩辕诺拿起一串烤好的鱼,递到落月面前。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寻常结伴散心的旅人:“饿了吧,来吃。”

      落月接过烤鱼,紫眸紧紧望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方才的痛苦痕迹。可轩辕诺神色淡然,无半分异样,让他满心担忧,却又不敢多问。

      轩辕诺自己拿起一串鱼,小口吃着,目光落在篝火上,淡淡开口,再次提起驱赶的话:“落月仙君,吃完这烤鱼,你便回去吧。此处凶险,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落月握着烤鱼的手一顿,抬眼看向轩辕诺。紫眸坚定,没有半分犹豫,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我不走,灵诺公子。”

      简单五个字,带着刻入骨髓的执着,与前世如出一辙。

      轩辕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无奈地笑了笑。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意:“你这人,当真是犟脾气。”

      他在心底默默叹息——和前世一模一样,疯狂,偏执,病态地粘着他,生怕他消失,生怕他离开。这一世,兜兜转转,还是改不了这份执拗。

      罢了,逃不掉,躲不开,便暂且同行吧。

      轩辕诺抬眼,看向落月,语气缓和了些许,不再强硬驱赶:“既然不走,那便跟着吧。切记,跟着我,不要丢了。”

      落月眸底瞬间亮起光芒,像黑夜中最亮的星。重重点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好。”

      话音刚落,轩辕诺忽然胸口一闷,忍不住轻咳了几声。声音压抑,生怕被落月察觉异样。他连忙抬手捂住唇,压下咳嗽,抬眼时已恢复平静,淡淡道:“没事,只是被烟火呛了一下。”

      落月看着他刻意掩饰的动作,紫眸里的担忧愈发浓重,却没有戳破。只是默默将篝火拨得更旺,将周身屏障布得更密,无声地护着他。

      夜色渐深,昆灵山脉外障的浊气在黑暗中愈发浓郁。深山深处,隐隐传来邪气涌动的声响,前路凶险,已然步步紧逼。

      篝火旁,两人相对而坐,沉默相伴。

      橘色火光映着两道身影——一素白,一月白——在死寂山野与汹涌浊气间,构成了唯一的暖意。

      轩辕诺藏着血脉觉醒的秘密,藏着献祭天地的使命,藏着前世今生的痛;落月守着不言说的深情,藏着偏执入骨的牵挂,护着眼前少年的周全。

      山门外障,浊气初现。

      宿命的棋局,已然正式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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