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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离京之途,沉默相伴 离京之途, ...

  •   离京之途,沉默相伴

      残阳将最后一抹金红熔在山峦尽头,暮色便顺着层叠的林梢漫下来了。淡青色的雾霭自溪涧深处、草莽之间缓缓蒸腾而起,如薄纱轻笼四野。晚风穿林,卷着松针的清苦与野兰的幽微,拂过衣袂鬓角,凉意沁人,却偏偏吹不散那一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沉得化不开的沉默。

      离京的官道早已没入山野深处。脚下小径崎岖不平,碎石与草根交错,偶有横斜的枝桠拦住去路。轩辕诺勒着马缰,任由□□白马踏着青石缓行,蹄声细碎而沉闷,敲碎山野的寂静。他始终将速度压得极慢,脊背绷成一道僵直的线,素白常服被晚风掀起边角,与垂落的银白长发纠缠在一处。几缕霜色发丝拂过异色瞳眸,他也无心抬手拂开,只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前路晦暗不明的山径上,与身后那道月白身影,始终隔着三尺有余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够避开那道灼人的视线,刚好够将心底翻涌的惊痛死死压住。

      腕间汐灵静静盘着,冰蓝鳞甲沾了雾汽,泛着温润的冷光。这小东西通得主人心神,知晓他此刻心绪如麻,连蛇信都不曾轻吐,只静静贴着肌肤,传递一缕微弱的暖意。脚边栩安迈着细碎的步子,雪色鹿角挂着雾珠,水润的鹿眼时不时回头望一望身后的落月,又转回来望着身前紧绷的少年,鹿眸里满是不安,却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亦步亦趋地跟着。

      轩辕诺的脑海里,反反复复闪回着那个画面——

      浊气遮天,三界崩塌,生灵涂炭。他手持五件上古神器,以神巫血脉为引,欲献祭自身封印魔神。而那个一身月白长袍的少年,就站在他身后,白凤血脉燃成漫天炽焰,玉凤古戟横空长鸣,白月凤箫声咽。那双刻入骨髓的紫眸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燃尽一切的决绝。

      “阿诺,我陪你。”

      那句话,温柔到极致,也惨烈到极致。此刻犹在耳畔回响,与眼前落月安静相伴的身影重叠,像一把钝刀,在心尖上来回碾磨。

      前世,他没能护住落月。眼睁睁看着那道月白身影燃尽血脉,葬身混沌之中。那抹燃烧的背影,成了他重生之后最深的恐惧,最沉的枷锁。

      所以他逃,他推,他筑起冰冷的防线。不敢靠近,不敢回应,不敢让落月卷入自己的宿命分毫。哪怕心底早已被那份温柔激起涟漪,也会被前世焚心蚀骨的恐惧,瞬间压成齑粉。

      他不能。绝不能,再让落月重蹈覆辙。

      身后的落月,自始至终不曾催促过半句。

      他像一道月光,安静地落在轩辕诺身后。少年走,他便纵马相随,脚步轻缓;少年停,他便勒住缰绳,静静立在雾霭之中。紫眸温柔地锁着那道素白身影,不言不语,不扰不闹。

      途经一处浅溪时,溪水漫过小径,水面浮着零落的瓣,冰凉刺骨。轩辕诺正欲勒马绕行,身后却忽然拂过一缕淡白灵力。落月抬手,指尖凝出细碎冰芒,不过瞬息,溪面上便凝出一道平整的冰阶,从这岸延伸到那岸,光洁如镜,恰容马蹄踏过。

      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做完便收回手,重新垂在身侧,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有半分邀功,没有半点声响,只默默为他铺平前路。

      行至密林深处,荆棘丛生,尖刺横斜。落月眸底微动,指尖轻挥,一道淡蓝冰刃破空而出,悄无声息地斩开拦路的荆棘。断枝落地,连半点声响都不曾惊动前方的少年。

      这些无声的照料,这些藏在沉默里的温柔,轩辕诺尽数看在眼里。

      心湖像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那是被人放在心尖上呵护的暖意,是重生之后从未有过的悸动。可这暖意刚冒出头,便被前世那焚心的画面狠狠掐灭,只剩刺骨冰凉。

      他攥紧手中缰绳,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掌心被勒出深深红痕,传来细微的疼,才勉强稳住心神。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强迫自己忽略身后那道温柔的视线,强迫自己将这些无声的照料,归结为大夏国师对世家公子的悲悯,归结为路人之间的顺手相助。

      不敢有半分奢望,不敢有半分动摇。

      他怕自己一旦心软,一旦回头,便会坠入温柔的陷阱,便会再次将落月拖入万劫不复。

      山野间的雾霭越来越浓。暮色沉得更深,远山只剩模糊轮廓,晚风也添了几分砭人肌骨的凉意。轩辕诺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不久前的十六岁生辰宴。

      那是他重生之后,最悔不当初的一日。

      彼时王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各族少主帝姬、朝堂权贵齐聚,皆为他庆贺生辰。他身着华服,站在朱红大门下迎宾,银白发丝束着玉冠,异色瞳眸藏着温和的笑意,一一迎接着前来道贺的人。

      直到那道月白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落月一身国师袍服,紫晶发带束发,白羽簪泛着冷光,身姿挺拔,清贵疏离,周身仿佛隔着三尺寒冰,三界众人皆敬畏避让,无人敢轻易靠近。可就是这样一位清冷狠绝的落月仙君,在看见他的第一眼,紫眸里的寒冰便瞬间消融,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惊艳与执念。

      那一眼,没有缘由,没有铺垫,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将两人的宿命紧紧缠在了一起。

      轩辕诺至今记得那眸底翻涌的情绪——是深入骨髓的执念,是一眼万年的心动,是从此之后再也甩不开的纠缠。

      他甚至在心底无数次叹息:若当初没有那场生辰宴,若他没有站在门前迎宾,若他没有与落月有那第一眼的相遇,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本可以瞒着所有人,悄然离京,独自背负宿命,独自与魔神对弈。不会被这个疯批、偏执、占有欲极强的落月仙君盯上,不会被这份甩不开的深情缠得寸步难行。

      明明是不想见的人,却偏偏撞了个满怀;明明是心底藏着的念想,却偏偏不敢触碰分毫。

      造化弄人,大抵便是如此。

      “真是个甩不开的麻烦。”他在心底低低一叹,语气里满是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他太了解落月了。

      这位对外高贵疏离、狠辣果决的落月仙君,对旁人冷硬不讲情面,杀伐果断。可唯独对他,偏执到极致,深情到病态,占有欲与独占欲拉满,一旦认定,便至死方休。

      被这样的人缠上,就像被月光笼罩——看似温柔,却无处可逃。挣不脱,躲不开,甩不掉。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一道清润温柔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轻飘飘落在风里,却让他的身体瞬间僵住。

      “灵诺公子,你在想什么?”

      落月的声音很轻,带着雾汽的微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可以和我说说吗?若是有烦心事,我或许能帮到你。”

      轩辕诺只觉背后一凉,寒意自尾椎直冲天灵,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他忘了,落月修为深不可测,感知力敏锐到极致。哪怕他只是心底默念,哪怕相隔三尺距离,落月也能轻易察觉他的心绪浮动,捕捉他所有隐秘的心思。

      更忘了,落月对他的独占欲,早已刻入骨血。他一举一动,一思一念,都被落月牢牢放在心上,半点不肯放过。

      看来以后还是不能想太多关于落月的事。

      轩辕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惊惶,抬手拂开鬓角发丝,遮住异色瞳眸里的慌乱,勒住马缰,缓缓回头。

      暮色里,落月就立在马背上。月白长袍被雾汽沾湿,泛着柔和的光,紫眸温柔地望着他,像盛着漫天星光。没有半分疏离,没有半分狠戾,只剩满满的在意。

      轩辕诺移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语气生硬而疏离,字字带着质问:“落月仙君,你不忙吗?身为大夏国师,朝堂之上、白凤族内,难道没有无数公务要处理?”

      “此前你明明说,要前往青川郡调查黑风山浊气作乱之事,那是太后与陛下交办的重任。为何如今弃之不顾,一直跟着我?”

      他步步紧逼,试图戳破落月的借口:“还是说,太后根本没有给你布置任何任务?所谓的青川郡、黑风山,都只是你编造的谎言?你只是想借着这个由头,逃脱国师职责,推卸身上责任?”

      这番话,尖锐又刻薄,是他能想到的最伤人的话语。只为让落月恼羞成怒,只为让他转身离开。

      可落月却丝毫没有动怒。紫眸里的温柔不曾减半分,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而真诚,没有半分掩饰:“不是。”

      “没有谎言,没有推卸责任。青川郡的事,我早已安排妥当,无需亲自前往。”

      他望着轩辕诺紧绷的侧脸,眸底泛起一丝心疼,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只是放心不下你。”

      一句“放心不下你”,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轩辕诺的心口。

      他先是一怔,随即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笑着笑着,眼角竟不受控制地溢出泪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素白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落月仙君,你这话说得就未免太可笑了。”他抬手,用指背拭去眼角的泪,异色瞳眸里满是嘲讽,还有藏不住的疲惫,“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孩童,出门还要长辈寸步不离地盯着,还要人时时刻刻放心不下?”

      “再者说,我们熟吗?”他抬眼,直直看向落月,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两人之间,“不过见过几面,不过寥寥数语,何来放心不下一说?”

      “你怎么就觉得,我就需要有人陪,需要有人护,需要有人寸步不离地跟着?”

      “我不过是累了,想独自一人离开京城,看看这大好河山,赏赏这山野风光,散散心罢了。我一个人可以,不需要任何人陪同,更不需要仙君大人的顾虑。”

      “你的顾虑,实在太多余了。”

      话音落,他不再看落月,轻轻一夹马腹。白马迈步向前,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先走了。”

      他只想尽快逃离,逃离这句戳心的“放心不下”,逃离这份让他窒息的深情。

      可身后的落月,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温柔而执拗,随风追了上来:“灵诺公子,我想陪着你。让我陪着你,好吗?”

      轩辕诺的脚步一顿,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悸动,语气坚定,带着最后的劝说:“仙君大人,你身份尊贵,比我父亲和爹爹的官职都要高。你是大夏的国师,是三界敬畏的落月仙君。大夏不能没有你,三界不能没有你,朝堂百姓都需要你。”

      “你快回去吧,别再跟着我了。”

      “我只是出门散心,散完心自然会回京。纵然爹爹父亲、哥哥姐姐会责怪我私自离家,最多也只是说我几句,罚我禁足几日,不会有大碍的。”

      “你有你的责任,你的使命。不必为了我,浪费时间,耽误正事。”

      他说的句句在理,句句都是为落月着想。实则句句都是推开,句句都是断绝。

      落月站在原地,紫眸里的光渐渐暗了下去,泛起浓浓的失落。周身的雾霭仿佛更浓了几分,晚风也添了寒意——那是他的情绪牵动了天地异象,藏在清冷外表下的失落与委屈,让周遭的气息都跟着沉了下来。

      可即便如此,他的目光依旧执着而坚定,没有半分离开的打算。

      他没有再说话,没有再恳求,只是默默勒住马缰,跟在轩辕诺身后。不远不近,不离不弃。

      像一道永远不会熄灭的月光。无论少年逃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

      轩辕诺感受到身后那道始终存在的气息,心底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还有挥之不去的无奈。

      他知道,自己再多的劝说,再多的驱赶,再多的冷漠,对落月而言都没有半点用处。

      这个偏执到极致的少年,认定了要陪着他,就绝不会轻易放手。

      罢了。

      轩辕诺在心底轻叹一声,不再回头,不再驱赶,不再理会。

      他走他的路,落月跟落月的。彼此沉默,彼此相伴。

      山野间的雾霭越来越浓。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天边泛起零星的星光。晚风穿过密林,发出细碎的声响。溪涧流水潺潺,与两人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成了离京之途上唯一的声响。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人裹在其中。

      没有话语,没有亲近,没有疏离。只有落月无声的照料,只有轩辕诺刻意的回避。只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暮色山野里缓缓前行。

      栩安低头啃食着路边的青草,汐灵在腕间轻轻蹭了蹭。灵宠都已习惯了这样的氛围,不再不安。

      轩辕诺望着前方无尽延伸的山径,异色瞳眸里藏着复杂的情绪。

      他逃不开,躲不掉,挣不脱。

      前世的缘,今生的劫。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被这道月光,死死缠在了一起。

      离京之途,漫漫千里。前路崎岖,浊气暗涌。

      而这场沉默的相伴,才刚刚开始。

      一路无言,一世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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