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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兄妹察觉,默然相伴 兄妹察觉, ...

  •   兄妹察觉,默然相伴

      卧房内暖炉正旺,银纹炭碎碎地响着,混着玉碗里未散的药气,与南冥云溪衣上熏就的兰芷淡香一同漫开,暖意融融,熨帖着人的肺腑。轩辕诺半倚软枕,素色锦被轻覆肩头,一头银发用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颊边,恰掩去眼底未褪净的红痕。他指尖捻着南冥云溪方才递来的蜜饯,桂花甜意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喉间那丝若有似无的腥甜。只在那两位父亲的注视下,他仍强撑着平静,眉眼微弯,仿若真是血脉初醒后的寻常疲乏。

      院外忽有脚步声渐近。一道沉而稳,靴底碾过青石板,是刑部官员特有的规整步调;一道轻且捷,衣袂拂过廊下风铃,激起细碎清音,步速虽快,下盘却稳,是习武之人的功底。南冥云溪闻声抬眼,唇角漾开柔和弧度:“明宸和明雪来了。”

      话音未落,门已被轻轻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房中。

      走在前的是轩辕明宸,轩辕府世子,掌刑部主事之职。他身着墨色暗纹官袍,腰束玉带,悬着刑部青铜令,墨发高束于玉冠之下。往日俊朗眉目总噙着爽朗笑意,此刻却尽数敛去,面容凝肃,眉心微蹙,步履虽急,官场历练出的沉稳却未丢半分。唯那双望向床榻的眼,泄出掩不住的焦切。

      紧随其后的是轩辕明雪,上京第一贵女,麒麟阁阁主。一袭烟粉罗裙绣缠枝莲纹,行止间如蝶翼轻颤,腰间悬的却非闺阁玉佩,而是南冥云溪亲赠的扶桑纹短剑,柄系素色流苏。墨发半绾,一支珍珠簪斜斜定住,容颜倾城,眉目间淬着掌事者的敏锐与果决。此刻,她眸光直落床榻,清澈眼底盈满忧虑。

      二人脚步在踏入内室的刹那,齐齐顿住。

      虽早听下人回禀,心中已有准备,亲眼见得那满目银发与异色双瞳时,呼吸仍是一滞。记忆中黑发墨眸、总爱跟在他们身后软语撒娇的幼弟,如今白发如月华倾泻,松松绾就,碎发贴颊。左瞳凝霜银,右瞳沉墨潭,细窄竖瞳在炉火光晕中若隐若现,偶有金红流光一闪即逝——妖异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神圣,与旧日模样判若两人。

      轩辕明宸指节骤然收紧,玉带上的青铜令轻撞出声,方将他心神拉回。他未上前追问,亦未露慌乱,只迈着沉稳步子行至榻边,高大身影如一道静默的屏障。抬手,带着常年执笔握刑具留下的薄茧,在轩辕诺肩头轻轻一拍。力道沉而稳,是兄长独有的护持。

      “阿诺,”他声线低沉,字字清晰,“不管发生了什么,哥哥都在。”

      素来是行动多于言辞的人。知弟弟性子执拗,不愿说时追问亦是徒劳,不如以此最直接的方式告知:兄长的臂膀,永远可倚。

      轩辕明雪的目光则更为细致。她缓步至榻侧,眸光掠过弟弟苍白的面容、眼底未散的红丝,最终落进那双异色眼瞳深处——那里藏着一抹与十六岁年纪全然不符的沧桑与疲惫,似历经千帆,看尽死别。她是麒麟阁主,日日与各色人物周旋,最擅察言观色,怎会错过?

      她不点破,亦不追问那沧桑何来,只微微俯身,伸手轻轻握住轩辕诺的手。指尖纤细,却因常年握剑拈针生了薄茧,温温热热,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指腹似有若无地摩挲过他掌心,动作轻柔如抚易碎的琉璃。

      “阿弟,”声音清婉,含着姊姊独有的疼惜,“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你昏睡了三日,大家心都悬着。”

      三日。自扶桑树下重生归来,竟已过去三日。这三日里,阿爹阿父寸步不离,苏医官日日请脉,汤药皆经南冥云溪亲手调试,轩辕溪冥镇守院外隔绝扰攘……这份沉甸甸的亲情如暖流猝然撞入心口,激得轩辕诺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发热。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湿意逼回,抬眸望向兄姊,努力扯出一抹阳光笑意。唇角弯起,梨涡浅现,刻意模仿着往日软糯语调:“我没事的,哥哥姊姊。就是有些累,害你们担心了。”

      只是那笑到底有些僵,唇角弧度勉强,眼底红痕未消,话音尾处亦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是强压悲恸与咳意的痕迹。掌心那几道因前日竭力攥拳而留下的细伤尚未愈合,被轩辕明雪指腹抚过,传来隐约刺痛,却让他神思愈醒:此刻平静皆是伪装,而家人皆在身旁,绝不能露半分破绽。

      轩辕明雪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触及那些细小伤痕,她眼底掠过一丝疑色,旋即又被更深的心疼淹没。未再多言,只将他手握紧了些,将自己掌心的温度缓缓渡过去。

      “无事便好。”她声线柔而稳,“累了便好好歇着。外头的事,有我们在,不必你费心。”

      话语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佑之意。如南冥云溪一般,她心思细腻,察觉他藏着秘密,却选择默然相守,予他余地,不迫不问,只以行动告知:他从不孤单。

      轩辕明宸立于一侧,看着弟弟僵硬的笑,眸色又沉几分。他转向苏医官,沉声道:“苏伯,阿诺身子究竟如何?”

      苏医官躬身应道:“世子宽心。少主乃神巫血脉骤醒,气血耗损过甚,脉象虽虚浮,却无大碍。只需徐徐温养,精心调理即可。”

      轩辕明宸微微颔首,不再多问,转而看向门外侍从,声含刑部主事特有的威肃:“传令:即日起,主院外二十步内,任何人不得擅近。违者,依府规严处。”侍从凛然应声,疾步退下。他要为弟弟隔出一方清净,阻绝一切纷扰与窥探,这是兄长职责所在。

      轩辕诺望着哥哥下令的背影,听着姐姐温柔的低语,心口那团暖意与酸涩交织翻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前世,哥哥在刑部彻查贪腐案,察觉魔族与朝中奸佞勾结,竟遭暗算,尸骨无存;姊姊为替兄复仇,孤身潜入奸佞府邸取证,却落入魔族陷阱,最终被浊气吞噬,化作血光消散……他们护了他一生,却因他而死。这痛楚刻入骨髓,成为永世难消的憾恨。

      而此刻,他们就在眼前。一个为他肃清庭院,一个握他手予他温暖,以各自的方式,默然相护。

      此时,一直静静伏在床边的栩安缓缓起身。它雪白庞大的身躯迈着轻柔步子,行至轩辕明宸身侧,将头轻轻靠在他臂边,温润鹿角一下一下蹭着他手臂,琥珀色的眸子静静凝望着他。这自幼陪伴轩辕诺的灵宠,最能感知主人心绪。它知晓主人心底藏着深重悲恸,亦知晓眼前这位世子是主人至亲之人,值得托付。这轻轻的依蹭,是信赖,亦是安抚。

      轩辕明宸低头,掌心抚过栩安蓬松如雪的皮毛,触手温暖柔软。他与这灵宠相识多年,深知其性,感受到那份善意,眼底凝重不由散了几分。

      缠在床柱上的汐灵亦悄然滑下,雪白蛇身如一道流光,游至轩辕明雪腕边,纤细尾尖轻轻缠上她手腕。鳞片沁凉,却不刺骨,带着清浅雪气。琉璃般的蛇瞳温顺地望着她,信子轻吐,嘶声细微,毫无戾气,只静静挨蹭着她,似在说着:主人安好,勿忧。

      轩辕明雪垂眸,看着腕间莹白的蠎蛇,唇角弯起浅淡笑意,指尖轻抚过它冰凉的鳞片。她与汐灵亦是亲近,往日它常缠在她腰间伴她练剑。此刻这般温顺模样,令她心头忧绪稍缓。她轻拍了拍汐灵尾尖,柔声道:“辛苦你了。往后,阿弟还需你多看顾。”

      汐灵似懂人言,蛇瞳轻眨,尾尖缠紧了些许,如同应诺。

      一时间,屋内静极。只余银炭偶发的噼啪轻响,与众人轻缓的呼吸声交织。南冥云溪移至桌边,为众人斟上热茶。祁门红的醇香混着蜜意,随热气氤氲漫开。轩辕溪冥倚在门框旁,高大身影静静伫立,目光扫过屋内众人,素日威严的护国亲王眼底,此刻只余一片温融暖意。

      轩辕明宸接过南冥云溪递来的茶盏,饮下一口,压下心绪,行至榻边,自袖中取出一只锦盒置于床头矮几。

      “回来时路过你最爱的那家蜜糕铺子,”他声音放得柔和,“新出的桂花蜜糕,还热着,尝尝。”

      轩辕诺垂眸望向锦盒,鼻尖又是一酸。前世,他最爱这家的桂花蜜糕,哥哥无论多忙,每日都会记得买回。直至哥哥遇害前一日,仍遣人送了蜜糕回府……可那盒蜜糕,他终究没能吃到。

      他伸手揭开盒盖,桂花甜香扑面。蜜糕仍是记忆中的模样,软糯莹润。他取了一块放入口中,甜意漫开,却勾出一缕苦涩哽在喉间,几欲落泪。他用力咀嚼,压下那股酸楚,抬眼看向兄长,努力绽出一个真切些的笑:“好吃……谢谢哥哥。”

      轩辕明宸见他吃得认真,唇角终是漾开一丝浅淡笑意,恢复了几分往日爽朗:“喜欢便好。明日再给你带。”

      轩辕明雪亦自袖中取出一物,是一只暖玉镯子,泛着温润莹光,触手生暖。她执起轩辕诺的手,将玉镯轻轻套入他腕间。

      “麒麟阁库中寻来的暖玉镯,最是温养气血。”她声音轻柔,“日日戴着,别取下。”

      玉镯贴上肌肤,暖意顺着脉络缓缓蔓延,熨帖着经脉深处的微凉。轩辕诺低头看着腕间莹泽,睫羽轻颤,其上凝了湿意,将落未落。他低低“嗯”了一声,声线微不可察地发颤,又迅速抑住。

      轩辕明雪看在眼里,心知他必有隐衷,却不再多问,只端过床头的燕窝盅。那是她亲手熬炖了一个时辰的,加了冰糖与莲子,最是补气。她执起瓷勺,舀起一勺,轻轻吹凉,方递至弟弟唇边。动作细致轻柔,与南冥云溪喂药时如出一辙。

      “来,用些燕窝,补补元气。”

      轩辕诺顺从张口,软糯清甜的燕窝滑入喉中,暖意融融,驱散了几分经脉寒意。他看着姊姊低眉吹凉羹汤的侧影,看着兄长静立一旁默默凝视的目光,看着阿爹阿父在桌边温柔相顾的身影,看着栩安与汐灵静静守护的姿态……心底那抹执念,愈发坚如磐石。

      这一世,定要护他们周全。定要让这轩辕府永远这般暖意氤氲,定要让那血色惨剧永不重临。

      他倚着软枕,任由姐姐一勺勺喂着燕窝,听哥哥说起刑部的琐碎趣案——皆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事,刻意避开了贪腐险恶,怕惹他忧心;姐姐亦讲着麒麟阁新得的奇巧玩意、上京近日趣闻,字字句句轻松明快,绝不提他模样大变,不提那突兀觉醒的神巫血脉。

      他们以这般方式,默然相伴,小心守护着他的秘密,予他时日慢慢适应、缓缓沉淀。这份无声的陪伴,是世间最珍贵的暖,是他此生最坚实的倚仗。

      炉火跃动,暖光映在众人身上,亦映在轩辕诺银发间,流转淡淡辉泽。窗外,扶桑花雨未歇,红白花瓣悄然落在窗台,积了薄薄一层。微风拂过,花瓣轻颤,幽淡花香渗入室内,与药气、茶香、蜜糕甜香交织融合,酿出满室温情。

      轩辕诺慢慢吃着蜜糕,饮着燕窝,听着家人絮絮低语,感受着周身包裹的暖意,紧绷的心弦终是稍稍松弛。他倚在软枕间,眼底深藏的沧桑疲惫被温柔眸光悄然取代,那份强作的平静,终于添了几许真切。他知道,这方安宁是家人以爱筑就的港湾。而他,终有一日需踏出港湾,负起属于自己的重担,去守护这份温暖,守护这世间一切美好。

      暮色渐沉,天光转暗。院中兰草在昏黄里逸散幽香。轩辕明宸因刑部尚有公务,不得不先行离去。走前,他又在弟弟肩头轻轻一拍,沉声道:“有事便遣人来刑部寻我。哥哥随叫随到。”

      轩辕明雪亦因阁中事务需处理,不能久留。她为弟弟掖好被角,柔声道:“阿弟好生歇着,姐姐明日再来看你,带麒麟阁新制的点心来。”抬手,极轻地抚了抚他如雪银发,动作小心,似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二人离去后,屋内复归宁静。南冥云溪坐回榻边,指尖轻缓揉按着儿子的眉心。轩辕溪冥仍坐于矮凳上,静默相守。栩安重新伏回床边,汐灵亦游回腕间,灵宠与家人,皆在身侧。

      轩辕诺轻轻靠在南冥云溪膝上,阖目感受着阿爹指尖的温柔、阿父凝注的目光、灵宠依偎的暖意,唇角终是漾开一抹浅浅的、安然的弧度。

      伪装的平静之下,是汹涌未息的情感、决绝的誓言与沉甸甸的使命。可在此刻,在这般默然却坚实的陪伴里,他终可暂卸一切,做回那个被紧紧护于羽翼之下的少年,贪享这片刻温存。

      而这温暖,这安宁,将化为他前行之力,支撑他踏过前路荆棘,穿越漫天风雨,护住所愿护佑的一切——直至浊气散尽,山河长宁。

      窗外,扶桑花依旧静放。红似霞,白如雪,恰似他此生:虽有血色过往,却得温暖当下,更怀坚定明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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