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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人近前,伪装平静 家人近前, ...

  •   家人近前,伪装平静

      扶桑林的晨芳还凝着露,红白花瓣叠在青石径上,踩上去软绵,洇开浅湿的印子。南冥云溪的声音穿林而来,温软里裹着几分难抑的急切,惊起了枝头栖雀。

      轩辕诺指尖残着揉碎的花汁,喉间腥甜未散。闻声,他缓缓收住眼底翻涌的悲戚,调匀呼吸——胸膛里仍凝着滞涩的痛,每一次吐纳都牵扯着细弱的颤。可他终究弯起唇角,勾出一抹浅淡苍白的笑,颊边梨涡若隐若现,将那不属于少年的沧桑悉数掩去。

      栩安感知到他的勉强,温热的鼻尖又轻蹭了蹭他的腰侧,琥珀眼眸凝着孩童般的忧色。汐灵则将冰凉的蛇身悄然绕上他小臂,鳞片贴肤,送来缕缕微凉,堪堪压下经脉里浮动的躁意。

      他转过脸时,两道人影正自□□尽头急急走来。

      南冥云溪一袭天青色暗纹锦袍,云绫轻垂,腰间玉扣织金带悬着一枚羊脂玉珏,随步轻晃,碎响泠泠。墨发未冠,只以青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散落颊边,愈发衬得眉目温润。此刻他眉峰微蹙,眼底忧色浓得化不开,步履比平日快了许多,衣袂扫过落英,带起一阵清浅香风。

      身侧的轩辕溪冥则是一身玄色织金劲装,领口袖口暗绣麒麟,身形挺拔如松。虽未披甲,腰间长剑犹佩,剑鞘盘龙纹在天光下泛着幽冷光泽。墨发高束于紫金冠中,鬓角银丝分明。惯常沉凝如寒潭的眼,此刻竟漫着焦灼,眉间拧成川字,玄靴踏过落花,发出细碎的裂音,在寂静林间格外清晰。

      二人行至离轩辕诺三丈处,脚步骤然顿住,如被钉入地面。

      南冥云溪瞳孔骤然一缩,扶着玉珏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连呼吸都滞住了。轩辕溪冥周身气场一凝,按剑的手不自觉使力,指腹磨过冰冷剑鞘,喉间溢出一声低哑闷响,似是不敢置信。

      他们的目光,齐齐锁在轩辕诺身上——更确切地说,是锁在他那满头霜雪般的银发,与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眸上。

      那不再是记忆里柔软如鸦羽的黑发,而是月华凝就、寒川覆雪般的银白,自头顶垂泻,铺散肩背,泛着清冷微光。风过时发丝轻扬,与满地红白落英相映,刺得人眼睫发颤。而那双眼睛——左瞳如浸霜银,澄澈似盛寒月;右瞳如敛墨潭,幽深若藏星河。瞳仁已非常人圆状,凝着细细竖线,天光下若隐若现,偶有金红流光自瞳底掠过,妖异与圣洁交织,撞出惊心动魄的陌生。

      不过一夜,昨日还缠着他们撒娇、笑眼弯弯的黑发少年,竟成了这般模样。

      “爹爹,父亲。”

      轩辕诺轻声唤道,嗓音犹带微哑。他撑着栩安的鹿角欲起身,血脉初醒的虚软,叠加方才咳血的耗损,令身子踉跄一晃,银发随之扬起,几缕掠过苍白的颊。

      栩安忙以鹿角抵住他后背,稳稳托扶;汐灵亦悄然收拢蛇身,尾尖缠紧他小臂,助他稳住重心。

      南冥云溪最先回神,急步上前,衣袂翻飞卷起花雨。他伸出手,指尖颤巍巍探向那银发,却在将触未触之际骤然顿住——怕碰碎了琉璃,亦怕触及那真实的冰凉。指尖在半空僵凝片刻,终是轻轻落上轩辕诺单薄的肩头。那触碰带着细微的抖,触及锦袍下瘦削的肩骨,颤意愈显。他声音哽在喉间,尾音轻飘:“阿诺,你的头发……眼睛……”

      温软嗓音里浸满心疼与慌乱,儒雅面容头一次露出这般无措神情,眉蹙得紧,眼底忧色几乎要溢出来。

      轩辕溪冥亦迈步上前,高大身影笼下,为轩辕诺遮去斜射天光。他未言,只抬手将粗糙掌心轻按在轩辕诺额上。掌中薄茧是常年握剑的印记,温度却熟悉温热,透过微凉肌肤熨入心底,暖得人鼻尖发酸。那手掌很稳,却藏着难以掩饰的轻颤,眼底焦灼褪去,唯余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一丝深藏的后怕——怕这骤变,会折了孩儿的命。

      轩辕诺清晰地感受到阿爹指尖的颤、阿父掌心的暖,以及那两道落在他身上、浸满疼惜的目光,如潮水将他包裹。他垂眸,长睫蝶翼般轻颤,掩去瞳底沧桑与悲戚,也掩去一闪而过的涩意。再抬眼时,眸中只剩故作懵懂的轻松,语气轻浅,似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也不知,醒来便这样了。许是……神巫血脉提前醒了吧。”

      这话半真半假。血脉确醒了,却非偶然提前,而是重生带来的异变。他知这理由勉强——神巫血脉醒转虽有异象,却从未有过这般翻天覆地之变——可此刻,他说不出重生之秘,道不尽血色过往,唯能以此搪塞,暂稳父心。

      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指甲嵌入掌心,细微痛楚助他持守清醒,不让情绪泄出分毫。笑容依旧浅淡,只面色过于苍白,唇瓣失了血色,衬得满头银发愈显清冷。

      “神巫血脉……”南冥云溪低声喃着四字,指尖仍抚在轩辕诺肩头。他身为轩辕家主君,自然知晓这血脉霸道,醒时耗损气血,稍有不慎便伤及根本,何况这般骤醒。手缓缓下移,轻按上轩辕诺胸口,隔着锦袍触到急促心跳,与那隐约的滞涩。鼻尖似嗅到一缕淡腥,混在花香里,若有无无。眼底忧色更深:“怎这般突然?可有哪里不适?心口可疼?”

      问句接踵,声急却温柔,似怕音高惊了孩儿。他太了解这自小体弱的孩子,寻常风寒便能缠磨半月,如今血脉骤醒,怕是早伤了根基。

      轩辕诺摇头,抬手覆上南冥云溪的手。掌心微凉,轻轻按住阿爹指尖,笑道:“无碍的,爹爹。只是醒时有些懵,身子发软,并无大碍。许是初醒血脉,还未适应罢了。”

      语气刻意放软,带着少年独有的糯,还轻晃了晃南冥云溪的手,撒娇般依赖,一如往日。

      轩辕溪冥手掌仍按在他额上,感知那微凉体温,沉声道:“既如此,便回房歇着。我让府里巫医与私医都来瞧瞧。神巫血脉醒转非同小可,需仔细调理,不得大意。”

      声线低沉浑厚,带着武将独有的不容拒,可那按在额上的掌,却轻轻揉了揉,动作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柔。他素来寡言,所有疼爱担忧,皆藏于细微动作,敛于沉凝目光。

      “不必兴师动众的,父亲。”轩辕诺忙摆手,眼底浮起几分央求,“只是血脉醒了,若又请巫医又唤私医,动静太大,恐惊动府外。若传至皇室耳中,反惹麻烦。”

      此言非虚。大夏皇室对神巫血脉倚重又忌惮——这血脉能通天彻地,引灵卜运,正因如此,才令皇室心存戒备。他此番突兀醒脉,形容大变,若为皇室所知,难免引猜忌,甚或被留宫中,名为护佑,实为软禁。届时非但自身难保,亦将累及家人卷入朝堂纷争。前世他便因血脉醒转遭皇室忌惮,才予魔族可乘之机,挑拨离间,终酿惨剧。这一世,绝不再蹈覆辙。

      指尖轻扯轩辕溪冥的劲装衣袖,语气糯软:“让爹爹帮我调理便好。爹爹的医术,比那些医官高明多了。”

      南冥云溪闻言看向轩辕溪冥,目中流露赞同。他心思细敏,自知其中利害。皇室猜忌向来是悬于轩辕家顶的剑,如今魔族蠢动,朝堂暗流汹涌,绝不能因阿诺之事,令家族陷于风口。他轻拍轩辕诺手背,柔声道:“好,听阿诺的,不声张。爹爹亲自为你调理。只你若有一分不适,定要告诉爹爹,不得瞒。”

      轩辕溪冥沉默片刻,瞧见轩辕诺眼底央求,又见南冥云溪神色,终是颔首,沉声道:“便依你们。只府里私医仍须悄来诊脉,不得马虎。”终究放心不下,纵不声张,也需确认孩儿安康。

      轩辕诺见二人应下,唇角笑意真了几分,轻轻点头:“好,听父亲的。”

      栩安见事定,便以鹿角轻抵轩辕诺后背,缓步慢行。汐灵尾尖缠于小臂,蛇瞳温顺相凝。一行三人,一鹿一蟒,徐徐行于扶桑道路。

      天光透过枝桠缝隙,洒落斑驳光影,染了他们满身,也染红白花瓣细碎银泽。南冥云溪行于左侧,轻扶轩辕诺胳膊,怕他再踉跄,不时垂眸看他,眼底忧色未散;轩辕溪冥行于右侧,身形挺拔如坚实屏障,挡去所有风尘。目光巡扫四周,警惕任何可能的险兆,掌始终按在剑柄,随时可应突变。

      轩辕诺行在中间,被两位父亲护于怀中,感受他们体温与呵护,鼻尖微微发酸。前世他便这般被护于羽翼之下,却终究令他们失望,累他们赴死。这一世,他必要成为他们的倚仗,必要护住他们,护住这轩辕府,护住大夏山河。

      他假作困倦,倚在轩辕溪冥臂上,垂眸掩去眼底涩意与坚定。银发垂落,蹭在玄色劲装上,冰凉发丝触及父亲温热肌肤,竟生出一缕奇异的暖。

      出扶桑林,便是轩辕府主院。青瓦白墙,飞檐挑角,院中南冥云溪手植的兰草葳蕤生香,幽沁心脾。石桌上犹置昨日轩辕明宸送来的蜜饯,是轩辕诺最爱的桂花味;另有轩辕明雪亲绣的帕子,盛于锦盒未启,帕上扶桑花纹精致。

      这些琐碎温柔,如星子落在他心底,暖意融融。

      轩辕明宸,轩辕府世子,现任刑部主事,掌刑狱之权,素来公正刚直,待轩辕诺最是宠溺,纵公务缠身,亦每日遣人问询,带他爱食的点心;轩辕明雪,上京第一贵女,麒麟阁阁主——麒麟阁乃上京最大情报之所,网罗天下消息。她聪慧果决,容色倾城,对这弟弟尤为疼惜,护他身后,不令受半分委屈。

      前世,兄长因查贪腐案,窥见背后魔族勾结朝臣,遭暗害身亡;阿姊为替兄报仇,潜赴敌营,终被浊气吞噬,尸骨无存。思及此,轩辕诺喉间又泛腥甜,忙以袖掩唇,轻咳一声,将那腥气压下。

      “怎么了?”南冥云溪立时察觉,扶他的手紧了紧,忧色愈深,“可是又不适了?”

      “无碍,爹爹,只是呛了风。”轩辕诺摇头,扯出浅笑,“许是院里兰香太浓了。”

      轩辕溪冥沉声:“快回房歇着,让医官诊脉。”

      说罢,便扶轩辕诺入了卧房。

      卧房清雅,皆南冥云溪亲手布置。窗下楠木桌置着轩辕诺平日读的书、未画完的画——画的是扶桑林景,尚未设色;床边矮几上玉瓶盛着南冥云溪亲熬的补气血丹,日日需服一粒。

      轩辕诺坐于床沿。栩安温顺伏在床边,将首轻搁他膝上;汐灵则缠于床柱,蛇瞳半阖,静静相守。

      私医片刻即至,是位白发苏姓老者,乃轩辕府老医官,医术精擅,口风极严,知悉府中诸多秘辛。他为轩辕诺诊脉时,指搭腕间,眉渐蹙起,指尖轻捻,似察异样,却未多言,只沉声道:“少主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乃血脉骤醒、耗损过甚所致,并无大碍。只需温养气血,徐徐调理即可。”

      他开了张温养气血的方子。南冥云溪接过,亲赴药庐煎煮,不敢有半分疏怠。

      轩辕溪冥守于房中,坐于床边矮凳,望着轩辕诺银发,眼底俱是心疼。默然许久,终是开口,声低而重,若载千钧:“阿诺,无论发生什么,为父都在。”

      八字简朴,却如暖阳落在他心底,令鼻尖酸涩,眼角泪终是抑不住,滑落下来,砸在栩安皮毛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忙将脸埋入栩安颈间,假作困倦,闷闷应:“嗯,孩儿知道。”

      不敢抬头,怕父亲见泪,怕父亲察出异样。

      轩辕溪冥看着他这般模样,抬手欲触他银发,指尖在半空顿了顿,终是收回,只轻轻拍了拍他后背,动作笨拙却温柔。他素来不擅表情,可这孩儿,是他捧在掌心的珍宝,是他拼尽一切也要护佑之人。纵天塌,他亦为他撑。

      不多时,南冥云溪端药而入。药盛白玉碗中,深褐药汁腾着淡淡热气,药香浓郁却不刺鼻,隐有一缕蜜味——是他特意添了桂花蜜,恐药汁太苦,惹轩辕诺不喜。

      他坐于床边,执勺舀药,轻吹微凉,方递至轩辕诺唇边,柔声:“来,阿诺,喝了药,身子便好了。”

      轩辕诺启唇咽下。药味微苦,携桂花清甜与父亲温柔,顺喉滑入腹中,暖意融融,驱散些许经脉寒凉。

      南冥云溪一勺勺喂着,动作轻柔,每勺皆吹凉方递。喂罢,又执帕轻拭他唇角药渍,细致入微,满目宠溺。

      “爹爹,哥哥姊姊何时回来?”轩辕诺靠坐床头,轻声问,眼底浮着期盼。

      “你哥哥近日查一桩贪腐案,公务繁冗,怕要晚归。可他早记着你生辰,连礼都备好了——是你最喜的玉珏,雕了麒麟纹。”南冥云溪含笑,轻抚他银发,“你姊姊在麒麟阁理事,昨日尚遣人送信,说生辰那日定归。还为你绣了件锦袍,银白底子,绣金线扶桑,说正配你发色。”

      轩辕诺听着,唇角扬起淡笑,眼底暖意翻涌。兄长的玉珏,姊姊的锦袍——这些琐碎温柔,是他此生最珍重的宝藏。他知道,前世惨剧绝不会重演。这一世,他会提前警醒兄长,避那贪腐案的陷阱;会让姊姊守稳麒麟阁,远魔族阴谋。他要护住他们,护住所有温柔。

      “待生辰那日,一家人定要好好聚聚。”轩辕诺轻声道,眼底坚定若星璨。

      “好,定要好好聚聚。”南冥云溪笑而颔首,伸手轻握他手。掌心温润,熨着他微凉指尖。

      轩辕溪冥坐于一旁,看着父子二人模样,唇角亦勾起浅弧,眼底寒冰尽融,唯余暖意。

      窗外扶桑花犹自簌簌飘落,轻敲窗棂,碎响细细。院中兰草吐幽,沁人心腑。房里暖炉正旺,暖意融融,药香与花香交织,裹着浓稠亲情,落在他心底。

      他靠坐床头,被父亲们的疼惜包裹。银发铺散枕上,左瞳霜银映着炉火,右瞳墨潭敛着星河,竖瞳在火光下轻晃,偶有金红流光一闪即逝。

      他假作平静,假作懵懂,假作仍是需被护于羽翼下的少年。可唯有他自己知晓,那伪装的静水之下,是汹涌的暗潮、决绝的誓愿、沉甸甸的使命。

      神巫血脉醒转、重生记忆、血色过往、护佑家人的执念——如千钧重负压于肩头,却也成了他最坚不可摧的甲胄。

      他知道,平静仅是暂态。魔族浊气正悄然翻涌,朝堂暗流正悄然涌动,三界风雨,将至。

      可他无惧。因家人皆在身侧,因誓愿刻入魂灵,因他手中,握着重来的契机。

      这一世,他必护家人长安,必令浊气退散,必让山河无恙。

      窗外天光渐盛,洒落他银发上,泛清冷辉泽,亦映暖融炉火,恰似他这人——清冷表象下,藏着一颗温热、欲护众生的心。

      伪装平静之下,是蓄势待发的力量,是将起的惊涛骇浪。

      而十六岁的轩辕诺,早已备好,迎那将至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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