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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敛去锋芒,静待时机 敛去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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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去锋芒,静待时机
主院的暖香还缠在衣袂间,银纹炭的余温漫过桌角。南冥云溪亲手煨的莲子羹盛在白玉碗中,甜香沁脾,晃着细碎的暖光。轩辕诺坐在软榻上,肩头搭着素色锦被,银白长发被南冥云溪细细梳过,松松挽成半髻,玉簪斜簪,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堪堪掩去眼底未散的倦色。
家人围坐身侧,目光如暖纱般轻轻覆在他周身。那关切太沉,压得他气息微窒。
南冥云溪坐在榻边,指尖捏着银匙,舀起一勺莲子羹,吹至微凉方递到他唇边:“再吃些,这莲子是晨时刚从塘里摘的,最是养人。”他指尖轻拂过轩辕诺下颌,动作细致得像在照料初生的琉璃盏,眉峰始终微蹙,未曾舒展。
轩辕溪冥立在榻前,玄色劲装未换,却解了腰间长剑,只手负在身后,高大身影挡去了窗外晚风。他素来少言,此刻也只是静静看着,目光落在轩辕诺苍白的唇与虚浮的指尖上,沉凝的眼眸里藏着不露的关怀。偶尔见南冥云溪递羹动作稍缓,便伸手扶一把玉碗,指尖薄茧擦过瓷面,轻而稳当。
轩辕明宸临走前又折返,将一叠蜜糕放在矮几上,皆是轩辕诺往日最爱的口味,还留下两名刑部暗卫守在主院外:“这两人身手利落,能护你周全。若有任何动静,吹哨便可。”他拍了拍弟弟肩头,力道比往日轻了许多,似怕碰碎了这刚醒的琉璃人儿,“刑部的事我已安排妥当,往后每日都回府陪你。”
轩辕明雪则留下一方麒麟阁玉牌,系在他腕间,与暖玉镯相叠,温凉相触:“持此玉牌,麒麟阁的人随叫随到。上京内外,任何消息,姐姐都能为你寻来。”她指尖轻摩挲玉牌,目光扫过他银发,眼底掠过一丝轻愁,终化作一句:“好好养身,莫要逞强。”
二人离去后,主院氛围依旧温软,却也多了几分无声的牵挂。
轩辕诺张口咽下莲子羹,甜意漫过舌尖,却压不住经脉里翻涌的躁动。神巫血脉刚觉醒,如沉睡巨龙骤然苏醒,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灵力如游龙乱窜,每一次震颤都带着细密的痛,从四肢百骸窜向心脉。他本就体质孱弱,经此异变,身子早已亏空,此刻只觉得浑身乏力,头晕目眩,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眼前光影偶尔晃成一片,耳畔话语也似隔了一层薄纱。
可他不能倒下。
在家人面前,他只能是那个因血脉觉醒稍显虚弱、却依旧无忧无虑的轩辕家小公子。不能露半分沧桑,半分疲惫,更不能露那藏在眼底的、属于十九岁的绝望与决绝。
他强撑精神,唇角扯着浅浅的笑,每一次咽下羹汤,都轻轻点头,声音虽轻却尽量稳当:“爹爹煨的莲子羹最是好喝,比往日更甜些。”
抬手想去拿矮几上的蜜糕,指尖刚触到锦盒便觉一阵头晕,指节微颤,锦盒轻轻一晃。南冥云溪立刻伸手扶住,将蜜糕递到他手中,柔声道:“慢些,莫急。”轩辕溪冥也上前一步,大手轻扶在他后背,借着巧劲稳住他身子,掌心的温热透过锦袍传来,竟奇异地让那翻涌的气血稳了几分。
轩辕诺握着蜜糕,指尖捏着软糯糕体,心头酸涩翻涌。前世,他也是这般被家人护着,却终究让他们失望了。这一世,哪怕撑得筋疲力尽,也要守好这伪装,守好眼前温暖。
他咬了一口蜜糕,桂花的甜香在嘴里化开,却尝不出半分滋味,只觉得喉间隐隐发紧,腥甜之意悄然上涌。忙低头装作拭唇,袖角掩去唇角一丝淡红,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懵懂温和的模样:“哥哥买的蜜糕还是往日的味道,甚好。”
南冥云溪似察觉他动作,指尖轻抚过他袖角,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却终究只是柔声问:“可是身子乏了?若是累了,便歇歇,不用强撑着陪我们说话。”
轩辕诺等的便是这句。他立刻顺着话头,微微垂眸,睫羽掩去眼底松快,故作困倦地揉了揉眼,声音带着少年人贪眠的软糯:“确实有些累了,许是血脉觉醒后,总爱犯困。”
他撑着软榻想要起身,轩辕溪冥立刻伸手扶住他胳膊,稳稳托住他身子:“我送你回清宁院。”
清宁院是轩辕诺的独院,在轩辕府最偏一隅,临着扶桑林。院中小径皆铺青石,种着他幼时亲手栽的梅树,虽值盛春却无花叶,只留虬枝。卧房布置清雅,素色帐幔,楠木桌椅,窗下摆着未练完的剑,架上放着未看完的书,处处都是少年人的清简,与此刻他满头银丝的模样,透着几分违和。
夕阳西下,余晖斜切天际,化作漫天碎金,透过扶桑林枝桠筛落在青石径上,铺成一地斑驳。红白扶桑花瓣还在簌簌飘落,与碎金般的余晖缠在一起,落在轩辕诺银发上,泛着柔和银光。银丝覆肩,与落英相缠,红的似血,白的如霜,金的似光,映得他那张苍白面容,竟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美。他被轩辕溪冥扶着,脚步轻缓,身形单薄,走在光影与落英之中,似从画中来,却又透着易碎的凉。
栩安迈着轻柔步伐跟在身侧,硕大身躯刻意放轻脚步,琥珀色眼眸始终凝着轩辕诺背影,鹿角偶尔蹭过他衣角,似在护持;汐灵则缠在他小臂上,冰凉鳞片贴着肌肤,缓缓吐着寒气,压着他经脉里的燥热,蛇瞳半阖,温顺贴着他手腕,与腕间暖玉镯相映,温凉相济。
行至清宁院门口,轩辕溪冥想送他入内,轩辕诺却轻轻摆手,唇角扯着浅淡的笑:“父亲不必送了,孩儿自己进去便好,栩安和汐灵陪着我呢。”他怕自己入内后,便撑不住露了破绽,更怕阿父看到他此刻狼狈。
轩辕溪冥看着他眼底坚持,沉默片刻,终是点头:“有事便喊院外侍从,我让他们守在院门口,不离半步。”他抬手轻拍了拍他肩头,掌心温热停留片刻,才转身离去。高大身影走在余晖里,玄色衣袂扫过落英,直至院门口,还回头望了一眼,才彻底消失在扶桑林光影里。
南冥云溪也随后赶来,递给他一个瓷瓶,里面装着温养气血的丹药:“夜里若是睡不着,便吃一颗,爹爹就在隔壁院,喊一声便能听见。”他伸手轻理了理轩辕诺额前碎发,指尖拂过他眉眼,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珍宝,“莫要胡思乱想,好好养身,万事有我们。”
轩辕诺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微凉瓷面,鼻尖微酸,用力点头:“嗯,孩儿知道,爹爹也早些回去歇息。”
看着南冥云溪身影离去,清宁院门口终于恢复安静。院外侍从躬身立在两侧,屏气凝神。轩辕诺站在门口,看着漫天余晖渐渐褪去,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扶桑林光影化作朦胧墨色,红白花瓣在暮色里成了模糊色块。
他抬手,轻轻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反手合上门扉。
“吱呀”一声,木门轻合,隔绝了院外一切,也隔绝了所有温暖与伪装。
就在关门那一刻,轩辕诺撑了许久的身子,终于再也扛不住了。
脊背猛地抵在冰冷门板上,指尖抠着门板上木纹,指节泛白,力道大得似要将木纹抠碎。而后,身子顺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锦袍衣摆扫过地上落英,将那红白花瓣压在身下,发出细碎轻响。
银白长发散落肩头,垂落在地,与花瓣缠在一起,遮住了他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微微颤抖。那双藏了许久的异色瞳眸,此刻再也不用掩饰——左眼霜银凝着寒月,右眼墨黑沉如寒潭,细细竖瞳在朦胧暮色里泛着淡淡金红流光。眼底伪装彻底瓦解,只剩下无尽疲惫,深入骨髓的孤独,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悲戚。
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密的痛。经脉里神巫之力依旧躁动,灵力乱撞,撞得经脉生疼。喉间腥甜再次翻涌,他偏头,咳出一口血沫,落在身下红白花瓣上,红得刺目,与花瓣相融,凄艳得让人心悸。
“落月……”
他低声唤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鼻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指尖微微颤抖,抠着地上青石,指腹磨出细痕,却浑然不觉。
这个名字,是他刻入骨髓的执念,是他此生最大的温柔,也是他此生最深的痛。
前世,他们相识于扶桑林,相知于星月下,相许于山河间。他是神巫血脉继承者,他是白凤族少主,他们携手并肩想要护佑三界,却终究抵不过魔族算计,抵不过命运捉弄。他看着他燃烧血脉,看着他化作星屑,看着他在自己眼前魂飞魄散。那句“轩辕诺,活下去”,成了他永生难忘的魔咒,在无数个轮回的梦里反复响起。
这一世,他只想让他平安。平安顺遂继任白凤族凤主,平安顺遂做他的大夏国师,平安顺遂活过岁岁年年,远离他这个灾星,远离所有纷争与痛苦,远离那注定的死亡。
“这一世,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似要散在暮色里,“这样,你才能平安。”
哪怕这份不见是生生斩断自己情丝,哪怕这份放手是让自己遍体鳞伤,哪怕往后岁月里只能远远看着、不能靠近,他也甘之如饴。比起前世生离死别,这般疼痛,又算得了什么?
话语散在空荡卧房里,无人回应。只有窗外晚风穿过窗棂缝隙,吹起他银发,带着扶桑花残香漫过他脸颊,凉得让人心寒。
栩安缓步走到他身边,硕大身躯轻轻卧下,将他护在怀里。蓬松柔软皮毛贴着他脊背,送来融融暖意,替他挡住了院中晚风。鹿角轻蹭他肩头,动作温顺似孩童撒娇,琥珀色眼眸凝着他,满是担忧,呼吸间吐出温热气息,拂过他后颈,驱散一丝寒意。
汐灵也从他小臂滑下,蛇身轻轻缠上他腰腹,冰凉鳞片贴着他锦袍,缓缓吐出寒气。那寒气在房间里蔓延开来,凝结出一层薄薄冰雾,如轻纱般覆在桌椅、窗棂上,连地上落英都凝上一层薄薄白霜。冰雾入体,顺着经脉游走,堪堪压住了翻涌气血,那乱撞的灵力也渐渐平稳,经脉里细密痛感轻了许多。
蛇瞳如琉璃澄澈,凝着他面容,吐信时带着淡淡雪气,似在安抚,又似在守护,寸步不离缠着他,不让他受半分伤害。
一暖一凉,一鹿一蠎,成了这空荡卧房里唯一的温暖与守护。
轩辕诺靠在栩安怀里,感受着皮毛暖意,感受着汐灵冰凉鳞片,还有那层薄薄冰雾压在身上,凉而不寒,终于稍稍缓过劲来。他抬手轻抚栩安皮毛,指尖划过它鹿角,动作温柔,似在安抚,又似在与相伴多年的灵宠倾诉心中苦楚。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祭坛浊气,家人嘶吼,落月决绝,各族少主帝姬牺牲,山河破碎,百姓哀嚎……那一幕幕血色画面,刻入灵魂,疼得他几乎窒息。
可他也看到了此刻温暖——阿爹温柔,阿父守护,哥哥关怀,姐姐疼惜,栩安和汐灵陪伴,还有清宁院静谧,扶桑林花香……这些美好,是他此生想要守护的一切,是他重生的意义,是他撑下去的力量。
指尖轻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那细微痛感让他意识愈发清醒。他知道,此刻他还很弱小。神巫血脉刚觉醒,尚未完全掌控,体质孱弱,灵力微薄,根本没有能力与魔族抗衡,更没有能力护佑家人。
他不能急,不能躁,更不能暴露重生与实力。
他要敛去锋芒,藏起爪牙,装作依旧是那个体质孱弱、无忧无虑的轩辕家小公子,在家人羽翼之下默默修炼,慢慢掌控神巫之力,慢慢调理身体,慢慢变得强大。他要静待时机,待羽翼丰满,待时机成熟,再直面那即将到来的风雨,再与魔族抗衡,再护佑他想要护佑的所有人。
“等着我。”
他在心底默念,声音虽轻,却字字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带着千钧重量。
等着我,阿爹,阿父,哥哥,姐姐。等着我,栩安,汐灵。等着我,所有我想要护佑的人。
我会慢慢变强,会掌控神巫之力,会磨利自己爪牙,会成为你们最坚实的依靠。终有一日,我会站在你们身前,为你们挡住所有风雨,为你们扫平所有阴霾,让浊气退散,让山河无恙,让你们平安顺遂,岁岁年年。
也等着我,落月。哪怕此生不见,我也会护你平安,护你做那九天之上的白凤,不染凡尘烟火,不受半分伤害。
他眼底褪去了所有疲惫与悲戚,只剩下极致坚定。金红流光在异色瞳眸里流转,如星辰璀璨,如烈火炽热。那藏在眼底的锋芒虽被敛去,却依旧藏不住灼灼光芒,如蛰伏巨龙,终有一日会腾空而起,威震三界。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夜色漫过扶桑林,漫过清宁院,漫过整座轩辕府。天边星辰渐渐亮起,缀在墨色天幕上,泛着细碎的光,映在窗棂上,落在他银发上,泛着淡淡银光。
卧房里冰雾还未散,栩安的暖意依旧,汐灵的守护未离。轩辕诺靠在栩安怀里,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体内神巫之力在冰雾压制下缓缓游走,一点点融入经脉,一点点被他掌控。
他知道,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注定艰难险阻,注定孤独前行。可他无所畏惧。
因为身后有他想守护的家人,有相伴多年的灵宠,有刻入骨髓的誓言。而前方是黎明曙光,是山河无恙,是所有人的平安。
敛去锋芒,是为了更好的绽放;静待时机,是为了更有力的出击。
十六岁的轩辕诺,带着十九岁的灵魂,带着前世的血色记忆,带着此生的坚定誓言,在清宁院暮色里,在灵宠守护下,悄然蛰伏,静待风起。
而那三界风雨,也已在悄然酝酿,只待那蛰伏的巨龙腾空而起,只待那敛去的锋芒骤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