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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醋意渐生,寒气暗凝! 醋意渐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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醋意渐生,寒气暗凝
落月缓步退归临花席畔,月白绣凤长袍曳过青石,拂起残瓣扶桑,却未沾半分俗世烟尘。他身姿仍如寒竹清挺,然周身萦绕的白凤灵力,已失却往昔温雅,沉郁凛冽,似深冬初雪未融,与满院滚烫的生辰喜气,隔出一道无形天堑。
清宁院中,鎏金宫灯燃得正酣,暖黄烛火泼洒雕花木案、锦绣茵席,珍馐醇酿之香、灵花异草之清芬,与宾客低语笑谈交织成一张温软稠密的网,将整座庭院裹得融融如春。唯落月所处方寸,却被不知名的寒气悄然隔绝,自成清寂孤岛,灯影至此也黯了三分。
他抬手搁于桌沿,指尖轻抵青瓷杯壁,目光却越过攒动人影、摇曳花枝,牢牢锁在庭院中央那道赤色身影之上,一瞬不肯移开。
轩辕诺正立于金灯花架之下,与沈归低语。少年赤锦袍角被晚风拂起细微弧度,霜白银丝垂落颊畔,半掩苍白面容。他微微仰首,听沈归说话,唇角噙一抹浅淡笑意,时而颔首应和,时而启唇追问,眉眼间的温顺孺慕,是落月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松弛与安然。
那笑意真切柔和,不似席间周旋时克制的逢迎,不似面众时礼貌的疏离,而是对着至亲师长才肯流露的软意。落月看在眼底,却如细针密密扎入心口,挑得莫名烦躁翻涌而上,化作从未有过的涩意,缠得他呼吸亦滞了一瞬。
活过数百载春秋,从白凤族少主至威震三界仙君,落月历遍仙魔烽烟、岁月沉浮,心境早炼作古井无波——荣辱不惊,喜怒不形。他见过山河倾覆,历过生死永诀,也冷眼观过仙妖反目成仇,却从未有过此刻这般心绪:说不清道不明,似初春化冻寒潭,底下暗流翻涌,搅得周身灵力微乱。
是不悦。
是烦躁。
更是他素未识得、此刻却再无法否认的——
醋意。
他不懂,为何见轩辕诺对沈归展颜,望少年亲近立于那人身侧,听二人低声絮语,他胸臆便闷得发慌,像被无形之物堵得严丝合缝,连呼吸都染上凛冽寒意。这份情绪来得突兀蛮横,毫无章法可言,却又真实得不容忽视,在他心底疯长,将素日的淡然自持尽数压过。
指尖不自觉收紧,指节泛出浅白。一缕极淡的寒气从指端悄然溢出,顺着桌沿蔓延开来——不过瞬息,青瓷杯壁便凝上一层薄霜,盏中冰泉酿泛起细碎冰碴,连桌角那盏灯花,都似被寒气所迫,跳了跳,黯然数分。
他修为深不可测,灵力内敛多年,此刻心绪翻涌如潮,寒气竟无知无觉外泄。周遭温度以他为中心,骤降数分。
邻席青丘长老方举杯欲饮,忽觉刺骨寒意袭来,汗毛倒竖,不由打了个寒噤,酒液洒出半盏。他惑然四顾,眉头紧锁,低声自语:“怪哉……这庭院四壁挡风,暖灯焚香,怎忽地这般冷?恍若腊月冰风穿堂而过。”
另一侧龙族将领亦觉有异,拢紧袍襟,悄然环视。满院宾客皆衣袂轻薄、笑语晏晏,唯落月仙君身周,似笼一层无形冷雾,连空气都凛冽如刃。众人心下惊疑,却无敢直视这位清冷仙君者,只道是仙尊灵力自带寒息,纷纷不动声色挪远些许,不敢稍近。
落月对周遭异样浑然未觉,甚至不曾分心半分。他的天地里,仅余庭院中央那道赤色身影,其余灯火、酒香、笑语,俱成模糊背景,入不得眼,更入不得心。
恰是此刻,霍不轩提一盏小巧白玉灯,缓步行向花架下二人。月白锦袍衬得他身姿温雅,眉眼间俱是少年清润。他至轩辕诺身侧立定,三人并肩低语,画面和谐融融,恍若旧画中人。
轩辕诺见霍不轩至,眼底笑意愈发明朗,抬手轻落于他肩头,动作自然亲昵。落月清晰地望见,少年那双异色瞳眸中漾着细碎柔光,唇角弯起弧度更甚方才——那是对着青梅竹马的轻松欢喜,毫无防备,毫无疏离。
三人相谈甚欢。沈归沉稳如山,霍不轩温软如玉,轩辕诺灵动如风,三道身影立暖灯花影之下,满院风华尽聚于此。然此景落于落月目中,却刺得他眼底渐沉,心底醋意如潮水暴涨,瞬息淹没所有理智。
指尖寒气骤然加剧,不再是细微冷意,而凝成肉眼可见的细小冰粒,簌簌落于桌沿,击出清脆碎响。青瓷杯上白霜愈厚,酒液冻作冰坨,桌角金灯枝叶微微僵直,连飘落的花瓣,方近他身侧,便被冻得脆裂坠地。
他依旧端坐如松,脊背笔挺。紫色眼眸深似万年寒潭,牢牢锁住那道身影,眼底早已不是探究,而是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的浓烈情绪。他不明白,为何会对一个相识未久的少年,生出这般偏执的在意;不明白,为何见少年与旁人亲近,他会如此不悦;更不明白,那个总是刻意避他如避寒渊的少年,为何能对旁人,笑得那般灿然生光。
这份陌生的情绪,令他心慌,更催生出一股执拗的占有之念——
想走近,想触碰,想将那道赤色身影拉至身侧,让他的目光,只落在自己一人身上。
庭中,霍不轩偏首凝注轩辕诺,视线落于他苍白面颊,又瞥见额角细密冷汗,眉头倏然紧蹙,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掩不住的忧切:
“阿诺,你方才和沈将军去何处了?怎离去这许久,我一直悬心。”
轩辕诺心口微紧,不动声色侧过身,借袍袖掩住胸前包扎的伤处,唇角笑意依旧温和,轻声安抚:
“阿轩,无事的。我与师傅去论了些修炼心得,寻了处偏院静谈,不觉误了时辰。这不是回来了?余事皆安,你莫要担忧。”
他语声轻柔,却藏一丝不易察的虚浮。胸口伤处犹在隐痛,每回呼吸皆带细微灼意,方才强撑谈笑,早已耗去大半气力。冷汗顺脊背无声滑落,浸透内里纱布,黏腻难当。
霍不轩何等心细,早觉他异样。少年面色白得近于透明,唇瓣无半分血色,指尖冰凉,连立姿都微微发晃,哪里是无事模样。他心尖一紧,伸手欲扶他手臂,声已微颤:
“阿诺,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不适?你伤处如何了?我瞧你脸色这般差,冷汗不止,是旧伤复发,还是又……又损了内息?”
一连追问,尽是切切真情。霍不轩眼底写满慌乱,唯恐他再生半点差池。
轩辕诺忙抬手,轻轻按在他腕间,摇头,用尽全力稳着声线,语气笃定如铸:
“我当真无事,阿轩。大约是站得久了,略感乏累,歇一歇便好。今日是我生辰,诸位只管尽兴,有何需用但说无妨。我在此坐片刻,不碍的。”
他不愿挚友忧心,更不愿满席宾客窥见他的脆弱,只能强撑着,将满身疼痛与疲惫,深藏于浅笑之下。
霍不轩望他强作无事的模样,心口疼惜,却无可如何。终是颔首,语声温软:
“好,阿诺,你好好歇着,切莫逞强。你本就体弱,经不得累。我便在你身侧,有任何事,即刻唤我。”
“嗯。”轩辕诺轻声应了,在霍不轩搀扶下缓缓归席,落座于软榻。锦垫温软,承住他疲乏身躯,胸间痛意稍缓。他靠向椅背,微阖双眸,徐徐调息,面色依旧苍白如新雪。
未几,一道轻盈身影移至他身侧,携淡淡兰香。轩辕诺睁眼,正见姐姐轩辕明雪立面前——粉白襦裙,鬓边珠钗轻晃,眉眼间俱是化不开的忧色。
“阿诺,怎么了?”轩辕明雪蹲身,与他平视,探手轻抚他额际,试过温热,声柔若春水,“可是累着了?怎脸色这般差。”
“嗯,只是略乏。”轩辕诺牵出一抹淡笑,不愿姐姐悬心。
“乏了便去歇息。”轩辕明雪语带温柔,却不容置喙,“此处有我与爹爹、父亲,还有大哥在,宾客自有我们照应。你不必强撑,回院中躺一躺,可好?”
“多谢姐姐,不消如此。”轩辕诺轻轻摇头,“宴席将散,我想在此处陪着大家。对了,正有一事劳烦姐姐——今日各族友朋,并师傅、阿轩,皆要留府中暂住。烦姐姐安排离我院子近些的客房,便与他们歇息,日后相聚也便宜。”
“好,宴罢我便去办,保准都安置在你院侧,妥妥帖帖。”轩辕明雪应得利落,无半分犹疑。只要是弟弟开口所求,她无不依从。
“有劳姐姐了。”轩辕诺低声谢道。
“与自家姐姐,还说劳不劳的。”轩辕明雪嗔他一眼,自侍女手中接过一盏温玉碗,碗中盛着晶莹银耳羹,浮淡淡冰糖甜香,“我特为你炖的,温温的,吃些润润身子,解解乏。”
言罢执起玉勺,舀一勺,轻轻吹凉,送至轩辕诺唇边。
轩辕诺张口咽下,甜暖羹汤滑入喉间,暖意顺着血脉徐徐漾开,稍稍驱散周身寒意,也缓了心口闷痛。他乖乖吃着,眼底漾着孺慕温软:“叫姐姐费心了。”
“再同我客套,我可真要恼了。”轩辕明雪故作不悦,手上动作却依旧轻柔。
一盏银耳羹尽,轩辕诺气色略复,却仍觉遍体生寒。伤口灼痛混着内里透出的冷意,令他指尖不自觉地微微蜷缩。
轩辕明雪一眼窥破,探手抚他手臂,触手冰凉,心头骤然一紧:
“阿诺,你怎的这样冷?可是着了寒气?我去取件氅衣来与你披上,你本就体弱,受不得凉。”
“知道了,姐姐。”轩辕诺轻声应下,“烦你取我院中那件白狐裘披风来,便挂在床头。”
“好,我去去便回。你在此好生歇着,不许乱动,乖乖等我。”轩辕明雪叮咛再三,方疾步转身,朝轩辕诺院中赶去。步履匆匆,满是心疼。
席间这一脉温情,细腻入微,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尽数落入落月眼底。
他看着轩辕明雪为少年喂羹,看着姐姐蹲身细语叮咛,看着众人围拢少年,满眼俱是关切疼惜,看着少年于至亲挚友跟前,卸尽平日的疏离防备,露出这般脆弱温顺的模样——
他心底的寒气,几欲破体而出。
指尖冰粒簌簌坠落,积于桌沿成薄薄霜痕。周身三尺之内,花木枝叶渐凝白霜,空气冷冽如深冬子夜。邻席宾客早已屏息噤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无一人敢发出半丝响动,唯恐惊扰这位寒气绕身的仙君,招来无端之祸。
落月的紫色眼眸沉如冰封寒潭,不见半缕波澜,唯有潭底深处,翻涌着连他自己都辨不分明的情愫。
他从未如此嫉妒过。
嫉妒沈归,能得少年孺慕亲近。
嫉妒霍不轩,能与他并肩谈笑。
嫉妒轩辕明雪,能陪在他身侧,悉心照拂。
而他,只能立在这遥不可及之处,被少年刻意避如蛇蝎。连一言交谈,一回对视,都成了奢求。
咫尺之距,却如隔天涯。
须臾,轩辕明雪疾步归来,手中捧一件雪白狐裘披风,皮毛柔软蓬松,泛温润珠泽。她行至轩辕诺身侧,轻展披风,小心翼翼地覆于少年肩上,将他裹得严实。又低首细心系好领间丝绦,动作轻柔至极。
“快披上,莫再凉着了。”轩辕明雪语声柔煦。
暖软狐裘裹住身躯,融融暖意缓缓漫开,驱散周遭寒气。轩辕诺靠向椅背,轻声道:“多谢姐姐。”
“与姐姐,何须言谢。”轩辕明雪抬手轻揉他银发,满目温柔。
轩辕诺微微颔首,目光不经意间,缓缓抬起,越过满院灯火与憧憧人影,向落月座处望去——
正正撞入那双深紫色的眼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光阴仿佛凝止。
落月的目光冷冽而深沉,带着未散的寒气,与浓烈到化不开的探究。
轩辕诺的眼底,却藏着百转千回的复杂:回避、疏离、疼惜,还有一丝深埋于魂灵底处、不敢触碰亦不敢忘却的执念。
前世烽烟,前世生死,前世的爱恨纠葛,如潮水般在心底翻涌而过。
他曾倾尽所有,终究落得血染山河、生死永隔。
那锥心刺骨的痛,他再不想经第二次。更不愿眼前这人,再因自己卷入无边纷争,堕入半分不幸。
心底泛起一声轻叹,微弱得唯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一世,我不求相守,不求相见,不求任何纠葛纠缠。
——只愿你平安顺遂,长乐无忧,一世长安。
——莫要与我再扯上半分干系。莫要再因我,踏入这万丈红尘的是非漩涡。莫要,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他缓缓移开目光,垂落眼睑。长睫如扇,遮尽眼底所有情绪,将那份跨越生死的深情与执念,深深藏起,藏于无人可及的幽寂深处。
狐裘披风的暖意裹紧身躯,可心口那缕寒,终究不曾散去。
满院生辰喜气依旧浓酣。宫灯暖照,酒香氤氲,宾客笑语不绝。
然无人知晓,在这一派热闹繁华之下——
有一位清冷仙君,醋意暗生,寒气凝霜。
有一名孱弱少年,避之不及,藏尽深情。
暖与寒,咫尺与天涯,爱与避,执念与放手。
尽化作无形暗流,在清宁院的沉沉夜色中,缓缓涌动,愈演愈烈。
这场生辰宴,终究不得平静。
这一世的纠葛,终究,还是躲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