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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欲近还避,借故脱身 欲近还避, ...

  •   欲近还避,借故脱身

      清宁院的乐音绕柱流转,鎏金宫灯倾下暖色光晕,将席间人影皆笼在一层柔和的纱里。珍馐香气混着果酒清甜、扶桑花浅息,在晚风中浮沉。宾客谈笑、玉杯轻碰之声此起彼伏,生辰宴的热闹正酣,仿佛能将所有暗涌的心绪都淹进这片喧腾之中。

      轩辕诺立在沈归身侧,赤色绣金凤锦袍的衣袂被晚风拂动,霜银发丝垂落耳畔,堪堪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紧涩。他方才见悠年捧着玉粉糕穿行席间,心绪稍定,正借与师傅交谈的间隙平复呼吸,指尖却仍不自觉微蜷——掌中茶盏已凉,却压不住心口那缕无名的躁。

      目光始终刻意游离,不敢往主位方向偏移半分。可即便如此,那道如影随形的紫眸凝望,仍似一根细弦紧紧缚在心尖,稍一牵动便是震颤难止。

      沈归一身玄色戎装,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边关将士独有的沉稳儒雅。他察觉身侧少年气息微紊,指尖轻叩桌沿,低声问:“阿诺,可是身子不适?若倦了,便随我去廊下稍歇,此处有我。”

      轩辕诺蓦然回神,压下心口波澜,扬起一抹浅笑:“师傅多虑,只是站得久些,略乏罢了。”话音未落,却刻意将声量提高几分,故作兴致盎然地转开话题,“听闻师傅近日于灵力淬炼有所精进?不知是何感悟,也说与徒儿听听,也好少走些弯路。”

      这刻意扬起的声调落在周遭宾客耳中,只当是师徒探讨修行;可落在他自己耳里,却满是欲盖弥彰的仓皇。他能清晰感知到,一道清冽气息正缓缓靠近——独属于白凤仙君的寒泉般的灵力,已悄无声息漫过席间喧嚣,直抵他身侧。

      沈归何等敏锐,瞬目便窥见少年刻意,余光亦瞥见那道自主位起身的月白身影。虽心中生疑,仍顺着轩辕诺的话温和接道:“谈不上精进,不过灵力运转上些许心得罢了,比起你神巫血脉的天赋,不过是粗浅功夫。”

      二人故作投契地论起修炼法门。轩辕诺垂着眼,视线落在案上玉盘中,连余光都不敢扫向身侧。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愈来愈急,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知道,落月来了。

      那个他避之不及的人,终究是朝着他走了过来。

      落月身着月白绣凤纹长袍,衣袂上银线凤纹在暖光下流转淡淡辉芒。步伐轻缓,却自带一股清贵威压,所经之处席间谈笑皆不自觉低了几分。宾客纷纷侧目,却无人敢多言。白凤族仙君亲临已是殊荣,此刻竟离席走向轩辕小公子,更引得众人目光在二人之间暗自流转。

      那双紫眸自始至终牢牢锁着那道赤色身影。落月看着轩辕诺紧绷的脊背,看着他刻意扬起的声调,看着他连回头都不敢的慌乱,心底那缕莫名的不悦再度翻涌。他活了数百年,从未有人敢这般刻意避他,更从未有人能让他按捺不住心绪,主动趋近。

      行至二人身侧驻足,清冽气息笼罩方寸之地。唇瓣微启,“轩辕”二字尚未出口——

      轩辕诺却似早有预知,蓦然转头望向沈归,语速快得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师傅,此处人声嘈杂,论修行这等清静事,在此总觉扰了兴致。不如……另寻个僻静处细谈?”

      沈归一怔,对上少年眼底近乎恳求的慌乱,当即明了三分,颔首道:“好。”

      得应允的刹那,轩辕诺几乎是立刻抬手轻攥住沈归衣袖,脚步未停,转身便朝庭院深处的金灯□□走去。步履看似平稳,实则藏着仓促,赤色身影掠过宫灯暖光,如一只急欲挣脱囚笼的雀鸟,连半句告罪的话都未留给身侧的落月。

      不过瞬息,方才还立在一处的三人,便只剩落月独自站在原地。

      晚风卷着扶桑花瓣落在他肩头,月白衣袂轻轻晃动。他抬着眼,望着那道赤色身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金灯□□深处,紫眸中凝起一丝浅淡的寒意——不悦与疑惑交织翻涌。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何处惹得这位轩辕公子厌烦,竟让他连一句交谈都不愿,仓皇逃离如同避忌洪水猛兽。

      指尖微蜷,一缕极淡的白凤寒气悄然凝聚,将落在掌心的花瓣冻出细微脆响。活了这般漫长岁月,心境向来平和无波,今日却被一个十六岁少年搅得心绪大乱。

      他在原地静立片刻。周遭宾客皆屏息,连乐师指下弦音都不自觉放轻。最终,落月缓缓收回目光,紫眸中掠过一丝执拗,并未回主位,而是择了一处临花的席位坐下。视线依旧穿过摇曳花影,牢牢锁着轩辕诺离去的方向。

      他倒要看看,这位轩辕公子能躲到何时。

      ---

      另一头,轩辕诺拉着沈归疾步走入金灯□□深处,直至席间喧哗远褪,确认身后再无那道清冽目光,才缓缓停下脚步。

      心口紧绷未散,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却猛地从胸口炸开——如无数细针同时扎入经脉!他身子骤然僵直,本就苍白的脸颊瞬间血色尽褪,唇瓣泛上淡青。

      方才仓促转身、疾步奔走,牵动了青川之战留下的旧创。本就未愈的伤口,在这般剧烈动作下彻底崩裂。

      温热血液自伤口渗出,顷刻浸透内里中衣,顺着肌理往下淌,带着黏腻的温热,将赤色锦袍内衬染出暗红。

      “阿诺?”沈归察觉他异样,连忙转身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掌心触及一片冰凉,心头骤紧,“你怎么了?”

      轩辕诺咬住下唇,强忍胸口撕裂般的痛楚,摇头轻声道:“师傅,我无碍……”

      话音未落,身子一软险些瘫倒。沈归急忙将他扶稳,垂眸刹那瞳孔骤缩——少年赤色锦袍的胸口处,正缓缓晕开一片刺目暗红!那血迹越来越大,如盛开的修罗花,触目惊心。

      “阿诺!”沈归声线陡然变调,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你流了这么多血?!旧伤裂了是不是?莫吓师傅!”

      他征战沙场多年,见惯鲜血,此刻看着少年身上不断渗出的血色,却只觉心慌意乱,疼得无以复加。这孩子,明明伤得这般重,方才还在席间强装无事谈笑风生,甚至为了避人,不惜拖着伤体仓皇奔走。

      轩辕诺靠在沈归怀中,大口喘息。剧痛让他额间渗出层层冷汗,浸湿霜银发丝,黏在苍白的额角。他抬手紧紧攥住沈归衣袖,眼底带着恳求,声线沙哑微弱:“师傅,别……别这么大声。莫让爹爹、父亲、兄姊知晓,也别让朋友们察觉……求你,替我瞒着。”

      他不敢让家人知道——怕南冥云溪红了眼眶,怕轩辕溪冥忧心忡忡,怕兄姊为他乱了心神;更不敢让各族友人知晓——怕他们围上来嘘寒问暖,扫了生辰宴的兴致,亦怕……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紫眸,窥见他的脆弱。

      所有的疼,所有的伤,他都想独自扛下。

      “傻阿诺,你这是何苦!”沈归又气又疼,眼眶微红,指尖轻拂去他额角冷汗,“你不愿见谁,咱们便不见,无人能勉强你。可你怎能这般糟践自己的身子?伤口崩裂,你可知有多痛?”

      “不痛……”轩辕诺咬着牙将痛呼咽回,勉强挤出笑,“师傅,一点不痛。”

      “还嘴硬。”沈归叹息,再不忍责备,小心翼翼扶住他,“前面便是偏房,我先送你过去包扎伤口,掩好血迹,绝不能教旁人看出端倪。”

      “多谢师傅……劳烦你了。”轩辕诺低声应道,语中带着歉疚。

      “傻话,你是我从小看大的徒儿,我不疼你谁疼你?”沈归扶着他,步履放得极轻,生怕再牵动伤口,“你这孩子,什么都好,温润知礼,通透懂事,唯独性子太犟——什么事都往心里藏,什么苦都自己扛,从不肯让我们分担半分。”

      轩辕诺静默不语,只将头轻轻靠在沈归肩头,汲取这一丝难得的安稳。师傅是除家人外最疼他的人,亦是唯一能让他暂卸伪装、流露脆弱之人。

      偏房就在□□旁,是轩辕府特为宴席备下的休憩之处。屋内陈设清雅,窗棂边置一盆静心兰,淡淡兰香弥漫,驱散席间喧嚣,亦稍稍抚平轩辕诺心绪。

      沈归扶他坐于软榻,转身合上门扉,隔绝外界一切声响,这才小心翼翼解开他赤色锦袍衣襟。内里白色中衣早已被血浸透,紧紧黏在伤口上,触目惊心。

      沈归动作轻得不能再轻,自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与洁净纱布——那是他常年征战必备的伤药,药效极佳。蘸了温水,轻轻擦拭少年胸口血迹,动作温柔如对待稀世珍宝。

      轩辕诺垂着眼,看师傅专注神情,看他眼底的心疼,心底暖软一片,却又满是愧疚。若非他执意躲避落月,若非他这般逞强,也不会让师傅为他如此操心。

      不过片刻,伤口已包扎妥当。雪白纱布紧裹胸口,止住渗血,痛楚亦缓解不少。沈归替他整理好衣袍,将血迹尽数遮掩,看去与寻常无异,这才松了口气。

      “暂是无碍了,往后切记不可再剧烈动作,不可再逞强。”沈归叮嘱道,语气里满是忧切。

      轩辕诺点头,撑着软榻起身,活动了下身子,强装出无恙模样:“多谢师傅,已不疼了。我们……还是快些回席罢,若离开太久,爹娘和朋友们该起疑了。”

      “你呀,到这时还惦着宴席。”沈归无奈摇头,却仍依了他,“走罢,我陪着你。有我在,无人敢再拉你乱动。”

      二人整好衣衫,推门而出,重新朝席间走去。轩辕诺挺直脊背,将所有脆弱与疼痛尽数藏起,面上再度浮起浅淡笑意,仿佛方才那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从未发生。

      回到席间,南冥云溪与轩辕溪冥即刻迎上。南冥云溪上下打量他,眼底忧色未褪:“阿诺,方才同你师傅去哪儿了?怎去了这般久?”

      轩辕诺迎上双亲目光,笑容温润自然,不见半分破绽:“回爹爹、父亲,与师傅论些修炼心得,寻了个僻静处细谈,教你们忧心了。”

      轩辕溪冥沉黑眼眸扫过他,见他面色虽仍苍白,神色却平稳,方微微颔首:“无事便好。莫再擅自离席,平白教人牵挂。”

      “嗯,孩儿知道了。”轩辕诺乖巧应下,又轻声补道,“爹爹、父亲,宴后你们也好生歇息,不必为我操劳。明日我便着手整理青川郡后续事务,拟成文书上报朝廷,绝不耽误正事。”

      他刻意提起青川事务,转开双亲注意。果然,南冥云溪与轩辕溪冥闻言,便转而叮嘱他处理公务时莫要劳累,不再追问离席缘由。

      安抚好双亲,轩辕诺转身走向各族少主帝姬所在席位。刚近前,白清月便晃着九零狐月扇迎上,绯红狐眸含嗔:“阿诺,可算回来了!方才我们还说呢,生辰宴的主角反倒不见影,多想好生陪你过这生辰。”

      九渊黏着他手臂,墨发轻扬,蛇系眼眸满是雀跃:“阿诺,既然回来了,咱们比划比划剑招罢!好久未同你切磋了,瞧瞧谁功夫更俊!”

      话音未落,沈归已快步上前挡在轩辕诺身前,神色严肃,语气不容置喙:“不可。”

      九渊一怔,不解望向沈归:“沈将军,为何呀?只是切磋罢了,又不会伤着阿诺。”

      “他伤口未愈,方才又动了气,绝不可动武。”沈归沉声道,未明说伤口崩裂之事,态度却坚决,随即转看向轩辕诺,语气稍缓,“阿诺,你既不愿教旁人知晓伤势,为师便替你瞒着。但若再胡来,我便即刻告知你爹娘与诸位友人。”

      轩辕诺闻言,瞬目蔫了下来,知师傅是为他好,连忙乖顺应错,拉住沈归衣袖,声线软糯:“师傅,徒儿知错了,再不敢了。我乖乖坐着,绝不动武,也不乱动。”

      见他这般乖巧认错模样,沈归神色方缓和几分,揉了揉他银发:“这才像话。去旁边坐好,安安静静待着。”

      “知道了。”轩辕诺点头,乖乖走向席位坐下。白清月、九渊等人虽不解他为何突然不能切磋,却也看出他身子不适,纷纷围坐身旁陪他说话,不再提比试之事。

      轩辕诺靠坐椅背,轻轻舒了口气。胸口疼痛仍隐隐作祟,终究是暂得安稳。他下意识抬眸,朝落月所在方向望去——

      恰恰撞上那道深邃紫眸。

      落月仍坐于临花席位,手中端一盏未动的美酒。紫色眼眸隔着满席宾客,隔着摇曳花影,静静凝着他。目光里已无方才的不悦,只剩下更深的探究,与一缕不易察觉的忧色。

      四目相对的刹那,轩辕诺心口猛地一跳,如惊鹿般骤垂眼帘,慌忙移开视线。心口那根细弦再度绷紧。

      他知道,自己不过是借故脱身,暂避一时。

      那道清冽紫眸,那份跨越前世今生的牵绊,如暗流在热闹生辰宴下缓缓涌动。咫尺之间,却隔着天涯般的疏离——藏着他不敢触碰的过往,亦藏着落月未曾知晓的情深。

      晚风又卷扶桑花瓣,落在轩辕诺肩头,亦落在落月杯沿。宴席喧腾依旧,可二人之间的暗流,却愈演愈烈,再难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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