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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色闪回,誓言铿锵 血色闪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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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闪回,誓言铿锵
扶桑林的晨雾尚未散尽,漫天花雨簌簌轻落。沾了晨露的红白花瓣黏在轩辕诺的月白锦袍上,被南冥云溪温厚的指尖轻轻拂去。掌心传来的暖意本该熨帖,却抵不过意识深处翻涌的寒意——如坠冰渊,彻骨无声。
轩辕溪冥走在外侧,玄甲轻响,踏碎一地落英。他偶尔侧眸,眉峰微蹙,似是察觉少年脚步虚浮,却只放缓步伐,未曾多问。而轩辕诺的魂识,早已被记忆里那道熟悉的脚步声拽回前世的祭坛——风声、花声、衣袂摩挲声,尽数化作浊气呼啸、嘶吼交叠,在脑海中炸开,震得耳膜生疼。
他又站在了那片荒芜的神巫祭坛上。
脚下青石被血与浊气浸透,冷硬从足底窜起,直抵心脉。祭坛中央,是他以初醒血脉凝就的淡金光罩,在漫天墨色中摇摇欲坠,如风中残烛。光罩外,魔族尖啸、利爪破空,大夏将士浴血死战——所有他想护住的人,都在为他与无边黑暗厮杀。
浊气翻涌如墨浪,卷着蚀骨寒意拍打在光罩上,滋滋作响。金光一寸寸黯淡,血脉之力飞速流逝,心口灼痛愈烈,似有烈火焚烧经脉,每次催动灵力,都像要将魂魄撕裂。
他看见阿父了。
轩辕溪冥——大夏第一武将,玄甲早已碎裂,肩甲崩离,玄色锦缎被血浸透,紧贴在血肉模糊的背上。紫黑浊气如毒藤缠绕,啃噬筋骨。可他手中长剑仍在淌血,依旧死死横在身前,挡在光罩与魔族之间。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此刻只剩慌乱与护犊的疯狂,威严尽失,唯剩嘶哑的吼声穿透浊气:
“阿诺——快走!”
那四字碎在风里,带着血沫与绝望。轩辕诺看见阿父转身,迎着魔族的利爪冲去——玄甲寒光最后一闪,便被墨色吞噬,只余一声闷哼,消散在呼啸的风中。
而后是阿爹。
南冥云溪,温润儒雅的太子太师,半生执笔,手染墨香,从未执剑上过沙场。那日他却握着一柄断剑,站在阿父倒下的地方。月白锦袍染得斑驳,儒雅面容因极致痛苦而扭曲,眉骨被魔物利爪划开,鲜血顺眼角滑落,模糊了那双总是含笑的眼,却掩不住眼底决绝。
剑已断,刃卷边,他仍以剑柄狠狠砸向魔物头颅。口中念着的,不是经文策论,只是一遍遍嘶喊:
“诺儿……撑住……”
轩辕诺隔着光罩伸手,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屏障与迫近的墨色浊气。他眼睁睁看着阿爹被魔物尾刺扫中,身形如断线纸鸢般飞出,撞上祭坛青石柱——锦袍撕裂,鲜血溅在石面,绽开凄厉的花。
“阿爹!阿父——”
他在光罩中嘶吼,声音却被浊气吞没。视线开始模糊,却又看见哥哥冲来。
轩辕明宸素来温润,待他最是宠溺。那日却披甲持枪,枪尖挑着魔族残躯,一身银甲浴血,仍拼命拨开层层魔物,冲到光罩前。他伸手拍打光罩,眼底缠满血丝,却对他扯出一抹笑——温柔如往昔在扶桑林为他摘花时一般,却带着赴死的释然。
“诺儿,活下去。”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以脊背挡住身后袭来的数道魔爪,将他往光罩深处轻轻一推。那力道很轻,却似有千钧。银甲身影瞬间被浊气吞没,化作点点血光,消散在墨色里。
姐姐的琴声,是最后一道温柔的屏障。
轩辕明雪素爱抚琴,指尖流云,琴音清越。那日却将琴弦化为利刃,抱琴立于祭坛一隅。琴声不再清越,而是凌厉如刃,震得魔物寸寸碎裂。可魔族如潮,一道魔刃破空斩断所有琴弦——断裂的弦如利刃反噬,穿透她素白衣衫。那身影晃了晃,琴声戛然,如碎玉坠地。鲜血溅在他脸颊上,温热滚烫,带着淡淡琴香与刺骨腥甜。
那温热,是他此生难忘的灼痛。
光罩外,还有各族少主帝姬——曾与他一同历练、笑闹的伙伴,皆在为他浴血。
青丘狐族的白清月,银发绯眸,九零狐月扇扇面碎裂,狐尾被咬断,仍扬着下巴以狐火灼烧魔物;啸月天狼族的寒文,月白发淡绿眸,寒月天狼弓弦断,便徒手相搏,指骨碎裂仍护着身后腾远蛇族少主九渊;九渊墨发缠浊气,七玄蛇软鞭死死绞住魔物脖颈,哪怕手臂被蚀,也不肯松手……
他们的身影,一个个倒下,化作血光消散。曾充满欢笑的天地,终只剩墨色翻涌、凄厉尖啸,与他一人困在光罩中,看着所有想护住的人,皆为他赴死。
最后,是落月。
那个总着月白长袍、银发如瀑、紫罗兰眸盛星光的男子——他刻入骨髓、放在心尖的爱人,白凤族唯一的传承者,万年混灵白凤帝皇血脉的觉醒者。
他站在光罩中央,挡在他身前,迎下最后一道最凌厉的浊气冲击。月白长袍染满血污,银发黏在颈侧,紫罗兰眸中无半分惧色,只有极致决绝与一丝藏不住的温柔,凝着他的脸,似要将他模样刻入魂魄深处。
轩辕诺看见他抬手,指尖耀起银芒——那是白凤族燃烧血脉的征兆,魂飞魄散、永不超生的代价。他亲手为他绾上的羽翼簪,在银芒中寸寸碎裂,化作星屑飘散。
“落月,不要——!”
他伸手去抓,只触到一片冰凉银芒。落月回首,看了他最后一眼。紫罗兰眸中盛着漫天星河,也盛着他一人的倒影。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穿透浊气、穿透光罩、穿透他几近碎裂的魂魄:
“轩辕诺,活下去。”
银芒炸开,月白身影化作烈烈燃烧的火焰,如凤凰涅槃,却无重生之机。火焰灼尽漫天浊气,将墨色黑暗撕开一道裂口,也烧尽他最后的希望。
祭坛崩塌,浊气翻涌。他的献祭,只换三界片刻安宁,而他失去所有,永坠黑暗。
“落月——!”
意识深处的嘶吼冲破喉咙,化作一声细碎闷哼。轩辕诺身躯猛颤,指尖死死攥住南冥云溪的手,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阿爹掌心。脊背绷如满弓,冷汗浸透里衣,顺额角滑落,滴在脚下红白花瓣上,晕开一片湿痕。
栩安察觉异样,忙加快脚步抵近,硕大头颅轻靠他后背,温热鹿角蹭着肩胛,吐息拂过后颈,似要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汐灵游至身侧,蛇身轻缠小臂,冰凉鳞片贴肤,吐出一缕淡寒气息顺经脉游走,堪堪平复翻涌气血,却压不住心口灼痛与悲恸。
悲恸太甚,喉间腥甜再涌。他偏头捂唇,仍咳出一口血——殷红血珠穿过指缝,落在身前白扶桑花瓣上,红白相融,凄艳刺目。
南冥云溪脚步骤停,牵他的手紧了紧。温润眸中掠过担忧,声音轻缓却藏急切:“阿诺,身子不适?”
轩辕溪冥转身,玄甲轻响,眉峰蹙紧。高大身影挡在他身前,似要遮去所有风雨:“可是晨露侵了寒?”
轩辕诺靠着栩安,勉强稳住身形。他抬袖拭去唇角血渍,抬眼时,眼底混沌悲恸已尽数压下,只余一丝倦意与未散的红丝,藏在睫羽阴影里。他摇头,声音微哑,带着少年软糯,勉强扯出笑:
“无妨。许是方才睡得久,气血有些滞涩。”
说着轻轻挣开南冥云溪的手,扶住栩安鹿角,慢慢站直,刻意挺直脊背,装作若无其事,抬脚继续前行——只是每一步仍虚浮,似踩刀尖,疼得钻心。
南冥云溪与轩辕溪冥对视一眼,皆有疑色,却未点破。南冥云溪心思细,早察觉他今日异样:银发、眼角红丝、指尖黏腻与此刻咳出的血,绝非气血滞涩那般简单。可他素来尊重孩子,知轩辕诺执拗,不愿说便不问,只默默跟上,伸手虚扶身侧。轩辕溪冥沉眸召来侍从,低声吩咐几句,侍从躬身退去——想必是去寻府中医官。
轩辕诺听着身后动静,心头暖意与酸涩交织。前世,他们也是如此护他,直至最后一刻。这一世,换他来护。
他走至一株盛放的扶桑曼珠共生花前,停步,指尖轻拂花瓣。触感柔软,却抵不过心底寒凉。栩安头颅轻靠他肩,汐灵蛇身缠臂,二灵安静相伴,似知晓他心底悲恸。
抬眼望向城西——国师府的方向,与轩辕府隔了整座皇城。眼底掠过慌乱与浓得化不开的心疼,那是刻入骨髓的执念,是重生也无法抹去的爱意。
落月。
这个名字如针,轻触即痛。
白凤族少主、大夏国师、仙君之身、万年混灵白凤帝皇血脉觉醒者,手持玉凤古戟与白月凤萧,身份尊贵,风华绝代。前世,他是他的爱人,是为他燃尽血脉、魂飞魄散之人;这一世,他只愿他平安顺遂,继任凤主,远离纷争,远离他这个灾星。
“我发誓。”
声音很低,轻似散风,却字字铿锵,不容置疑。指尖死死攥住花瓣,揉碎,殷红花汁沾指,与掌心血相融,成为誓言见证。
“这一世,凡我在意之人,皆要平安顺遂,浊气退散,山河无恙。”
誓言落进扶桑林晨雾,落进漫天花雨,带着千钧重量,刻入魂魄。可话音落,眼底却掠过无奈苦涩——落月的性子,他最清楚。看似淡漠疏离,万事不入眼,骨子里却极执拗温柔。若他想靠近,岂是轻易能推开?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心底低喃,眼底决绝暗涌,“你若靠近,我便伤己;你若珍惜,我便伤己。唯此,才能让你远离,让你平安。”
哪怕推开会让自己遍体鳞伤,哪怕守护需斩断情丝为代价,他也甘之如饴。比起前世的生离死别,这般疼痛,又算什么?
晨雾渐散,天光穿透云层,洒落扶桑林,落在轩辕诺银发上,泛起淡淡柔光。他抬手抚胸——那里心跳沉稳有力,不仅是他自己的,更承载着所有人的希望,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唯一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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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国师府。
府邸依皇城最高处而建,背倚青山,面朝巍峨宫阙。院中遍植寒梅,虽值盛春,仍有几株凌霜绽放,暗香浮动,衬得整座府邸清冷肃穆。观星台高百丈,青玉铺就,台顶上古星盘流转微光,映着渐亮天穹。
落月立于观星台中央。
月白广袖仙袍,衣袂暗纹白凤隐现。银发如瀑未束,随意披散肩头,垂至腰际,泛着清冷光泽。面容精致近乎妖异,眉如远山含黛,眸若紫罗兰盛星,鼻梁挺直,唇瓣微抿,带着淡淡疏离。周身仙泽缭绕,清冷淡漠,如九天仙君,不染凡尘。
他是大夏国师、白凤族少主、仙君之身,修为深不可测。素来对万事无甚兴趣,朝堂纷争、世间赞誉皆不入眼。此生唯二在意:大夏安稳,与占卜天下的星象之术。
此刻,他垂眸看着上古星盘,指尖轻捻,星盘流光转动,映紫眸微芒。他夜观天象直至天明,西南星辰忽大放异彩,亮得惊人。那片星光穿透晨雾,直抵城东——
轩辕府的方向。
落月指尖顿住,紫眸掠过一丝淡淡好奇。抬眼望城东,眉峰微挑。他活了数百年,观星无数,从未见此异象:西南星辰骤亮,紫气萦绕,却夹杂一丝血色悲戚,星轨错乱又隐隐汇聚,似有变数悄然酝酿。
“轩辕府……”低声呢喃,音色清冷如玉击,“倒是有趣。”
他对轩辕府所知甚少:轩辕溪冥乃护国亲王,南冥云溪为太子太师,皆是大夏肱股之臣,清正刚直。府中尚有一子,名轩辕诺,二人独子,体质孱弱,甚少露面,在京中不算起眼。
可今日星象,偏偏指向这位小公子。
不过这份有趣,仅止于此。他素来淡漠,不会为一缕奇异星象过多关注素未谋面之人。指尖再捻,星盘微光渐敛。抬眼望昆仑方向,眸色沉稳。
魔族来犯,浊气渐盛,三界动荡。大夏虽暂安,亦岌岌可危。妖族众族乃大夏屏障,唯联同妖族,方能抵御魔族,护三界安稳。身为大夏国师,此乃他职责。
昆灵虎族,妖族大族,实力强横。族中帝姬金猊,万灵境修为,傲娇英勇,手持白虎裂空斧,战力惊人。此次往昆仑,便是与虎族定盟,共御魔族。
此外,尚需联络各族少主帝姬:青丘狐族白清月、啸月天狼族寒文、腾远蛇族九渊、梦域龙族敖战、扶桑灵族扶影、玄龟族玄意、玄水鲛人族玉墨、蓝霜谷雪兔族雪灵、星月麋鹿族明贺、光明神蝶族琉璃……
这些少主帝姬皆各族希望,修为不俗。唯凝聚他们,方能成坚不可摧之屏障,抵御浊气,护三界安稳。
落月抬手拂去肩头晨露,紫眸恢复淡漠,转身下观星台。身后两名白凤族侍从躬身:“国师,昆仑行程已妥,何时启程?”
“即刻。”
音色清冷无波。衣袂轻扬,走过寒梅林,暗香沾衣,却染不透周身清冷。他踏出国师府,身形化银芒,朝昆仑飞去。月白身影消失在天光中,唯余淡淡仙泽与未散暗香,留在府邸晨雾里。
他不知,这趟昆仑之行,会让他与城东轩辕府的小公子产生怎样的交集。更不知,那道银发身影早已将他刻入骨髓,以最决绝的方式想要推开他,护他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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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晨雾尽散,天光万里。扶桑花雨依旧纷落,轩辕府少年立于花下,望城西方向,眼底心疼与决绝交织。国师府仙君化银芒往昆仑飞去,紫罗兰眸中唯余淡漠与职责。
城东与城西,隔整座皇城,隔漫天天光。可命运的丝线,早已在不经意间悄然缠绕,无人能解。
魔族浊气,正悄然翻涌;三界风雨,正悄然酝酿。而十六岁的轩辕诺,带着十九岁的魂魄,带着前世的血色记忆与此生的铿锵誓言,已站在风雨前夜。
他的路注定荆棘遍布,注定遍体鳞伤。可眼底无半分退缩。
只因这一世,他要护的人皆在身旁,他要守的山河尚在人间。而这誓言,便是他此生最坚不可摧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