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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生辰筹备,少年心事 生辰筹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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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筹备,少年心事
七月十四的晨光尚未漫过瞻京的城墙,轩辕王府的清宁院却已浸透在一片金红交织的绸影灯色之中。大红的绸花层层叠叠缀满廊柱,与檐角悬着的鎏金宫灯相映;宫灯下悬朱红流苏,风一过便簌簌轻晃,在青石砖上筛落满地碎金般的光斑。长长的红绸从院门口一路蜿蜒至后坪,绕过那株世间独一份的上古异树,将那妖异的花影也衬出几分暖融融的喜气。
廊下蔓生着轩辕诺亲手栽种的金灯花,暖黄的花盏挨挨挤挤,顺着青石阶倾泻垂落,如流萤绕阶,散着清润的淡香,悄然压过了红绸新染的脂粉气,成了清宁院独一份的温柔底色。
院后空坪上,那棵扶桑曼珠修罗花树正迎着晓风微颤。树干苍劲如虬龙盘曲,皮纹蜿蜒深邃,竟隐隐与轩辕诺神巫血脉觉醒时浮现在肌肤之下的金红纹路相契,似是同源而生。树生得奇绝——一侧枝桠开着扶桑花,粉白叠着绯红,瓣边凝着晨露,莹光点点,是扶桑独有的温婉明媚;另一侧却生着曼珠沙华,艳红如血,花穗低垂,妖异得近乎摄人心魂。两色花同根同枝,各展风华,风过时便簌簌飘落,红粉白的花瓣交织翩跹,落在满地暖黄的金灯花盏间,铺开一片绮丽而诡艳的花毯。
这树自轩辕诺出生那日破土抽芽,随他年岁渐长而日益繁茂。府中上下皆觉奇异,唯轩辕诺心知,此树与他的神巫血脉息息相连——他神元悸动,树影便摇曳生姿;他血脉翻涌,花瓣便纷落如雨。这树似是他魂魄的另一重模样,藏着他未曾言说、也无人能窥的心事与执念。
此刻,清宁院的青石甬道上,宫人仆役们步履轻捷,却无人敢高声。捧雕花木盘的,正细心摆上各色茶点果品;提铜炉的,焚的是青丘特贡的凝神香;擦拭石桌石椅的,铺的是新绣的云锦软垫……处处皆是生辰宴的筹备光景,又因顾忌着小公子素来体弱,始终笼着一层恰到好处的静谧。
轩辕诺静立在金灯花廊下。
一身赤色绣金凤锦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秀。锦袍用的是瞻京顶好的云锦,金线绣就的凤凰绕衣摆盘旋而上,凤羽纤毫毕现,在晨光里泛着灼灼金辉,与他血脉深处偶现的金红流光隐隐相和。银发未如往日般高绾,而是精心披散而下,几缕编作细辫,缠入细碎金珠,余者皆垂泻至腰际,仅用一条白玉银丝凤带于脑后松松束起。凤带上錾着缠枝扶桑纹,与院后异树、衣上金凤悄然呼应。额前三缕银丝随风轻拂,掠过光洁的额角,衬得那张清隽面容愈发俊美出尘。霜银与墨黑的异色瞳眸嵌在眉眼间,眼尾天然微挑,本是极盛的容貌,却掩不住眼底那一抹涣散的失神——似有万千心绪沉在深处,欲说还休。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袍盘扣,指节因暗自用力而微微泛白,连晨露悄然沾湿了鬓边银发,都未曾察觉。
他望着院中忙碌的人影,听着细碎的脚步声与器物轻碰的叮咚,心底却如被打翻的五味瓶,甜、酸、苦、辣,层层漫涌,交织难分。
甜的是即将到来的相聚。青丘的白清月定会携着栩安与汐灵同来,为他捎上最爱的桂花蜜糕;腾远蛇族的九渊定然蹦跳着出现,絮絮叨叨说着沿途趣闻,不由分说往他手里塞蛇族秘制的蜜饯;啸月天狼族的寒文会温文含笑,轻拍他的肩头叮嘱好生休养;梦域龙族的敖战怕是早按捺不住,暗自琢磨着宴后寻他切磋……这些亲友,是他重活一世最珍重的暖意,是他愿拼尽所有去守护的人。一念及此,他唇角便不自觉微微漾开,眼底掠过一丝鲜活的温软。
酸的是那份深藏的愧意。自神巫血脉觉醒远赴青川,爹爹南冥云溪、父亲轩辕溪冥便日日悬心,姐姐轩辕明雪更是时时牵挂。他素来报喜不报忧,青川的凶险、咳血的痛楚、浊气的侵蚀,从未对家人吐露半分。如今归来,虽面色渐好,却依旧累得他们处处操心。眼前这为生辰宴忙碌的光景,每一处细致筹备,都是亲情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头泛开酸涩的暖。
苦与辣的,却是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落月。
太后懿旨已下:明日辰时,落月将亲至清宁院为他祈福。他在心底设想过无数次相见的场景,却始终寻不到一个妥帖的姿态——是该以轩辕府三公子的身份,对那位大夏国师落月仙君行礼问安,客套疏离?还是该坦然相对,一如前世那般,眉眼温柔地唤一声“落月”?可每思及前世昆仑墟献祭台上的血色,忆起落月燃尽白凤帝皇血脉的决绝,那句带着血与火的“活下去”便灼痛心扉,让他连靠近的勇气都寸寸碎裂。
他怕。怕自己的存在,会再次将落月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前世种种,皆因他而起;这一世重活,他唯一所愿,便是落月能平安顺遂,寿终正寝,远离一切凶险纷争。他甚至暗自立誓,此生不再与落月相见。可命运的丝线终究难断,这场相见,已成避无可避的注定。
于是,逃避成了他唯一能握住的浮木。
“阿弟,站在这里做什么?晨露重,仔细沾了寒,伤了身子。”
一道温柔的女声自身后传来,带着熟悉的关切,轻轻截断了他的思绪。
轩辕诺回身,见轩辕明雪正缓步走近。她一袭粉白绣折枝莲襦裙,鬓边珍珠步摇随步轻晃,漾开点点莹光,手中托着一只精巧锦盒,眉眼间尽是温软笑意。
这是他的亲姐姐,与大哥轩辕明宸是龙凤双生,自幼便是府中最疼他的人。他体弱那些年,是她日日守在床畔,煎药喂汤,梳理银发,知晓他所有细小的喜恶,也最能看穿他深藏的心事。身为轩辕府大小姐,她温柔却不柔弱,心有七窍,洞察秋毫,府中诸人心思,鲜少能逃过她的眼睛。
轩辕诺压下心头翻涌,唇角扬起浅淡笑意:“姐姐,我只是看院中布置得好看,一时出了神。”
轩辕明雪行至他身旁,将锦盒递到他眼前,笑眼弯如新月:“我便知你会喜欢。这是特意寻瞻京最好的玉匠为你打的簪子,瞧瞧可合心意?”
她抬手揭开锦盒。一支羊脂白玉簪静卧于锦缎之上,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扶桑花,花瓣层叠舒展,精致得栩栩如生;簪身缠着手腕粗的银丝,银丝上錾着细碎的金灯花纹——正契合他院中亲手所植的金灯、与树上所生的扶桑。羊脂白玉温润莹泽,银丝泛着清冷光晕,金纹点缀如星,三者相融,恰似他性子里的温润坚韧、清冷含暖。
这份贴合他心意的巧思,让轩辕诺心底烫过一阵暖流。
他接过玉簪,指尖触及羊脂白玉的温润,唇边笑意深了些许:“谢谢姐姐,我很喜欢。这簪子……很衬我。”
轩辕明雪静静望着他,目光落进他那双异色瞳眸深处——那抹转瞬即逝的落寞与矛盾,终究未能逃过她的眼睛。她抬手,轻轻拂去他银发上未干的晨露,指尖温柔里带着一丝了然与无奈,轻声道:“阿弟,你在我面前,素来藏不住心事。这些日子,你看似平静,可眼底的愁绪从未散去。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顿了顿,眸光转向院后那株扶桑曼珠修罗花树,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有些事,逃避不是办法。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话音虽轻,却如一道惊雷,直直劈入轩辕诺心底。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握着玉簪的指尖微微发颤,抬眼望向姐姐,眸中满是惊震。他自以为掩饰得滴水不漏,却原来,早已被最懂他的人一眼看穿——看穿了他的心事,看穿了他的逃避,看穿了他心底那处不敢触碰的执念。
唇瓣微启,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却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片无声的沉默。
轩辕明雪见他如此,眼底漫开更深的理解与温柔,不再追问。她深知,这个弟弟素来报喜不报忧,若他想说,自会开口;若他不想,再问亦是徒然。她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道:“我不问你究竟是何事。只想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爹娘在,大哥在,我也在。我们皆是你最坚实的后盾,无需你一人扛着所有。”
亲情的暖意如春水漫过心田,冲淡了因落月而生的苦涩,却也让他本就未平的心神愈发激荡。昨日听闻落月之名引发的神巫之力紊乱尚未彻底平息,此刻被姐姐一语触动,经脉深处那股温热的源流骤然躁动,逆着血脉倒涌而上——
喉间腥甜毫无预兆地翻涌而来,比昨日更甚。
他猝然侧身背对轩辕明雪,迅速从袖中摸出一方素色锦帕紧紧捂住唇。低低的咳嗽声闷在帕中一声接一声溢出,胸腔剧烈起伏,似要将五脏六腑都震出体外。指尖清晰感知到锦帕上迅速晕开的温热湿意——是血。点点血花浸透素帕,绽开刺目的暗红。
不能让她看见。若被发现,定会引来爹娘忧心、府中慌乱,将这生辰宴的喜庆冲得七零八落。他死死攥紧锦帕,将其飞快藏回袖中,用尽全力压下喉间咳意,待气息稍稳,才缓缓转回身。
脸色因咳血泛着淡淡苍白,他却强扯出一抹笑,对轩辕明雪温声道:“姐姐,我没事。只是方才站久了,气血有些翻涌,干咳几下罢了,歇会儿就好。”
他刻意抬臂晃了晃手中玉簪,试图移转话头:“这簪子这样精致,我这便戴上,方不辜负姐姐心意。”
说着便抬手欲将玉簪别入发间,却因方才咳血未止,指尖微颤,玉簪险些滑落。轩辕明雪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眼底忧色未褪:“小心些。我来帮你。”
她接过玉簪,轻轻将其插入他银发之间,将额前几缕碎发细细理好。羊脂白玉的扶桑花簪头贴在他鬓边,温润莹泽,与银发相映,愈衬得他眉目清隽如画。只是那抹苍白,依旧令她放心不下。她抬手探了探他额温,触手微凉,轻声道:“若真不适,便回屋歇着。院中诸事有下人打理,不必你亲自盯着。”
“我真无妨。”轩辕诺轻轻拂开她的手,笑意未减,“生辰是我的生辰,我总得亲自瞧着才安心。姐姐,你先去前院帮爹娘招呼宾客吧,也好让他们少些操劳。”
他怕姐姐再问,又使出幼时惯用的撒娇招数:“姐姐同大哥是双生,大哥是世子,爹爹父亲对他寄予厚望,盼他撑起门楣;我是幺子,自幼便得你们最疼最宠。我岂会让自己有事,教你们担心?”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真切期盼:“对了,大哥去边境查探浊气动向,也该回来了吧?生辰宴少了他,总觉得缺了些什么……我可惦着他做的手抓肉了。”
轩辕明雪见他执意如此,又提及大哥,便不再多劝,只轻叹一声,眼中关切依旧:“大哥昨日传了信,说今日辰时便能抵京,定赶得上你的生辰宴。你这孩子,打小就爱缠着大哥做手抓肉,偏他也惯着你,每回都要亲手做上一大盘。”
说起大哥轩辕明宸,姐弟二人面上皆漾开温柔笑意。那位玄衣沉稳、寡言少语的轩辕府世子,唯独对这个体弱的弟弟疼到骨子里,愿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远赴边境查探凶险,为他与妖兽搏杀——这份手足情深,与轩辕明雪的温柔相伴一样,皆是轩辕诺此世最珍重的倚仗。
轩辕诺望向府门方向,眼底光亮微闪:“那便好。等大哥回来,我们一家人总算能好好聚一聚了。”
他抬首看了看天色,晨光已全然漫过院墙,洒落满庭花影,遂笑道:“姐姐先去前院帮忙罢。我去后厨瞧瞧——今日我亲自下厨,给爹娘、姐姐和大哥做几道小菜,也算尽一份心,贺我自己这十六岁生辰。”
“你下厨?”轩辕明雪微怔,随即莞尔,“也好。你幼时便爱跟着厨娘学手艺,做得极好,后来体弱才歇了。今日倒要再尝尝阿弟的手艺。只是切记,不可劳累,若乏了便立刻停下。”
“我晓得。”轩辕诺笑着颔首,目送姐姐粉白的裙影消失在金灯花廊尽头,面上笑意才缓缓淡去。
他抬手轻抚鬓边玉簪温润的轮廓,又触到袖中那方染血的锦帕,眼底复杂心绪再次无声翻涌。
缓步行至院后那株扶桑曼珠修罗花树下。金灯花暖黄的花盏依着树身蔓生,衬着红粉白交织飘落的花瓣,妖异里透出别样温柔。他抬手,掌心轻轻贴上树干,指尖抚过那与自己血脉纹路隐隐相契的皮纹——
树干微不可察地轻颤,似是回应。
丹田处神巫之力随之悸动,一缕金红流光自指尖渡入树身。霎时间,树上花瓣簌簌纷落,红如血、粉似霞、白若雪,翩然沾满他的银发与赤色锦袍,将他笼在一片凄艳的花影里。
他静立树下,望着这与自己魂魄相连的异树,望着满院金灯暖光,望着廊下高悬的喜庆红绸,于心底默念:
落月,明日相见,我便只是轩辕诺,见你这位落月仙君。
只愿此生,你能岁岁平安。
纵使我们之间,只剩客套疏离……也好。
而更深处的执念,如磐石沉在心底:无论前路多少凶险,无论混沌之乱何等可怖,无论那献祭的宿命是否终究难逃——他都会拼尽所有,护住爹娘,护住兄姊,护住所有珍视之人,护住落月,护住这方他愿以性命相守的天地。
少年的心事,藏在扶桑曼珠修罗花树簌簌飘落的花影里,藏在金灯花清润的淡香里,藏在那方染血锦帕紧攥的掌心之间。无人能懂,却化作最沉默也最坚韧的力量,支撑着他,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那场生辰宴,那些久违的亲友,那个……刻入骨髓的人。
后厨方向,已飘来淡淡烟火气息,与满院花香悄然交融,织就生辰宴前最温暖朴实的底色。轩辕诺抬手,拂去肩头零星花瓣,转身朝那烟火处走去。
赤色锦袍在纷落花雨中曳过一道沉静的弧,银发间玉簪温润流光。他步履平稳,眉宇间虽仍凝着未散的忧思,却已浸入几分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生辰宴将至。
亲友将至。
落月将至。
而他,已整装待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