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诺映月》赢诺

30、仙君莅临，月白惊鸿 仙君莅临，

　　仙君莅临，月白惊鸿

　　七月十四的暮色如熔金倾泻，将瞻京天际染作一片暖炽的霞彩。轩辕王府的清宁院浸在这片华光之中，自府门至院后那株扶桑曼珠修罗花树，处处皆是生辰宴的盛景。檐角鎏金宫灯尽数燃亮，烛火透过红绸，将朱红廊柱映成融融的暖红；垂落的流苏随风轻晃，与廊下缠绕的金灯花盏相映，暖黄莹光挨挨挤挤，恍如碎星坠落人间。院后那株上古异树在暮色中愈发妖异绮丽——扶桑的粉白绯红与曼珠沙华的艳红层层交叠，花瓣被灯光镀上柔晕，风过时簌簌飘落，与青石地上铺开的云锦红毯相融，蜿蜒成一道既温柔又妖娆的□□。

　　清宁院空坪上，数十张雕花木桌早已摆开，朱红绣金桌布衬着青瓷餐具，珍馐果品与琼浆玉液陈列有致。铜炉中焚着青丘的凝神香，清雅气息漫开，与酒香、花香交织，驱散了暮夜的微凉，亦压下了俗世烟火之气。宾客陆续而至：朝廷重臣身着朝服，颔首交谈间皆是对轩辕诺的赞誉；各族少主帝姬华服璀璨，自成一隅——青丘的白清月一袭粉色烟霞狐裘裙，狐耳轻颤，正与啸月天狼族的寒文低语；腾远蛇族的九渊缠着梦域龙族的敖战，指着花树雀跃不已；雪月兔族雪灵、光明神蝶族琉璃等人围坐笑谈，眉眼流转间尽是少年鲜活。

　　栩安化作雪色幼鹿卧在轩辕诺脚边，鹿角泛着淡淡白光；汐灵盘于他膝头，银白蟒身轻蜷，尾尖若有似无拂过他的手背。轩辕诺仍着那身赤色绣金凤锦袍，银发以白玉银丝凤带束于脑后，鬓边扶桑玉簪温润生光。异色瞳眸轻扫席间，唇角含笑，应对贺词从容得体，唯指尖偶尔摩挲腰间九尾狐玉佩，泄露一丝深藏的紧张。

　　兄长轩辕明宸一身藏青麒麟常服立于身侧，寸步不离替他挡去寒暄，眼底护持之色分明；轩辕明雪陪女眷说着话，不时回眸望他，见其无恙方安心。南冥云溪与轩辕溪冥穿梭席间，一温雅一凛然，将宴席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

　　席间喧闹正浓时，院外忽传来侍卫通传：

　　“陛下驾到——太后驾到——皇后驾到——长公主驾到——”

　　满院顷刻静下，众人皆起身恭迎。轩辕诺在兄长搀扶下缓步上前，栩安、汐灵亦敛息垂首，随于其后。

　　暮色天光中，皇家仪仗徐行而来。明黄龙旗开道，银甲侍卫持刃肃立，宫人提鎏金宫灯簇拥数顶銮驾，轿帘绣着龙凤金纹，于灯下灼灼生辉，威仪赫赫中因着喜庆之意，少了几分朝堂肃穆，多了些许暖融。

　　轿帘掀起，大夏皇帝季泽逸率先步下，明黄五爪金龙常服衬得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沉稳；太后沈雪桐着朱红凤凰常服，鬓边赤金凤钗流光，眼角细纹蕴着岁月慈和；皇后钟离月穗一袭淡紫兰草纹常服，温婉端庄；长公主季月璃粉白海棠衣袂轻扬，眉眼灵动娇俏；最后是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小身影——小太子与小公主睁着圆眸，好奇打量满院华彩。

　　“臣等参见陛下、太后、皇后、长公主殿下、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轩辕溪冥与南冥云溪率先行礼，满院宾客齐声相和，声震庭廊。

　　季泽逸抬手温声道：“众卿平身。今日乃轩辕诺十六岁生辰，朕与太后等人前来贺喜，不必多礼，尽兴便是。”

　　“谢陛下！”

　　众人礼毕垂立，待皇家入席方敢落座。主桌设于花树旁，视野极佳。南冥云溪亲自斟酒，太后沈雪桐已含笑向轩辕诺招手：“阿诺，过来让哀家瞧瞧。”

　　轩辕诺近前躬身：“臣参见太后。”

　　沈雪桐扶起他，指尖轻抚他微凉脸颊，眼底疼惜满溢：“好孩子，数月不见，模样长开了，身子却还是这般单薄。青川之事哀家都听说了，净浊气、护黎民，难为你了。今日生辰，可觉好些了？”

　　她待轩辕诺向来如嫡孙，这份恩宠非关神巫血脉，而是多年相伴的情分。

　　轩辕诺抬眸，神色恭敬温顺：“谢太后挂念，臣已无碍。护佑大夏黎民本是臣之职责，不敢言苦。”

　　“总是这般懂事。”太后笑着自袖中取出一枚赤金镶玉长命锁放入他掌心，“愿你平安顺遂，百病不侵。”

　　“谢太后赏赐。”

　　季泽逸亦递来一只玉盒：“此乃凝神玉珏，可温养经脉、静心宁神，于你身子有益。今日生辰，暂将浊气魔物诸事放下，大夏有朕与众卿，更有各族强者共护。”

　　玉珏莹白温润，流光淡淡。轩辕诺双手接过：“臣谨记陛下教诲。”

　　皇后赠以赤金镶珠发冠，长公主递来一匣精致珠花，小太子与小公主由宫人抱着送上亲手所绣的平安符——针脚虽稚嫩，心意却珍重。轩辕诺一一接过，对两个孩子温柔一笑，眸中暖意如春水漾开。

　　主桌旁气氛融融。太后与南冥云溪话家常，皇帝同轩辕溪冥论朝政边境，长公主拉着轩辕明雪与白清月说笑，两个孩子逗弄着温顺蹭掌的栩安，咯咯笑声清脆如铃。酒香花香萦绕，笑语渐次回暖，清宁院的生辰宴，终迎来最喧闹温馨之时。

　　轩辕诺回席，轩辕明宸轻拍他肩头低语：“若是不适，便回屋歇着。”

　　“大哥，我无妨。”他摇头浅笑，目光扫过满座亲友笑脸，心底温软稍驱紧张，可那份因落月将至的不安仍如影随形——太后懿旨已下，那位白凤族少主、大夏国师，终究要踏入这场生辰宴。

　　指尖无意识攥紧袖中素帕，那方昨日咳血染了暗红的锦帕，粗粝布料硌着掌心，勉强稳住几欲轻颤的心神。霜银墨黑的异色瞳眸悄然望向院门，眸底藏着一丝无人窥见的慌乱，与深埋的期待。

　　便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细微骚动。

　　非皇家驾临的肃穆，而是裹着惊艳的窃窃私语。席间笑语再度渐息，众人目光皆凝向院门，好奇是何人竟能令喧宴复静。

　　轩辕诺身形骤然僵住。

　　指尖猛地收紧，锦帕几乎嵌进皮肉。心跳如擂鼓撞着胸膛，呼吸也随之急促——他知晓，是落月来了。

　　暮色最后一缕天光里，一道月白身影缓步踏入清宁院。

　　衣袂拂风，如月华流泻凝作人形，清冷出尘，不沾半分俗世烟火。

　　正是落月。

　　月白绣白凤云锦长袍轻若流云，金线绣成的白凤绕袖缠裾，羽翼纤毫毕现，于宫灯影里泛着淡淡银芒，似欲振翅凌霄；腰间银纹云带悬一枚莹紫玉佩，凤纹与衣上绣样相契，步履移动间玉佩轻叩，叮咚声清越如仙乐坠凡。墨发以紫色发带松松束起，簪一支白凤羽翼银簪，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拂过光洁额角，愈衬得容颜俊美难俦。

　　眉似远山含黛，眸若秋水凝星。一双紫水晶般的眼瞳在灯影下流转着澄澈光泽，清冷中蕴着疏离，却在眸光微转时，泄出一丝极淡的温柔。鼻梁挺直，唇抿淡绯，周身清冽纯净的白凤灵力萦绕，与凝神香交融，化作一股更空灵的气息漫开，驱尽暮夜余寒，亦令满院心神俱静。

　　“那便是落月仙君？果真风华绝代！”

　　“如谪仙临世，难怪受三界敬仰……”

　　惊叹低语四起。朝臣颔首赞叹，各族少主帝姬亦目露惊艳。白清月狐眸轻眨，对寒文低语：“这般风姿，青丘狐族亦不及。”寒文颔首认同；敖战眼底燃起战意：“好强的灵力，他日定要切磋一番！”九渊扯着敖战衣袖懵懂道：“这个大哥哥，比阿诺哥哥还好看呀！”

　　轩辕诺立于原地，目光如被锁住，再难移开。

　　他的落月，仍是这般模样。白衣胜雪，眉目如画，清冷似昆仑山巅未化的霜——一如前世凤桐岛梧桐花下的初见，一如前世昆仑墟献祭台上的诀别。只是此刻那双眼底，再无往日温柔与决绝，唯余疏离与平静。他记忆里没有那个与他相知相守的轩辕诺，没有那场血色献祭，没有那句染血的“活下去”。

　　前世画面如潮涌来：凤桐岛花雨纷飞，落月为他吹奏白月凤箫，乐声荡入云霞；昆仑墟祭台烈焰之中，白凤羽翼燃作灰烬，鲜血浸透月白衣袍；他指尖抚上落月渐冷的脸颊，听着那丝气若游丝的“活下去”……

　　心口猝然剧痛。

　　喉间腥甜翻涌，他急抬手掩唇，借袖中锦帕压下咳意，指尖轻颤不止。异色瞳眸深处，金红流光隐隐闪烁，疼惜、慌张、思念、怯懦……万般情绪皆藏于垂眸一瞬。

　　落月，终究还是相见了。

　　南冥云溪与轩辕溪冥已回神迎上。二人虽为大夏重臣，对这位白凤族少主亦存敬畏。南冥云溪温言道：“仙君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轩辕溪冥沉稳颔首：“仙君莅临，寒舍生辉。”

　　落月止步，紫眸轻扫二人，微微颔首。声如月下玉磬，清越中带着疏离：“南冥太师、轩辕亲王客气。本君奉太后懿旨，前来为轩辕公子祈福，叨扰宴席，莫怪。”

　　语声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满院愈静。

　　他的目光徐徐抬起，越过二人，掠过席间众客，扫过妖娆花树，最终，定格在不远处的轩辕诺身上。

　　四目相触。

　　风恰于此时拂过清宁院。

　　扶桑曼珠修罗花树簌簌轻摇，红粉白花瓣纷扬飘落，几片缀于落月月白衣袂，几片沾上轩辕诺赤色袍角，更多零落二人之间青石地上。宫灯暖光勾勒出两道身影——一人清冷如月华凝冰，一人温润似朝阳初升；目光交汇处，却似有无形丝线牵引，恍若前世因缘跨越生死，于此生悄然续连。

　　落月紫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与悸动。

　　眼前少年，赤衣银发，异色双瞳瑰丽如秘境。那凝望他的眼神，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仿佛并非初见，而是久别重逢。心底某处悄然松动，生出莫名悸动，引他想要走近，想要看清那双眼底深藏的情绪，想要探寻这份熟悉从何而来。

　　轩辕诺袖中指尖已掐得泛白。

　　他清晰感知到落月目光中的疑惑与悸动——那与前世初遇时何其相似。只是今生，他们之间隔着血色记忆、他的刻意逃避、神巫与白凤的使命，以及那场必将到来的混沌之乱。

　　他缓缓垂眸，将所有翻涌心绪尽数掩藏，躬身行礼。声线平稳恭谨，疏离得恰到好处，如同对待一位寻常的国师仙君：

　　“臣轩辕诺，见过落月仙君。谢仙君奉旨祈福，臣感激不尽。”

　　落月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底悸动愈浓。他微微颔首，声仍清冷：“轩辕公子不必多礼。本君既奉懿旨，自当为公子祈福，愿公子生辰安康，平安顺遂。”

　　风再起，凝神香与白凤灵力交融漫散。花雨未歇，宴间华彩喧嚣依旧，可唯有轩辕诺知晓——自落月踏入清宁院、与他目光相触的那一刹，所有逃避皆成徒劳。

　　命运丝线早已将他们紧紧缠绕。前世缘，今生见，任他如何躲闪，终须直面。

　　而他唯一所愿，仍是护这人平安。纵使需付尽所有，纵使只能遥遥相望，纵使注定痛彻魂肠。

　　落月仙君莅临，月白惊鸿，一眼万年。

　　清宁院的生辰宴，因这道月白身影的到来，自此注定不再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