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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扶桑树下,霜发惊梦 扶桑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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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树下,霜发惊梦
大夏王朝,轩辕氏别苑深处,植一株扶桑曼珠修罗共生树,乃上古灵根,世所罕见。树高千寻,虬枝盘曲若苍龙卧空,枝桠间生双色花:赤者为曼珠,艳若凝血,繁英叠簇,风过时簌簌如落霞倾洒;白者为扶桑,洁如霜雪,瓣薄似绡,沾露则莹莹似月华流转。红白交缠,漫天飞花如雨,簌簌铺就一地锦绣,氤氲出朦胧幻境。晨露凝于瓣缘,坠地时细响清泠,犹碎玉敲阶,声声入耳。
树下软草如茵,杂以落英铺作厚毯。轩辕诺静卧其间,双眸久阖,睫羽纤长如栖蝶之翼,沾着三两滴细碎花露。晨风拂过,露珠轻颤,欲坠未坠。他身量已见少年挺拔之姿,却因体质孱弱,肩背犹带几分单薄。月白锦袍松松覆体,衣摆半掩于红白落英之中,几欲与这扶桑幻境融为一体。
忽见那睫羽轻颤,如蝶振翅。一双眸子缓缓睁开。
初醒时眸中尚有惺忪迷雾,旋即被汹涌而来的错愕取代。他下意识抬手抚向发间——触手并非记忆里乌黑柔软的垂发,而是一片冰凉丝滑,如月华倾泻,似寒川凝霜。指尖顺发丝滑落,银丝便自肩头垂泻,铺散在落英之上。白与红交叠,刺得眼睫微颤。
心头骤震,他猛地坐起身。动作牵起一阵纷扬花雨,亦扯动经脉间隐隐滞涩。抬手抚向眼角,指腹触及眼睑微凉;再抬眼时,树隙漏下的天光落于瞳中,映出一双殊异眼眸——左瞳如凝霜银,澄澈里蕴着冷冽清光;右瞳似沉墨潭,幽深处凝着沉沉暗韵。而那瞳仁竟非凡人之圆,乃是上古神巫血脉觉醒方现的竖瞳,金红流光在瞳底悄然回转,轻眨间如星子坠河,妖异与神圣在眉眼间交融,撞出惊心动魄的美。
身侧传来温热触感——白化雪麋鹿栩安正以鼻尖轻蹭他手背。这灵宠自他垂髫相伴,今已成年,身高达三丈,犄角如玉雕枝桠,覆着薄霜,皮毛胜雪蓬松。此刻它垂首低蹭,琥珀眸中满是温柔,吐息间轻雾混着晨露微凉,拂过少年肌肤。扶桑树干上,雪灵幼蠎汐灵盘绕其间,躯宽三丈、高十丈,鳞片如冰魄锻造,泛淡淡雪光。蛇瞳似琉璃,凝望时温柔若水,偶尔吐信,猩红信子带起一缕雪气,散入风中化作微烟。
二灵皆是他自幼相伴的忠仆。前世直至他献祭那刻,仍守在他身侧,最终共赴黄泉。见它们如今鲜活模样,轩辕诺心头猛地一揪,似被无形之手攥紧,呼吸都滞涩生疼。
便在此时,一股灼痛自四肢百骸窜起——如烈火焚身,似寒冰刺骨。那是前世献祭之痛,清晰如昨。神巫祭坛上,九天雷火劈落,他以血脉为引、魂魄为祭,欲阻三界崩塌。那撕心裂肺的疼,自皮肉至经脉再入骨髓,层层刻入魂灵。
紧接着,无数画面如潮涌脑海,翻江倒海,几欲将意识冲垮。
他见阿爹南冥云溪身着月白锦袍,跌坐祭坛之下,墨发散乱,儒雅面容泪痕斑驳,伸手朝他嘶喊:“阿诺,回来——”;见阿父轩辕溪冥一身玄甲浴血奋战,身后是大夏万千将士。这位从无败绩的护国亲王,那日为护他被魔物撕裂肩甲,鲜血染红玄甲,仍死死守在祭坛外围,怒吼声响彻天地:“谁敢伤吾儿!”;见兄长阿姊们护在二老身侧,与魔物殊死相搏,最终皆倒在血色焦土之上,鲜血染红大夏疆域;见山河破碎,大地龟裂,昔日繁华王朝沦为人间炼狱,百姓哀嚎遍野,断壁残垣间唯有死寂。
而最清晰的,是落月的身影。
那抹素白立在雷火之中,转身望他,眸中凝着决绝与不舍,唇角犹带浅笑。他看见落月抬手,指尖燃起熊熊烈焰——那是燃烧血脉的征兆。神巫血脉相融者,燃血即意味魂飞魄散,永不超生。落月就那样站在雷火中,燃尽自身,为他挡下致命一击。那道炽热而决绝的身影,如光刻魂,最终在雷火中化作点点星火,消散无踪。
“不——!”
悲恸嘶吼自喉间冲出,破碎不成调。轩辕诺猛地蜷缩起身,双臂环膝,将脸深埋其间。银发凌乱铺散,与地上红白花瓣纠缠——白的似雪,红的如血,艳得触目惊心。肩头剧烈颤抖,压抑呜咽自喉间溢出,如孤狼泣血。悲恸如刃,一刀刀剐着心脏,几欲窒息。
“阿爹……阿父……哥哥姐姐……落月……”
他一遍遍念着这些名字,每念一字,心头疼意便深一分。那些鲜活面容挥之不去,那些温暖过往如针刺骨。前世他十九岁,神巫血脉觉醒太迟,空有护佑之心,却只能眼睁睁见身边人一一离去,见山河倾覆,最终以献祭之法换三界片刻安宁——而那安宁,却是以所有至亲性命、以自身魂飞魄散为代价。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悲恸至极,喉间猛地涌上腥甜。他再压抑不住,偏头咳出一口血沫。殷红血珠溅落洁白扶桑花瓣上,红白相映,凄艳不忍睹。咳出血沫,窒息痛感稍缓,他却骤然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破皮肉。殷红血珠自指缝渗出,与指尖花露相融,带来尖锐痛楚。
这痛,让他混沌意识骤然清醒。
他抬眼望向漫天红白飞花,那双金红交织的异色竖瞳中,悲恸渐褪,取而代之的是蚀骨坚定与一丝冷冽执念。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重量,在静谧扶桑树下响起:
“这一世,我定要护好所有人。”
重生回十六岁生辰前一月,神巫血脉已醒,发成银、眸化异。纵使体质仍孱,纵使前路荆棘满布,他也绝不让前世悲剧重演。阿爹,阿父,哥哥姐姐,落月,还有大夏万千百姓——这一世,他定拼尽一切,护他们周全。
掌心鲜血仍渗,与花瓣上血沫相融。那抹红,成了他重生立誓的见证。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两道熟悉脚步声。
一道沉稳厚重,靴底碾叶沙沙,带着武将独有的凛冽;一道轻缓温润,衣摆拂草窸窣,裹着文官的儒雅气息。
是阿父轩辕溪冥,与阿爹南冥云溪。
轩辕诺心头一紧,方才翻涌的情绪瞬间敛尽。他知此刻自己只是十六岁的轩辕诺,是阿父阿爹捧在手心的孩儿,绝不能露丝毫异样。
动作极快——抬袖拭去眼角泪痕与唇角血渍,月白锦袖留下淡淡红痕,被他悄然掩于袖内。随即抬手将凌乱银丝胡乱拨至脑后,以发带草草束起,虽仍有几缕垂落颊边,已不似方才狼狈。
最要紧是那双异色竖瞳。他凝神静气,催动初醒的神巫血脉,将瞳底金红流光尽数隐去。竖瞳缓缓复为常形,左眼霜银淡作浅灰,右眼墨黑褪去幽深,唯眼底未散红丝藏于睫羽阴影下,若不细察,难以察觉。
做完这些,他缓缓放松身躯,重新靠回扶桑树干,垂眸作初醒懵懂模样。睫羽轻颤,唇角微抿,只余淡淡倦意与哭过后的微红眼角——一切天衣无缝,仿佛方才那撕心裂肺的悲恸、那掷地有声的誓言,不过一场幻梦。
栩安似知他心意,以温润鼻尖轻蹭他膝盖,琥珀眸中含忧,却乖巧不再出声,静静守候身侧。汐灵将蛇首轻靠树干,蛇瞳半阖,吐信缓下,淡淡雪气悄然收敛,恍若与树相融的灵物,无声相护。
轩辕诺指尖轻抚栩安皮毛,感受那抹温热,心头急促渐平。唯胸腔内心跳仍快得异常,他微调呼吸,让气息染上少年贪眠后的慵懒,静候二人近前。
脚步声渐近,终停于扶桑林外。两道身影逆光而入,树隙天光落其身,勾勒清晰轮廓。
左侧是轩辕溪冥——大夏第一武将,护国亲王。身形挺拔如松,玄色暗纹锦甲衬得身姿凛凛,腰束玉带,佩先皇御赐盘龙纹长剑。面容刚毅,剑眉星目,鬓角染几缕微霜更添威严。眸光深邃如寒潭,带着沙场征战的凛冽,唯独望向树底少年时,所有锋芒尽褪,只余浓得化不开的疼惜。
右侧是南冥云溪——轩辕家主君,太子太师,曾教导两代皇室。身形颀长,月白锦袍随风轻动,腰束碧玉带,发绾白玉簪,温润如玉。眉目如画,眸光清澈温和,含文人细腻通透,唇角常噙浅笑,春风拂面。手中提一竹制食盒,雕精致桂花纹,淡淡甜香混着墨香与桂香,沁人心脾。
二人皆为大夏肱股之臣,身居高位,清正刚直,备受朝野敬重。而在此扶桑树下,面对自家孩儿时,所有身份威严尽褪,不过是一对寻常父亲,满心满眼皆是骨肉。
轩辕溪冥率先开口,声沉如古钟鸣响,浑厚中裹着关切:“阿诺,怎在此处睡着?晨露寒重,仔细伤身。”
目光落于轩辕诺身上,扫过束起银发,掠过微红眼角,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只当少年贪眠受凉,或做了噩梦,未深究。
南冥云溪步上前,将食盒置于石桌,弯腰以指尖拂去少年肩头落英晨露。指微凉,触锦袍时轻柔若拂琉璃,声温润如春风化雨:“寻你许久,原是在此贪眠。快起来,爹爹煮了你爱的桂花莲子羹,还温着。”
指尖拂过银丝时顿了顿——那触感与记忆中乌发的柔软迥异。眸中掠过一丝疑惑,目光又落至少年眼底红丝与被悄然掩于身后的手,指缝间似有淡淡血光。
南冥云溪心思细腻,聪慧通透,岂会不觉异常。
然他素重孩子心事,知轩辕诺自幼心思沉、体质弱,却自有执拗。未点破,只将疑惑压入心底,指尖依旧轻柔拂去落英,唇角笑意温如旧,恍若未察。
轩辕诺垂眸,感受阿爹指尖微凉,听着关切话语,心头暖涩交织。抬眼时眸光带初醒懵懂与刻意慵懒,声微沙哑,含少年软糯,恰好掩去喉间不适:“阿父,爹爹,孩儿方才在此赏花,不觉睡着了。”
言罢微低头,避二人目光,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随即撑地欲起,却因体质孱弱、方才悲恸咳血,起身时脚下踉跄,身形一晃。
“小心!”
轩辕溪冥低喝,本能向前一步,大手将扶其臂,却在触袖前一瞬顿住,终收回手,目光愈切:“慢些,你身子素弱,莫毛躁。”
他疼这孩子,知他体弱,总这般既恐其磕碰,又不愿过娇而失风骨。
栩安见状,立以硕首轻抵轩辕诺后背,以柔软皮毛稳他身形,琥珀眸中满忧,轻蹭其背安抚。
轩辕诺靠栩安站稳,抬手揉眼,眼角红丝愈显。扯出浅笑看向二人,语气带几分撒娇软糯:“孩儿知了,让阿父爹爹忧心。”
南冥云溪摇首无奈,伸手牵他。掌心温润包裹少年微凉的手,指尖触及其掌心薄茧与一丝黏腻——知是血,仍不问,只柔声道:“快随我们回去。天凉,换身干净衣裳,喝碗羹暖暖身。”
掌心温度顺着相触指尖传入轩辕诺心底,驱散重生而来的些微寒凉。轩辕诺任他牵着,另手轻拍栩安首,又抬眼望向盘绕树干的汐灵。眸光微动,汐灵似会意,缓缓自树干滑下,悄无声息随行在后,蛇瞳始终凝着少年身影,寸步不离。
轩辕溪冥行于外侧,为二人挡开飘落花雨。玄甲映天光泛淡淡泽,步伐沉稳护着二人身影,目光偶尔落至少年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疼惜。
一行三人,一鹿一蠎,缓缓出扶桑林。漫天红白花雨依旧簌簌飘落,缀其衣摆发间,铺就来路。树下那滩被落英半掩的血沫,渐被新瓣覆盖,唯余淡淡腥气混花香,在晨风中缓缓消散。
而那株千寻扶桑曼珠修罗共生树,虬枝依旧盘曲,双色花依旧盛放。只树底那抹微凉、那声悲恸嘶吼、那道掷地誓言,已深埋入土、藏于风中,成轩辕诺重生后心底最深执念,亦是他此生唯一使命。
生辰将近,神巫血脉已醒,大夏风雨、三界危机,皆在暗中酝酿。十六岁的轩辕诺,携十九岁魂灵,带前世悲恸与今生执念,于扶桑树下惊梦醒后,终踏此护佑众生之路。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然他眸中,已无半分退缩。
只因这一世,他要护的人,皆在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