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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朝晖如蜜,夜露成霜 白日欢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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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欢颜,暗夜孤影
天光初破晓时,清宁院的晨雾还未散尽,淡青烟岚缠绕在扶桑枝桠间,花瓣上坠着的露水滚落青石,溅开一地碎玉莹光。轩辕诺从扶桑林深处缓步而归,月白劲装浸透夜露与落英,肩头微沉,带着彻夜修炼后的倦意。银白长发未束,被晨风拂起几缕贴在颊边,沾着湿凉水汽。那双异色竖瞳里,金红流光已敛作浅淡星子,只余眼底疲惫藏也藏不住,唯脚步仍踏得稳当,怕被院中早起的仆役瞧出端倪。
卧房的门轻声推开,值守的侍女早已备好温水与洁净衣衫,见他归来,垂首奉上铜盆。轩辕诺摆手遣退众人,独留一室清寂。温水漫过指尖,洗去薄汗与尘灰,那点凉意恰好压下经脉里残留的细密痛楚。取过天青色云绫锦袍披上,暗绣的扶桑纹在晨光里泛着柔泽,鲜亮颜色衬得银发愈显清冽。他抬手系衣带时肩头微僵,眉心轻蹙又旋即舒展,取过羊脂玉簪将长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鬓边,恰好掩去因倦意泛起的淡青。
菱花铜镜映出少年容颜。银发束起,面如冠玉,左瞳凝霜银,右瞳蕴墨黑,异色双眸在晨光中流转温润光泽,唯独眼下那抹淡青,终究骗不过镜子。轩辕诺抬手轻揉眉心,指尖温热暂且压下眼底倦色,而后唇角缓缓扬起——梨涡浅浅,眉眼弯弯,仍是往日那个明朗无忧的轩辕家小公子。唯有袖中微微攥紧的锦帕,泄露了几分勉强。
正厅早膳已布妥,暖香漫过回廊。南冥云溪身着月白常服,正低头剥着莲子,指尖动作轻巧细致;轩辕溪冥一袭玄色便装靠坐椅中,手持兵书,目光却不时飘向门外;轩辕明宸与轩辕明雪也已落座,一人握着朝笏,一人展着密信,皆是忙完晨间琐事,特意回来陪他用膳。见轩辕诺步入,四人同时抬眼,目光里的关切暖如春水。
“阿诺快来,”南冥云溪将盛满莲子的白玉盏推到他面前,“刚剥的,清甜得很,配粥正好。”
轩辕诺快步上前,落座时笑容未减,舀起一勺莲子粥送入口中,温甜化开。他眯起眼笑:“爹爹剥的莲子最甜,厨娘都比不上。”一句话逗得南冥云溪眼角弯起,伸手揉了揉他发顶:“就你会哄人。”
轩辕溪冥合上书卷,目光落在他身上:“今日别再进扶桑林,昨夜练得够久了,好生歇着。”话未点透,却已道破夜练之事,只因知晓儿子性子执拗,才未说穿。轩辕诺忙不迭点头,舀起粥递到父亲唇边:“都听阿父的,今日就在府里陪你们。”轩辕溪冥眼底柔意漫开,张口接下了那勺粥。
轩辕明宸夹了只水晶虾饺放入他碗中:“昨日刑部同僚荐的铺子,今早刚送来,尝尝。”轩辕诺咬下半口,鲜汁盈唇,他竖起拇指笑:“哥哥眼光最好,比以往吃的都鲜。”轩辕明雪则执起锦帕,轻轻拭去他唇角粥渍,指尖拂过他鬓边碎发,柔声道:“今日风软,待会儿陪我去花圃剪些蔷薇,刚开的,正娇嫩。”
“好呀姐姐。”轩辕诺应得轻快。席间谈笑风生,他说起京中世交子弟的趣事——谁家小公子跌进荷花池扑腾成落汤鸡,谁家小姐绣的鸳鸯帕子被风吹到了树梢,言语间满是少年人的鲜活灵动,惹得满桌笑意融融。只在喉间痒意袭来时,才借低头舀粥的片刻轻咳两声,袖中指尖暗暗攥紧,压下经脉里那阵翻涌,再抬眼时,仍是那副明朗模样。
早膳毕,轩辕明宸往刑部,轩辕溪冥去军营巡查,南冥云溪入书房理太子太师事务,轩辕诺便随轩辕明雪去了花圃。晨光洒落,蔷薇攀竹架开成粉白嫣红的花墙,露水莹莹缀瓣,蜂蝶翩跹其间。轩辕明雪执银剪轻裁花枝,轩辕诺提着竹篮在旁相陪,偶尔伸手拂开垂落的藤蔓,指尖触到花瓣柔软微凉,笑意漫上眼角:“姐姐剪的花最好,插瓶里满屋都是香的。”
轩辕明雪回头望他,眼底温柔藏着疼惜:“你若喜欢,日后天天来剪,只别累着。”说着伸手探他额温,觉着无恙才安心。轩辕诺笑着点头,接过竹篮时指尖无意擦过她掌心,温暖触感让他心头一热,忽又想起前世姐姐为他挡劫身死的模样,异色瞳眸轻颤,忙垂眼掩去那抹酸涩,转口说起别的话来。
晌午时分,季月璃驾临轩辕府。一身赤红青鸾暗凤纹长袍飒飒生风,人未至声先到:“阿诺,姐姐来看你了!”轩辕诺迎出去,仍是那副阳光模样,牵着她手逛园看牡丹、喂池中锦鲤。季月璃从袖中取出支白玉簪,簪头雕凤,玉质温润:“寻来的暖玉簪,比你戴的这支更养气血。”
轩辕诺接过簪子,眼底笑意真切:“多谢月璃姐姐,姐姐待我最好了。”季月璃揉揉他银发,眉尖微蹙:“瞧你这身子,走几步就喘,定要好生养着,不准逞强。”又从食盒里取出各色点心,皆是京中老字号手艺,“都是你爱吃的,快尝尝。”两人坐在石凳上,边吃边聊,轩辕诺说着扶桑林间的趣事,季月璃笑声爽朗,惊起枝头雀鸟。
季月璃离去时,夕阳已西斜,橘色天光染透轩辕府朱红廊柱,扶桑花瓣红如燃霞。家人陆续归来,晚膳依旧热闹。轩辕诺陪父亲饮了半盏酒,听他说军营新训之法;陪爹爹看他新写的字帖,听他吟诵诗句;陪哥哥姐姐闲话京中趣闻,仍是那个梨涡浅笑、眼眸弯弯的小公子。所有疲惫与孤寂,皆被妥帖藏进那副灿烂笑颜之后。
直至夜色浓沉,家人各自归院,清宁院重归寂静。值守侍女被遣退,轩辕诺回到卧房,反手合上门扇的刹那,唇角笑意如风吹落英,悄无声息地消散了。眉眼间那点温润光亮也黯淡下去,只剩深不见底的倦意与孤独,如潮水漫涌,将他淹没。
他抬手拔下玉簪,银白长发如月华泻地,垂落腰际,在烛光里泛着清冷光泽。走至窗前推开窗扇,夜风裹挟扶桑甜香拂面而来,带着沁人凉意。天边一钩冷月,疏星零落,墨色天穹浓得化不开。他倚着窗棂,指尖抚过冰凉木沿,异色瞳眸凝望冷月,眼底的倦与涩再不掩饰——金红流光在瞳底微微颤动,似藏了万千心事。
白日里所有欢颜皆是伪装,是为让家人安心,让亲友宽怀。唯有此刻夜色如幕,无人窥见,他方能卸下层层面具,做回那个背负前世血色记忆、肩扛守护之责的轩辕诺。彻夜修炼让经脉痛楚如细针密刺,袖口还沾着夜练时咳出的淡红血痕,腥甜气息萦绕鼻尖。可这些疼,都比不过心底那片荒芜孤寂。
他望着冷月,前世种种如碎影掠过脑海——青丘狐族白清月摇着九零狐月扇,笑唤他“小糯米团子”;啸月天狼族寒文温文含笑,总在他体弱时挡去一切纷扰;腾远蛇族九渊黏在身边,一声声“阿诺”又软又暖;梦域龙族敖战重情重义,为他可豁出性命;还有金猊的傲娇、雪灵的纯真、琉璃的慧黠、玄意的憨趣……那些笑容、那些呵护,早已刻入骨血,成了此生最暖的念想,也成了最深沉的痛楚。
重生这一世,他们还散落三界各族,未得重逢。不知他们此刻是否安好,不知何时能再聚,不知下次相见,是否还能如前世那般把酒言欢、笑闹无间。这份思念如藤缠心,越收越紧,涩得喉间发苦。
还有落月。
这个名字如一滴墨落心纸,顷刻晕染满幅。月白长袍,银发如瀑,紫罗兰色眼眸盛着九天星河,清冷似仙,唯独对他温柔如春。扶桑林初遇,那人抬手为他挡下落枝,指尖凉意触额;星月夜相伴,白月凤箫声清越漫过花林;祭坛之上,血脉燃尽时那句“轩辕诺,活下去”,至今仍在耳畔铮鸣,疼得他心口抽搐。
他想落月,想那清冷温柔的白凤族少主,想那个为他焚尽一切的爱人。却又不敢想,不敢近,只能将这份思念深埋心底,化作变强的执念,化作护他安好的夙愿。这一世,只求落月平安顺遂,远离纷争苦痛。纵使此生只能遥望、不可相近,纵使这份守护要以斩断情丝为代价,他也甘愿。
夜风渐凉,吹得他肩头轻颤,经脉痛楚再度翻涌。他捂住心口低咳数声,一抹淡红血沫自唇间溢出,落于掌心,刺目如残梅。慌忙取帕擦拭,指尖攥得发白,锦帕上那点殷红,在烛火下绽成凄艳之花。
便在此时,两道身影悄然入室。栩安蜷卧脚边,高三米的雪色鹿身微微屈起,蓬松皮毛贴着他小腿传来融融暖意,鹿角轻蹭他脚踝,琥珀眼眸凝望着他,满是忧切。呼吸间温热气息拂过脚背,驱散了夜寒。
汐灵缓缓游近,三米宽的蟒身盘成轻柔圈环,将他手臂轻轻缠绕。十米长的雪白身躯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光泽,蛇瞳半阖,温顺凝望,偶尔吐信时一缕淡雪气拂过脉门,凉意压下翻腾气血。尾尖轻蹭他手腕,无声诉说相伴。
一鹿一蟒,一暖一凉,是他此生最忠挚的守护。自幼年相伴,至夜练相随,从白日默然守候,到暗夜贴身相依,它们知晓他所有苦楚、所有伪装、所有执念与思念,却从不多言,只以这般方式陪他熬过漫漫长夜。
轩辕诺缓缓蹲身,指尖轻抚栩安鹿角,温润如玉;又揉了揉它蓬松皮毛,暖意透入掌心。再抬手抚摸汐灵鳞片,微凉触感自指尖传来,翻涌心绪渐次平复。声音低得散在风里,只灵宠可闻:“唯有你们……知我心中千重苦。”
言罢,他将脸埋入栩安温暖皮毛间,汲取那点融融热意。异色瞳眸里浮起的水光凝于睫羽,悬而未落。他不能哭,不能示弱——他是轩辕诺,是神巫血脉继承者,是轩辕府的小公子,是要护住家人、挚友与落月的人。肩头使命如山,他没有资格脆弱。
栩安似有所感,鹿角轻蹭他额间,暖意愈浓。汐灵亦收紧蟒身,将他手臂缠得更稳,淡雪气徐徐渡入脉门,压下残余痛楚。蛇瞳温柔相凝,寸步不离。
烛火在夜风中轻摇,将少年与灵宠的身影投在窗纸上,绘成一幅温柔孤寂的剪影。冷月清辉如霜,漫过清宁院,漫过扶桑林,漫过这一室暖光,将这份孤独与守护,静静藏进深夜里。
轩辕诺倚着栩安,阖目凝神。脑海中再度浮现那些要守护之人——家人的暖,挚友的笑,落月的温柔,如一道道微光在心间亮起,驱散些许孤寒。他在心底默念:再撑一刻,再强一分。终有一日,他能卸下所有伪装,不做白日里强颜欢笑的傀儡,不做暗夜中疲惫独行的孤影。终有一日,他能立于阳光下,立于所爱之人身侧,以强者之姿,护他们一世长安,护这三界山河无恙。
夜风穿窗而过,扶桑花瓣簌簌落满窗台,与烛光融成一片温柔光晕。少年与灵宠相依相偎,在清宁院的深夜里,熬过此刻孤寂,静待黎明到来,静待变强之日,静待那条守护之路,在晨光中迤逦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