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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苏醒 意识像是从 ...

  •   意识像是从深海里慢慢上浮,带着千斤重的滞涩。苏砚在混沌中费力地掀开眼睫,视线模糊得厉害,只觉得周遭光线柔得不像话,不是死牢的青灯,也不是火场的烈焰,而是烛火燃到尾声的昏黄,在空气中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周身酸疼仍在,却已没有毒发时那种灼穿五脏的剧痛,也没有濒死时冰冷的窒息感。指尖所触是身下锦被的柔软,细细嗅来,竟还带着阳光晒过后暖洋洋的、干净的气息——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心慌。

      这是哪里?死后的世界模糊不清。他分明记得,除夕宫宴上那杯穿肠毒酒,腹中翻搅的灼烧,她扑过来的身影,她眼中破碎的泪光,还有自己指尖擦过她脸颊时那抹刺目的猩红……那么痛,那么真。

      他现在恍若隔世,分不清现在到底是死后还是重生。

      难道……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的出现,让他宛若被细针刺到般猝不及防。他想抬手揉揉眼睛,却发现此刻自己的手也仿佛被缚住了一般,被什么重物压着。他动了动指尖,关节僵硬得发响,目光缓缓聚焦,落在手边那抹蜷缩的身影上。

      她就蜷缩在自己手边,像一只疲倦的、正在休憩的蝴蝶。

      苏砚只觉得心痛万分,又心存疑虑。他的视线缓缓变得清晰,终于把那抹身影尽数收入眼底,苏砚静静地望着她此刻的模样,宛若被落叶惊断的细弦,一阵无措,待反应过来时,心疼已经排山倒海似的把他淹没了。

      她的发髻松垮地散着,几缕墨色碎发垂落在颊边,沾着些许未干的药渍,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的明黄色常服皱巴巴的,袖口还蹭着些粥痕,狼狈得没了半分监国公主的威仪。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眼底的青黑重得吓人,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透着掩不住的疲惫。

      可她又如此生动而真实,半握着自己的手,浅浅的呼吸着。

      她一直守着自己吗?守了多久?

      这是死后的幻境吗?还是他终究没能熬过毒发,坠入了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他想抬手,想碰碰她的发,确认这温热的触感是不是真的,可手臂重得像灌了铅,只能徒劳地微微颤动。指尖划过她散落的发丝,带着微凉的柔滑,那触感真实得让他眼眶发烫。

      他好像……还活着。

      当他意识到这件事是真的的时候,万千思绪涌来。

      他记得自己倒下前说了那些藏在心底多年、原本打算带进坟墓的话;记得自己如何剖开血肉,将最不堪又最真切的心意,连同所有底牌,毫无保留地捧到她面前。

      那是他一生中,最逾矩、最疯狂、最不像自己的时刻。

      他原以为那是终局,是遗言,是最后一点干干净净的真心。

      可现在,死亡爽约,他没能死成。

      他要如何醒来?如何面对她?如何收拾那一地狼藉的真心?

      他又把目光移到赵明曦疲倦的睡颜上。若是自己的半死不活让她这么痛苦,他真希望此刻他自己已经成了一具死尸,别再让她牵挂了。她本是云端的明月,不应为他在尘土里蜷缩。

      他就这么贪婪地望着他的明月,什么话都没说。然而,就在这静默之中,赵明曦好像动了一下。

      赵明曦是勉强从昏沉的泥沼里挣扎出来的。首先侵袭而来的是浑身骨头散架般的酸痛——蜷缩在脚踏边太久,半边身子已然麻木如石,脖颈梗得难受,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死死勒住。她不甚清醒地低哼了一声,下意识想要伸展僵硬的四肢,却在动作间,指尖无意触到了那片熟悉的、微凉的衣料——苏砚的袖角。

      赵明曦被这触感弄得停顿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刚刚自己是在照顾苏砚时不知为何实在太困,本想趴在榻边睡一小会儿,结果一起来好像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了。

      她视线依旧有些朦胧,望了望窗外的天,确实已经黄昏了,窗外透进一点沉黯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床榻的轮廓,和榻上那人清癯的侧影。

      他似乎……是睁着眼睛的。

      赵明曦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近乎机械地转动着僵硬的脖颈,目光迟缓地落在苏砚的脸上。那张脸依旧苍白,在昏昧的光线里甚至显得有些透明,唯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望着她,瞳仁里映着窗外微弱的光,幽深得像两口古井。

      是幻觉吧。

      过去不知道多少天了,这样的场景在她过度疲惫、精神恍惚时出现过太多次。有时是她唤他,他睫毛颤动;有时是她喂药,他喉结轻滚;更多的时候,就是这样,在她不经意抬眼的刹那,以为他对上了自己的视线。每一次狂喜的浪潮涌起,都会被接下来更深的死寂拍得粉碎。

      不过是又一个心造的幻影罢了。再真实,醒来也是空的。

      这一次,她连心跳都懒得加速了。连日来的绝望、疲惫,以及那种被反复捉弄后的麻木,像一层厚厚的茧,将她包裹起来。她甚至有些厌倦地移开了目光,不再去看那双让她心头刺痛的眼睛。

      酸痛的身体叫嚣着需要舒展,喉咙也干得发痒……她不能总沉溺在这无望的床边,把自己也熬死。于是,她撑着手臂,试图从脚踏上站起来,麻木的双腿却使不上力,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坚硬的木质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这点疼痛倒是让她清醒了些。她吸了口凉气,索性扶着床沿慢慢站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目光没有再看床上,而是转向紧闭的房门,习惯性地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和初醒而沙哑干涩:“春桃……”

      虽然该传膳了,但她此刻没什么胃口,倒是想起昨日还没沐浴,今日应该去汤池泡一泡了。或许也该让人去请乌云姝再来看看——尽管她内心深处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她已然做好了就这样照顾苏砚一辈子的准备,一直到苏砚先行一步,亦或者是自己先行一步。

      然而,就在她名字将将出口,尾音还未落下的一刹那——

      “……殿下。”

      一道微弱、嘶哑,几乎轻不可闻,却无比清晰地钻入了她的耳中。

      那声音像是粗粝的沙石摩擦过破败的羊皮纸,干裂得不成样子,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直刺破了满室沉滞的空气,也刺穿了她为自己构筑的那层麻木的茧。

      赵明曦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一动不动。

      她没有转头,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反应。之前的幻觉之中并没有这样的情形、这样的声音。

      “殿下……回头,不要……不理我。”

      苏砚干涸许久的声音夹杂了无限的温柔和卑微,他的声音太轻,让赵明曦难以听清,但她听见了——是苏砚在说话。

      她不可置信地缓缓回头,看向声音的源头。

      苏砚依旧那样躺着,只是眉头似乎因为用力发出声音而轻轻蹙起,胸口起伏的幅度略微明显了一些。他的眼睛依然望着她,那眼神不再是空洞的幻觉,里面盛满了太多东西——虚弱的疲惫,劫后余生的恍惚,某种深切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专注,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近乎本能的依恋?

      她的呼吸停滞了,世界仿佛被抽成了真空,所有嘈杂褪去,只剩下他轻微却艰难的呼吸声,和自己那震耳欲聋的心跳。窗外隐约的鸟鸣、宫墙外遥远的钟鼓,一切都远去了,只剩这小小的床榻间,两个人的存在。

      她张了张嘴,喉间却仿若被什么哽住了,难以发出任何声音。

      她看到他苍白的嘴唇又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想再说什么,却只是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咳。那咳嗽声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像一记重锤,砸碎了她所有的怀疑。

      “苏砚……?你醒了么?”赵明曦试探着问。

      苏砚轻咳一声,看着她汹涌的泪,眼底似乎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微红。他极轻、极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赵明曦胸膛因激动剧烈地起伏起来,而后她猛地转身,腿却还因麻木而跟不上她的脑子,她踉跄了一下,然后在苏砚紧张的目光下扶住床柱,稳住了身体。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只觉得眼前那张清瘦的脸庞在水光中晃动、破碎,又执着地凝聚。

      赵明曦咬紧牙关,抑制住自己的哽咽,然而眼眶里流出的眼泪却先一步出卖了她。

      “苏砚……”赵明曦盯着苏砚,眼眶通红,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咀嚼了无数遍似的用力而清楚,“你这个……毒夫。”

      赵明曦的呼吸彻底乱了。她再也支撑不住,额头轻轻抵在了他枕边冰凉滑润的锦缎上,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呜咽,而是更深沉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战栗。滚烫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滑落,迅速洇湿了一小片明黄色的布料。

      苏砚看着他的哭泣的明月,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早已奔腾起来的感情,他微微转头,悄悄凑近,干涩的唇瓣吻上了她的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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