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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诀别词 腊月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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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申时三刻,紫禁城。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整座皇城仿佛被浸入了暖金色的蜜糖里,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朱红宫墙上,崭新的“福”字窗花映着灯笼的光晕,檐下悬挂的琉璃宫灯流光溢彩,绘着“岁寒三友”、“喜鹊登梅”的绢纱灯更是精致非常,在微寒的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斓流动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燃放后的淡淡硝烟味、酒肉佳肴的香气,以及名贵香料清雅的气息,交织成独属于岁末的、热闹而富足的年味。
乾元殿前广场,早已是人的海洋。文武百官身着崭新的朝服,按品级序列,朱紫青绿,色彩分明,彼此拱手寒暄,笑语喧哗。命妇女眷们更是争奇斗艳,环佩叮当,云髻上珠翠在灯光下闪烁生辉,她们三五成群,低声谈笑,话题无不围绕着今年的赏赐、宫宴的菜式,以及家中儿女的新年趣事,脸上洋溢着轻松愉悦的笑容。孩子们穿着簇新的袄裙,在大人腿边穿梭嬉戏,手里拿着糖人、风车,清脆的笑声为这盛大的场面增添了无限的生机。
乌云姝打扮的格外用心,一身火红的骑射装改良宫装,缀满了银饰和宝石,在灯火下璀璨夺目,她好奇地东张西望,对中原新年的一切充满了兴趣。
“哥你看,真热闹诶!那边有大龙!”她兴奋地回头跟端坐在马车里的兄长乌赛罕分享着激动。她以往没机会来,今年是第一次来中原,没想到中原竟这么热闹。
乌赛罕冷着脸,没理她。
真是没见识。
带她来实属无奈。他们只是同父异母,乌云姝的额吉是南疆的一个舞姬,他瞧不上父汗的这位舞姬妾室,自然也瞧不上乌云姝。而且第戎的儿女都善骑射,乌云姝偏不,比起骑射,乌云姝更擅长制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这位舞姬也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勾引住了父汗。
虽然他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用毒是比较有效的。
——比如今年刚死不久的中原皇帝,再比如说今晚会突然暴毙的中原公主。
南诏使节进献的珍奇香料引来阵阵赞叹,西域舞姬面纱上坠着的金铃随着步伐发出清脆声响,更添异域风情。礼部官员穿梭其间,引导安置,场面热烈而有序。
紫宸殿内,气氛更为热烈。巨大的蟠龙金柱缠绕着鲜红的绸花,殿顶宫灯尽数点亮,将整个大殿映照得金碧辉煌,温暖如春。御座下,数百张紫檀案几已摆放整齐,金盘玉碗,象牙银箸,在灯下熠熠生辉。
赵明曦端坐于御座之侧,今日她身着明黄缂丝凤穿牡丹吉服,头戴珠翠九龙四凤冠,雍容华贵,气度非凡。她面上带着得体而温煦的笑容,接受着百官和使节的朝拜祝贺,不时与身旁的幼帝赵煜恒低语两句。赵煜恒穿着小小的龙袍,坐得笔直,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努力做出庄重的样子,但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不停地打量着殿内热闹的景象。
“春桃,”赵明曦回头招招手,示意春桃凑近点,“苏砚还在寝殿里吗?”
春桃上前一步,俯下身道:“殿下,苏公子应该正在来的路上了。一个时辰前已经派人去通知了。”
赵明曦点点头。她就怕他又把自己看得轻贱,连这么重要的场合都不来了。
宫女太监们穿着统一的喜庆服饰,步履轻快,脸上带着节日的笑意,正有条不紊地奉上各色冷盘、果品和美酒。乐师们奏着入场的曲目,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
丞相李远坐在文官首位,举杯与同僚谈笑风生,眼神却偶尔掠过御座方向,掠过乐师队伍中的某个白色身影,精光内敛。乐师队伍中,乔闻瑜一身雪白锦袍,宛如玉树临风。他修长的手指拨动着七弦琴的琴弦,奏出清越悠扬的乐曲,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符合节庆的浅笑。
“清和,来这儿,坐本宫身边。”赵明曦终于在门口看见了熟悉的身影,向他招了招手,笑着摆口型道。
苏砚坐在轮椅上,看向了坐在次高位置上的赵明曦,嘴角抑制不住地扬了起来。身后的随从显然也看到公主的召唤,推着轮椅从大殿的边缘小道上过去。
当时辰的钟鼓声悠扬响起,司礼监高声唱喏:
“吉时到——开宴——!”
歌舞更加热烈,美酒如泉,佳肴似水,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殿顶。除夕年宴,在这极致的喜庆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随着司礼监的唱喏,早已准备就绪的宫廷乐师们立刻变换了曲调,从庄重的迎宾乐转为欢快热烈的《万象更新曲》,编钟清越,笙箫齐鸣,鼓点激昂,瞬间将大殿内的气氛推向了第一个高潮。
身着彩衣的舞姬们如潮水般涌至殿中央,长袖翻飞,裙裾旋转,如同一朵朵盛放的牡丹。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笑容明媚,眼波流转间尽显盛世风华。百官和使节们纷纷举杯,向御座上的幼帝和监国公主致以新年的祝福,觥筹交错间,笑语喧哗,一派祥和。
李远稳坐席间,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应酬式微笑,与同僚举杯共饮,眼神的余光却如同最警惕的鹰隼,牢牢锁住御座下的动向。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却又隐隐透着说不出的异样——乔闻瑜自入场献艺后,便再未与他有过任何眼神交流,甚至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他所在的方位。
这枚用牵机蛊牢牢掌控了三年的棋子,在最后关头生了异心?
不,不可能。乔闻瑜的命脉已被自己捏在手里,今夜子时之前若不服下特制解药压制,蛊虫反噬的滋味足以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出不过明日他就会死得很难看。
李远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厉,心中那点不安被他强行按下。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只要赵明曦饮下那杯酒,只要片刻的混乱,他安插在御林军和侍卫中的棋子便会行动,乌赛罕的人也会在宫外制造“第戎刺客趁乱行刺”的假象……届时,大局可定。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乔闻瑜。那袭白衣在大殿辉煌的灯火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绝。
此刻,乔闻瑜已回到乐师队伍中,低眉垂目,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奏出一个个零散不成调的清音。周遭的喧嚣喜庆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能感受到李远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不过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方才苏砚被推至御阶附近时,看向他的那一眼——
平静,深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决绝……?
不过管他呢。
乔闻瑜突然释然了。
从今往后他们所有人做任何事,都与他乔闻瑜无关了。
就在这时,乐声再变。一段恢弘的乐曲之后,司礼监高声宣道:“乐坊进献《万寿无疆》曲,恭祝陛下、殿下福寿安康!”
这是流程中早已定下的环节,也是乔闻瑜行动的信号。乔闻瑜扬起一抹笑意,留在场上的中央。这时周围的舞姬尽数退去,抱着琵琶、二胡的乐师也行至两边。乔闻瑜深吸一口气,顿时周围没有人说话,全都安静地注视场上的琴师。
乔闻瑜抬眸,看见了赵明曦望着自己的眼中盛满了笑意。
乌云姝坐在一旁,她倒是没注意到台上有谁,在场人太多了。不过她非常喜欢这个位置——这个位置离那个白衣的琴师格外近。
那琴师有种说不上来的味道,除了自身带着的英气,还透着一种奔向自由的轻快与洒脱。而且他弹琴确实太好听了,不知道这汉人皇帝好不好说话,能不能把他讨来。
乔闻瑜指落琴间,手指飞快拨弄着琴弦,奏出一曲欢快的乐章,仿佛用声音编织出一幅锦绣河山、四海升平的图景。琴音铮铮,激越处引得人心潮澎湃,和缓处又令人心旷神怡。他完全沉浸在了乐曲之中,仿佛将所有的挣扎、恐惧、决绝都灌注于指尖,化作这最后的、绚烂的绝响。
最后一缕琴音袅袅散去,余韵在大殿梁柱间回荡。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如潮的掌声与喝彩。连一直冷眼旁观的乌赛罕,都不由得微微颔首,暗道这中原乐师确有几分真本事。而他旁边的乌云姝,早已看得目不转睛,一双美眸亮晶晶地锁在乔闻瑜身上,只觉得这人弹琴时周身都在发光,比草原上最烈的骏马还要耀眼夺目。
“好!乔卿琴艺,果然名不虚传!” 赵煜恒抬了抬手,“赐酒。”
一名内侍立刻端着金盘上前,盘中放着两盏空杯和盛满御酒的酒壶。照规矩,他理应先给姐弟俩敬酒。
乔闻瑜笑着斟满了两杯,先敬了小皇:“微臣恭祝陛下如日之升,如月之恒;德被四海,福泽万民。”
赵煜恒客客气气地接下,没有喝,笑道:“朕不宜饮酒,就以茶代酒!”说罢,端起茶,一饮而尽。
乔闻瑜行了个礼,又把另一杯端起,递与赵明曦,看着赵明曦,朗声道:“再祝殿下慧心兰质,安定乾坤;凤仪昭昭,千岁祥瑞。”
赵明曦笑着伸出手,刚要接过,却被身旁的苏砚抢了先。
赵明曦一愣,惊讶地看着苏砚。
乔闻瑜也摸不清苏砚想要干什么,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台下的众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是苏砚争风吃醋。虽然赵明曦明面上只有苏砚一个面首,但众人都知道赵明曦与乔闻瑜也亲近得很,在外人眼里,她甚至偏爱乔闻瑜更甚一些。
“微臣这边没有酒,却也想说几句吉祥话,借乔公子的酒以表心意,还望乔兄莫介怀,”苏砚温柔地注视着赵明曦,温声说道,“此杯酒,臣想替您饮,愿以此身,承殿下万般烦忧,此后岁岁无忧,永享安康……”
苏砚看向赵明曦的眼中仿佛有无尽的温柔,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魂魄似的。
这不像是吉祥话。
赵明曦惊愕地思考着。
这像是——诀别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