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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看戏的人 赵煜恒见他 ...

  •   赵煜恒见他能正常说话,稍稍安心,自己拖过那个小圆凳坐下,身板挺得笔直,努力做出沉稳的模样,但眼神里的关切藏不住:“太医怎么说?伤得重不重?朕已吩咐太医院,务必用最好的药。皇姐她……”

      赵煜恒回想起今天早上见赵明曦的情形,看上去并无不妥。

      苏砚见他不说话,心又悬了起来,声音有些发颤,问道:“她被烧到了?还是被划到了……”

      “没有没有,”赵煜恒急忙回应,“皇姐好好的,一点事儿没有。就是左手被火星子溅到,烫红了一片,上了药,也裹着呢。但她今儿个跟没事人一样,一早就去面见大臣了,折子也照批。不过听春桃姑姑说,她没休息好,所以眼底多有些倦色。”

      “殿下……身系天下,夙夜操劳,皇上既已察觉,更应勤学政务,日后为殿下分忧才是。”苏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他除了这样空洞的劝慰,还能做什么?

      “朕知道,”赵煜恒点点头,思忖了一下,又道,“不过皇姐不知道闹什么别扭,总是不肯见你,若你想见她,朕倒是可以……”

      “皇上不可,”苏砚立即打断了赵煜恒,“公主殿下日理万机,更何况眼下事务繁多,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她,微臣不愿……不愿再劳烦殿下。请皇上务必答应微臣,绝不在殿下面前提及微臣伤势详情,更不可提及探视之言。”说罢,似是因有些激动而咳嗽了几声。

      他声音恳切,把自己放在了极不重要的位置,划清了那条他绝不敢逾越的线。

      赵煜恒毕竟只有十岁,虽隐约明白些君臣尊卑,却难以完全理解苏砚此刻近乎应激的反应背后复杂的情感与自卑。只是见苏砚反应如此激烈,也只好应下。

      赵煜恒在床边又默默坐了一会儿,看着苏砚似乎平静下来,才轻声道:“那先生好好歇着,朕明日再来。”

      “恭送皇上。”苏砚声音微弱。

      赵煜恒轻手轻脚地退出偏殿,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室内光线半明半暗,苏砚静静躺着,被层层纱布包裹,像是被困住的、易碎的瓷器。他心里蓦地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有点闷,有点酸。

      他想起苏先生问起皇姐时那双骤然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睛,想起他激烈拒绝时的样子……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糊涂了。

      苏先生不让提伤势,但朕或许可以告诉皇姐,苏先生很惦记她,问了她好几遍安好。这总可以吧?这不算提及伤势吧?

      似是找到了折中的办法,赵煜恒有些高兴,脚步轻快起来地跑到了紫宸殿。

      偏殿内,苏砚缓缓睁开眼,寂静中,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伤口灼热的痛楚。他侧过头,望向紫宸殿的方向,目光穿过窗棂,空空荡荡。

      她不会来的。这样最好。

      如若她真的来,他会很害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又把那缠绵的情意展露于她……

      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心口的位置。那里,除了皮肉的伤痛,还有一种更深、更空洞的冷,慢慢弥漫开来。他将那句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喟叹,死死压了回去,碾碎在无声的寂静里。

      赵煜恒的脚步在紫宸殿外光华的地面上带起轻快的回响,他心里的那点小盘算让他暂时忘记了偏殿里沉重的药味和苏砚苍白的脸。

      内侍通传后,他快步走了进去。殿内暖意融融,琴声淙淙,却与他刚才所处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看见皇姐半倚在主座上,闭目养神的样子,而乔闻瑜坐在下首,正低头抚琴。

      “皇姐!”赵煜恒唤了一声,随即目光落到乔闻瑜身上,不由得“呀”了一声,脱口而出:“乔公子怎瘦了这么多?”孩子不会掩饰,他看到乔闻瑜比之前更显清减,唇色在殿内暖光下仍透着病态的白,抚琴的手指也似乎不如往日稳当。

      琴音微微一顿。

      乔闻瑜抬起眼,对赵煜恒露出一个惯常的、略显疏淡的笑容:“劳皇上挂心,微臣前些时日不慎受伤,将养中难免清减些,不妨事。”

      “你也受伤?”赵煜恒扬起了声音,顽皮地笑道,“怪哉。苏先生也受了重伤,你们都要好好养着才好。”

      赵明曦也睁开了眼,目光先落在弟弟身上,见他跑得小脸微红,才淡淡接话,看上去心情不佳的样子:“恒儿来了。乔公子伤势未愈,是本宫让他来弹首曲子静静心。”

      她语气平和,听不出情绪,又转向赵煜恒,“你去过玲珑殿了?”

      “嗯!”赵煜恒点头,走到赵明曦身边,很自然地挨着她坐下,但还是记着自己“折中”的使命,他看了一眼乔闻瑜,犹豫了一下,觉得这话当着乔闻瑜的面说好像也没什么——苏先生只是不让提伤势,又没说不让提他问安。

      于是,他凑近赵明曦,用自以为小声、实则殿内清晰可闻的音量“悄悄”说:“皇姐,苏先生问了你……好几遍呢。”

      赵明曦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挑,仿佛没听清,又仿佛在等下文。

      赵煜恒见皇姐有反应,更来劲了,继续汇报:“就是……苏先生一见到朕,还没说两句话,就急着问‘公主殿下可安好?’,问了不止一遍!朕告诉他你只是手烫了一下,他才好像……好像稍微放心一点点的样子。”他努力回想着苏砚当时的神态,试图描述出来,“他看起来可担心皇姐了。”

      乔闻瑜不说话,只是弹琴。现在说这些竟都不避着自己了吗?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也对,现在整个皇宫都知道苏砚一人涉险救了赵明曦,苏砚对赵明曦的忠心和痴情谁人不知呢,再伪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赵明曦咬了咬下唇,眉间有些纠结的神色。

      殿内静了一瞬,只有琴音填补着沉默的空白。

      赵明曦终于开口,声音刻意维持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点轻微的不耐,仿佛在责怪弟弟的大惊小怪:“他是臣子,关心本宫安危是分内之事。伤成那样还记挂这些,倒显得你我御下无方,让他不能安心养伤了。”

      这反应实在是太出人意料,赵煜恒诧异地瞪大了眼睛,盯着赵明曦,仿若她傻了一般。他顿时忘记了自己的“折中”之法,一股脑地倾诉起来:“他脚简直包裹成粽子了,都被木刺穿透了!而且眉毛那里也被烫出来个疤,不知道还能不能好,而且他嗓子也被熏哑了,说几句话就咳嗽个不停……”

      他一直说一直说,赵明曦安静地听着,不打断也不作出反应。

      在小皇帝的眼里,自己的皇姐忽然变得冷漠又无情。

      殊不知这些话真是听在我耳,痛在我心。

      赵明曦揉了揉太阳穴,面上不说什么,脑海中却顺着赵煜恒的话把受伤的苏砚在脑海里构想了一番。

      她把苏砚沉重的情意,轻飘飘地归入了“臣子本分”的范畴,既是对赵煜恒的解释,也是对光明正大偷听的乔闻瑜的某种宣告——看,我们之间,仅此而已。

      乔闻瑜心里感叹了一声。

      说实话,他都有些可怜苏砚了,但又难免有些羡慕。他们同为棋子,各为其主,只是苏砚对自己主子用情至深,也换不来赵明曦一点温情。至于赵明曦,嘴硬心软,她还在自欺欺人。

      他有些时候真的觉得,自己或许比赵明曦本人更了解赵明曦。

      乔闻瑜垂下眉眼,一曲终罢,他奏完最后一个音,抬起手,把手搭在了自己腿上。

      赵明曦像是要挥开这恼人的话题,抬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转向赵煜恒,语气恢复了长姐的督促:“你跑来就为说这个?今日的兵法篇章读完了?《史记》看到哪一卷了?还有空在这里听琴闲话。有这空,要么去看书,要么来批折子。”
      赵明曦已经开始让赵煜恒亲政,她觉得赵煜恒确有成长,也很有政治天分,只是因为年纪小,很多人情世故不见得能完全明白罢了。

      赵煜恒被问得一缩脖子,那点“完成任务”的小小得意瞬间消散,也顾不上为虚弱的苏砚争口气了,不过听赵明曦说可以让自己批奏折,又欣喜起来:“那朕来批奏折。”

      赵明曦下巴朝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努了努,道:“喏,全在那儿了,批吧。”

      于是赵煜恒就翻开一本,小声念了出来:“听闻公主遇害,身体抱恙,臣代表云州特献云州特产果子一筐……这也送?知府没有别的可送吗?”

      赵明曦摆摆手,道:“知府应该把钱都用在改善民生上,他手上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不过这样的你随便批吧,有回复就行。之后如若遇到不知道怎么批复的,你再放在那里,待我回来再议。”

      说罢,赵明曦坐直了身子,道:“闻瑜,你随我在宫中走走吧。”

      乔闻瑜站了起来,道:“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看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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