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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恍若初见 午后的宫道 ...

  •   午后的宫道积雪已被扫净,青石路面泛着湿冷的微光。赵明曦披着一件银狐裘,步伐不疾不徐,乔闻瑜落后半步跟着,两人之间保持着恰好的君臣距离。周遭只有靴履踏过石面的轻响和远处宫人偶尔的低语。

      “这宫里,冬日看久了,总觉着过于肃杀,”赵明曦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传得很轻,“不如你家乡的草原,冬日也辽阔,一眼望不到边,总透着自由的气息。”

      乔闻瑜微微一愣,旋即垂眸答道:“殿下说笑了。草原冬日苦寒,风雪如刀,并非总是诗意。倒是宫中,殿宇巍峨,红墙白雪,别有一番庄重气象。”

      说白了,他也没见过草原,只是有第戎一半血脉而已。

      赵明曦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你的伤,李太医说最忌寒气。今日让你陪着走动,可还撑得住?”

      “谢殿下关怀,已无大碍,”乔闻瑜微微笑了笑,“只是昨日公主遇害,微臣不在身侧……是微臣疏忽了。”

      赵明曦垂下眸,道:“交由他们去审吧,本宫也不打紧,倒是苏砚那棋子,如今活成了痴人,让人有些心酸。”

      乔闻瑜扬起唇角:“公主心疼他,叫他这痴人做得值当。”

      “闻瑜,”赵明曦走在御花园的桥面上,轻轻拂过冰凉的石栏,她的声音很轻,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散,“你说,在这四方城里,是做个身不由己、但求片刻安身的棋子好,还是做个眼里只看定一人、哪怕前头是火海也径直往里跳的痴人好?”

      她像是在褒扬苏砚,也像是在叩问身旁的这个人。

      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冰冷刺骨。这问题太锐,太沉,径直将他和苏砚并置在她面前。

      乔闻瑜望着她挺直却孤峭的背影。

      许久,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便消散在风里,接而多了几分怅然:“棋子……落子无悔,好歹能等到棋局终了,看看自己究竟被放在了哪一格。痴人眼里只有眼下的那一步,落子时,更是恐怕连棋盘都可能忘,莽着乱下。微臣羡慕不来,也做不成。能遇上一位肯让棋子落在实处,而非随手拂去的执棋者,已是侥幸。”

      赵明曦依旧没有回头,她得到了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没有誓言效忠,没有懊恼后悔,只有一份沉重的自知之明,和一句似是而非的感慨。

      “棋子也有被对手吃掉的可能,也有可能会被下棋的人随手扔在地上……落在棋盘上一瞬罢了,我本以为我和苏砚就是如此。不过我是一个好棋手,至少不会让他殒命,”赵明曦转过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金疮药好用么?”

      乔闻瑜看着她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深不见底,但是乔闻瑜知道她这般看似令人捉摸不透的话,实际上所在探寻的是自己。
      乔闻瑜的眼底泛起了淡淡的柔和,道:“微臣收起来了,没舍得用,打算保存一辈子。倒是公主,应该多笑笑……欸。”

      不等他说完,赵明曦就收起了笑容,恢复了平淡的脸:“果然,笑起来你们便都不怕我了。”

      乔闻瑜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明曦握紧了拳,开始往回走。

      她不太明白乔闻瑜有没有转变阵营,不过好像对方松了口,并不打算伤害自己。

      但是为什么?李远挟持了他什么东西,能让自己对他这般试探的情况下仍不敢表明忠心?

      她让乔闻瑜先回去,自己去了紫宸殿。

      恒儿应该把奏折批了一些了,不知道批成什么样子,她得去瞅一眼。

      可是等她到了紫宸殿,却发现殿内空无一人。

      “皇上呢?”赵明曦问旁边的内侍。

      内侍支支吾吾答道:“回公主殿下,您刚走不久,皇上就命人搬着奏折去玲珑殿了,说是非要在那儿才能看得进去。”

      赵明曦眯起眼睛。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赵煜恒不爱看太傅布置的古文,于是总把古文拿来让她看,再让她用通俗易懂的话讲给他听,从而应付第二天太傅的检查。

      从小赵煜恒就爱用这一招,现在还用!

      是啊,玲珑殿有个现成的、能看懂“古文”的、躺在床上除了睡觉无所事事的、脾气又好的人,赵煜恒八成,不对,十成、肯定,让苏砚帮他批奏折去了。

      赵明曦心里又气又好笑。

      这下她真的不得不回去看苏砚了。苏砚本来就重伤,需要静养,赵煜恒还去找他让他劳累,简直瞎胡闹。

      玲珑殿的偏殿内,苏砚半躺在榻上,背后垫了个靠垫,下人正在帮他支小桌案。

      赵煜恒不浪费任何时间,坐在小凳子上,拿着奏折问道:“苏先生你看看这个怎么批,这知府说他家儿子跟刑部侍郎的女儿喜结连理了,是不是这个也‘有个回复’就行?”

      苏砚摇摇头,道:“这种需要告知公主殿下。”

      “为什么这个需要告知皇姐,那个送药材的就不用?那个药材是千年灵芝,比这个重要许多?”

      “政治之间的联姻大多为权势服务,与其说是联姻,不如更像一场合作。他们两家结亲,意味着两家的政治关系也会更加密切。皇上您想,如果您跟户部尚书的儿子是朋友,是不是您就会更愿意去他家走动,也会更偏袒户部尚书?”苏砚一点没有不耐烦,站在赵煜恒的立场上举了个例子,想拨正赵煜恒的思维。

      “苏先生说的对,是这么个理。”赵煜恒认同地点点头,在折子上批了个吉祥话,然后拿起来另一卷。

      苏砚沉吟了一下,道:“新上任不久的户部尚书是殿下提拔上来的,他的奏折皇上要特别留意。”

      赵煜恒又一次点点头。正好这时候榻上的小桌案支好了,于是赵煜恒命人把堆积的奏折放在了苏砚面前的小案上。

      “苏先生,你如此博学又善读人心,应当去朝廷做官的,”赵煜恒咂咂嘴,“不过你在皇姐寝宫也是一样的,可以多帮帮她,帮她就是帮朕。”

      苏砚眼神略有躲闪。

      他儿时就想为官从政,不过现在想想已是不可能。除了苏家的案子,公主殿下就是他活在世间的唯一念想。

      他本不知道自己竟然爱赵明曦至此,只是那日大火,他的脑海里只剩了最后一个念头——只要她活着,自己怎么样都行。

      他连命都可以给她,更别提自己本就渺茫的仕途。

      只是现在,自己对于赵明曦最后的价值就是让李远彻底下台,除此之外……

      或许等着一切都结束,赵明曦就会让他离开玲珑殿。不过也不必等她下令,届时自己会离开。

      毕竟他本来就该跟着苏家一起……离开。

      苏砚本来心已经沉到谷底,谁知这时候偏殿的门开了,赵明曦走了进来。

      光线从她身后漫入,将她纤挺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也让她脸上那层还未完全敛去的、因弟弟胡闹而起的薄怒,暴露在苏砚骤然抬起的视线中。

      “皇姐!”赵煜恒最先反应过来,手里还捏着奏折,下意识想往身后藏,又觉不妥,只好讪讪放下。

      而苏砚,在看清来人的刹那,瞳孔猛地收缩,方才沉重的思绪被这意外的闯入硬生生拽回,让他有些慌张。他几乎本能地想要起身行礼,却忘了身前刚支好的小桌案和堆积的奏折,动作稍大,便撞得桌案一晃,最上面的几本奏折滑落榻沿,啪嗒掉在地上。

      “微臣……”他声音卡在喉咙里,所有关于离开、关于终结的灰暗念头,在她冷然的目光下碎成齑粉,只剩下最本能的惶恐与自惭,“参见殿下。”

      他最终只能维持着半撑起身的别扭姿态,低下头,目光死死锁住锦被上繁复的纹样,不敢再看她。

      一大一小,两人各有各的心思,全都心虚得恨不能找地缝钻进去。

      赵明曦的目光先扫过地上散落的奏折,又掠过弟弟做贼心虚的脸,最后停留在苏砚略显忧伤的脸上。

      那脸布满了擦伤,几处有些严重的伤口用纱布覆盖,眉毛微微断开了一下,原本该长眉毛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小小的疤,显然是被烧的木屑溅到了。好歹没溅到眼睛里,只是眉毛。

      看见这幅情景,赵明曦对赵煜恒的火立刻就消下去了,心中隐隐作痛。她缓步走近,弯腰,亲自拾起了那几本掉落的奏折。

      动作间,左手包裹的纱布再次刺入苏砚眼帘。

      “皇姐……”赵煜恒试图解释。

      “恒儿,” 赵明曦打断他,视线却依然落在苏砚低垂的头顶,“苏先生需要静养。你将奏折搬来,是让他静养,还是让他劳神?”

      赵煜恒开始嗫嚅起来。

      “清和,你不能这么惯着他,”赵明曦的话多有责备之意,只是一说出口,就轻柔无比,冷不下来,“你没帮他直接上手批吧?”

      苏砚垂头看着赵明曦缠着纱布的手,缓缓摇了摇头,道:“没有。微臣只是告诉皇上文字背后的含义……”

      赵明曦道:“恒儿,你看苏先生伤得这么重,如今我也来了,不如你先去我正殿批?不会的再整理给我,我给你说。”

      赵煜恒有眼力劲儿的很,早就想走了,如今得到释放,顿时欢天喜地,点头如捣蒜地溜开。

      “春桃,把门关上。”赵明曦等宫人们搬完折子,回头道。

      “喏。”春桃说完,走了出去,帮他们拉上了屏风,然后关上了偏殿的门。

      现在这个私密的空间就剩下两个人了。

      苏砚还是躺在榻上,赵明曦还是站着,甚至地方都没变。

      这情景太熟悉了,跟那日两人第一次对视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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