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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博弈 紫宸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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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春桃把所有带火星子的炉子都撤走了,只留了地龙烧着。赵明曦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外罩一件银狐裘披风,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脊背挺直,神情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只有偶尔落在缠着细纱的指尖的目光,泄露出一丝不同往日的凝滞。
案头堆积的,除了亟待处理的年节事务、各地雪灾奏报,又多了一项:藏书阁火灾的初步勘查与损失清单。礼部和内务府的人进进出出,低声回话,额角都带着焦头烂额的汗意。
“殿下,这是初步清点出的残卷名录,多为史部与集部,珍贵宋版损失近三成……”礼部派来的员外郎声音沉重。
“知道了。尽力抢救,能修复一页是一页。”赵明曦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是。”员外郎躬身退下,与门外等候觐见的大臣擦肩而过。
前来“慰问”的大臣果然络绎不绝。
第一批多是些品阶不高、消息灵通又急于表忠心的官员。他们言辞恳切,痛心疾首于“祖宗典籍之殇”,又盛赞公主殿下“洪福齐天,逢凶化吉”,留下些人参鹿茸之类的补品,便恭敬退去。赵明曦一律淡淡应对,让春桃把这些人记录下来,偶尔问两句所属衙门的年关事宜,敲打与安抚之意并存。
接着来的,分量便重了些。
御史大夫林湘几乎是红着眼眶进来的,未及行礼便急道:“殿下受惊了!老臣听闻时,险些……唉!可查明走水缘由?定要严查到底!”他是真心疼惜那些书,更后怕公主的安危。
“林公放心,本宫无恙。已命有司彻查,”赵明曦语气稍缓,请他坐下,“只是年关事发,搅扰得上下不宁。林公可知,近来朝中或宫内,有无异常议论?”
林湘抚须沉吟:“议论自是极多。有叹天灾的,也有私下揣测是否人为的。老臣已着人留意,凡有借机生事、动摇人心之言,必当纠劾!”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殿下,那《周易》……”
赵明曦指尖几不可察地拂过案下,那里静静躺着那本从火海中带出的、封面微有鼓起的《周易》。她轻轻摇头:“林公,现在证据已齐整,只是此事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局,过好这个年。”
随后,内务府的主管太监和侍卫统领联袂前来请罪。两人跪在殿中,额头触地,陈述那夜值守安排、火起时救火不力等情由,将责任主要揽在了“日常巡查疏忽”和“天干物燥、灯火不慎”上。言辞惶恐,却也将可能的“人为纵火”引向了意外失察的方向。
赵明曦静静听完,未置可否,只道:“失职之罪,自有宫规处置。你二人现下首要之责,是配合礼部抢救典籍,加强各宫各殿年节期间的防火巡查,若再出纰漏,两罪并罚。”
两人诺诺退下,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他们摸不准公主是否信了这套说辞,但至少,暂时保住了职位,有了戴罪立功的机会。
而这正是赵明曦要的。现在还不是彻底清洗内廷的时候,稳住局面,让该动的人继续动,才能露出马脚。
间隙,春桃悄悄奉上汤药,低声回禀:“太医院那边传来消息,苏公子身上多处灼伤、烧伤,吸入了过多烟尘,引发旧疾,高烧反复,但李太医说暂无性命之忧,需静养至少半月。另外,苏公子的脚被木刺贯穿,不过好在没有伤到筋脉,近一个月恐怕不能下地了。”
赵明曦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浓黑的药汁映不出她眼底瞬间翻涌又强行压下的波澜。
她嗯了一声,将药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饮罢,放下碗,很平淡地补充道:“让他安心养着,无事不必来回话。”
虽是语气十分平淡,但她的手指却在桌下攥紧了自己的衣摆。她很担心苏砚的安危,但是她还没去探望过。一方面是真忙,她抽不开身,另一方面……
她有些胆怯,有点害怕见到伤势过重的苏砚。
她也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苏砚。
自己先前已经对他那般坏了,简直是用尽所有的恶意去对待他,虽说并不是她情愿的,但伤害也是实打实的。
苏砚不计较这些,为了救她简直豁出命。
突然,春桃打断了她的思绪:“公主,丞相求见。”
殿内空气微微一凝。
赵明曦抬起眼,看向殿门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宣。”
殿门开合,带入一股外间的寒气。丞相李远迈步入内,步履稳重温厚,紫色官袍纤尘不染,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与关切。他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老臣参见公主殿下。闻听藏书阁走水,殿下受惊,心中万分焦虑,特来请安。”
“丞相请起,赐座,”赵明曦抬手,语气平和,目光落在李远脸上,不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有劳丞相挂心。不过是场意外,本宫无碍,倒是累得上下不安,损了祖宗心血,着实令人痛心。”
“殿下洪福齐天,自有神明庇佑,此乃社稷之幸。”李远在锦凳上坐下,并未完全放松,腰背依旧挺直,显出一派老臣的持重,“只是这场火,来得太过蹊跷。年关时节,天寒地冻,藏书阁又是石木结构,常规灯火岂会轻易引燃如此大火?老臣听闻火势起得迅猛异常,恐非偶然。”
他直接将话题引向了“蹊跷”,看似与赵明曦同仇敌忾,实则抢先定下“需要严查”的立场,将自己放在了“关切国事、明察秋毫”的位置上。
赵明曦心中冷笑,这场火老匹夫想必心知肚明,却演得比谁都无辜。
她面上却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丞相所言,正是本宫所虑。已责令内务府、侍卫亲军及刑部有司共同勘验,务必查清缘由,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定要有个交代。”
李远捻须颔首,慨叹道:“正当如此。藏书阁重地,竟出此纰漏,相关职司人员难辞其咎。老臣以为,无论是值守疏忽,还是防范不力,主管官员皆当严惩,以儆效尤,方能平息物议,安定人心。”
明明该细究失火原因,他倒是把剑引向严惩官员了。
这避重就轻之道让赵明曦笑了笑,道:“只是,若真是人祸,其目的恐怕不止于焚毁几本古书那么简单。值此年关,朝野瞩目,皇城之内竟发生如此骇人之事,本宫监国,深感愧疚。已决定,此事将由本宫亲自督办,一应调查进展,直报紫宸殿。相关衙署,无论是内廷、外朝,皆需全力配合,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延误。”
我来监管,直达我的手,老匹夫,这事你就别想插手。
赵明曦盯着李远的脸,心里恨得牙根儿痒痒。
李远听后,略作迟疑,仿佛难以启齿:“公主所言极是。不过老臣冒昧,藏书阁此番损失惨重,尤其是一些孤本、珍本,乃无价之宝。不知殿下当时亲入密阁,欲寻何书?可曾携出些许?若能保全一二,亦是不幸中之万幸。”
终于问到了关键。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赵明曦缠着细纱的手和案头,又迅速垂下,显得只是随口关切。
殿内仿佛安静了一瞬,炭火噼啪声清晰可闻。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赵明曦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指尖缓缓摩挲着杯壁,垂下眼帘,看着茶汤中沉浮的叶片,声音听不出喜怒:“不过是想找些前朝地理志,印证些边陲风物罢了。火起突然,仓促间只随手带出一两本,是否完好,尚未及细看。具体是何书卷,待整理后,自有目录呈报。丞相若有兴趣,届时亦可一观。”
李远问不出什么,笑了笑,道:“老臣只是随口一问,殿下寻得之书,定然紧要。日后若需老臣参详,定义不容辞。”
赵明曦又跟李远掰扯了几个来回,终于是把李远说走了。
“这老不死的,”赵明曦望着李远远去的背影低声骂道,然后把头转向春桃,“话说,那日苏砚怎么会出现在藏书阁?”
春桃道:“奴婢打听过了,苏公子那里一早出宫,在外面呆了一天,而后晚上回宫,约莫着在宫门口附近就知道藏书阁走水了,这才过去的。”
“恒儿呢?他肯定被吓坏了吧。”
“皇上今日一定要去看看苏公子,现在正在玲珑殿看望苏公子吧。”
赵明曦垂下眸,没说话。
也好,赵煜恒代自己去看看,他究竟伤成什么样子了。
她用手抹了把自己的脸,重新换上了一副冷淡而平静的样子。
与此同时,玲珑殿偏殿。
“皇上驾到,微臣有失远迎……”苏砚浑身都缠着绷带,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但还是努力坐起身,想要给赵煜恒行礼。
赵煜恒急忙小跑到床前把他按下去,却不知是不是按到了苏砚的伤口,只听苏砚闷哼一声,又把赵煜恒吓得把手缩了回来。
“皇上不要难过,微臣不打紧。”苏砚躺在榻上,微微笑了一下,想要安慰面前眼里闪着泪花的少年,接而他又有些腼腆,眼睛里有些闪烁,“微臣在此间无法行动,不知公主殿下可否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