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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没有心的刀 寒鸦聒噪着 ...

  •   寒鸦聒噪着掠过枯树梢,卷着碎雪的风,像刀子似的刮过脸颊。

      乔闻瑜蜷缩在路边的破草堆里,肚子饿得咕咕叫,单薄的粗布衣裳根本抵不住深冬的寒意,指尖冻得发僵,连攥紧草秆的力气都快没了。他记不清爹娘是谁,只知道从有记忆起,就靠乞讨和捡拾残羹剩饭活着,路边的破草堆、废弃的土地庙,就是他的家。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带着金属摩擦的冷响。乔闻瑜吓得一哆嗦,连忙往草堆深处缩,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来人。

      是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面无表情,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腰间佩着寒光闪闪的短刃。他们扫过路边的草堆,目光最终落在了乔闻瑜身上。

      “这里有个活的。”其中一人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没等乔闻瑜反应过来,一只粗糙的大手就抓住了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提了起来。他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却怎么也挣不脱那铁钳般的束缚,只能发出无助的哭喊:“放开我!放开我!”

      黑衣人根本不理会他的哭闹,拎着他快步走向不远处的马车。马车里一片漆黑,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乔闻瑜被扔进去的瞬间,还撞到了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恐惧。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停下,乔闻瑜和其他孩子被拖拽着下车,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阴森的山谷,四周都是陡峭的悬崖,唯一的入口处站着手持利刃的守卫,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从今天起,你们的命就是夜雨楼的,”一个满脸刀疤的男人站在高台上,声音洪亮如钟,震得乔闻瑜耳朵发疼,“想活,就拼尽全力训练;不想活,就直接扔进后山喂狼。”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乔闻瑜挥之不去的噩梦。

      天不亮,他们就被叫醒,在刺骨的寒风中扎马步、练拳脚,稍有懈怠,迎来的就是鞭子的抽打。乔闻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比别的孩子学得快,无论是拳术还是兵器,只要教一遍,他就能记住要领,甚至能举一反三。可这天赋并没有让他好过,反而被要求更严苛。别人练一个时辰,他要练三个时辰;别人用木剑,他要直接用铁剑,手上磨出了一层又一层血泡,血泡破了又结茧,最后掌心硬得像块石头。

      除了习武,他们还要学习暗杀技巧,比如如何悄无声息地靠近目标,如何用毒,如何伪装自己。训练的间隙,他们只能得到少量的粗粮和水,饿肚子是常有的事。

      更可怕的是,组织会把他们关进同一个牢笼,让他们互相厮杀,最后活下来的人,才能得到额外的食物和药品。

      而药品在这里是最宝贵的东西,没有药的人生了病就只能生不如死。他们的伤口会溃烂,会发痒,会被蚂蚁啃食,最后发出恶臭,让人很没有尊严的烂死在屋里。

      乔闻瑜见过太多死亡。有孩子因为练不会招式被活活打死,有孩子在厮杀中被同伴捅穿了喉咙,还有孩子试图逃跑,被抓回来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打断了双腿,扔进了后山。

      乔闻瑜就这么活了下来,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已经冰冷得跟个石头一样了。

      直到有一天,他被首领带了出来,见了一个人,那人让他学琴,一个月内必须有成效。

      于是他从一个刀山跳进了另一个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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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浓郁的药味裹挟着太医院特有的苦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呛得乔闻瑜喉间微微发紧。他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眼缝,模糊的光影在眼前晃了晃,好半晌才渐渐聚焦。

      他又做了梦,梦见他割了同伴的喉管,梦见死去的同伴对他笑。他真是走不出这个笑,走不出那个围栏,他一直被困在那里。
      乔闻瑜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艰难地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腹部缠了厚厚一层绷带,看上去凄惨极了。

      乔闻瑜感觉自己有些滑稽,心里把自己嘲笑了一番,但想到伤的由来,又有些笑不出来了。

      那日晚他去李府复命,谁知竟有人要暗杀李远,想来是李远得罪的哪个大臣干的,李远躲避不及,拿他挡了一剑。他身体素质向来强硬,对他而言不是致命伤,当时硬撑着没吭声,待出了李府,血流不止,实在是隐忍不住,这才到了太医院。

      李远早在三年前就给他种下了“牵机蛊”,这毒慢性发作,每隔一日必须服下一枚解药,否则便会浑身如蚁噬,痛不欲生,最后七窍流血而亡,死状凄惨至极。若是直接了当的死了也就罢了,可偏偏死法极其难看,这就让他不得不衡量一下了。

      毕竟只要活下去,也许以后他也能退隐山林,住在一个小茅草屋子,天天去钓鱼,养一只小猫或小狗,过过逍遥日子。他不想厮杀了。

      乔闻瑜就这点追求,没什么别的。李远许过他,只要杀了赵明曦,就给他人解蛊的解药,放他远走高飞。所以这位监国公主,便是他要杀的最后一个人。若是苏砚执意要为她殉情,那只是多添一条性命罢了。可有时候,他又隐隐盼着,这次任务能失败,盼着自己能死在赵明曦的侍卫手里。

      死在任务中,总比被蛊毒折磨死体面,更重要的是,那也算是彻底的解脱,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由”。

      思绪飘远,乔闻瑜又想起了赵明曦和苏砚的纠葛。这几日,他总觉得这两人的关系透着古怪。赵明曦对苏砚的态度忽冷忽热,御花园那次,她对苏砚说的话那般刻薄,像是要彻底斩断情分,可转头又暗中派人保护苏砚。而苏砚,也像是真的伤了心,不再主动靠近赵明曦,两人碰面也只是例行公事般行礼,疏离得像是陌生人。

      是真的反目,还是故意做给他看?乔闻瑜猜不透。他知道自己这些日子传递的情报里难免有破绽,而且许多是他破罐子破摔故意暴露的,他不信赵明曦会毫无察觉。或许,这两人是在联手防着他,防着李远。

      可这些又与他何干?他不过是李远买下来的刀,刀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奉命伤人。李远买了他的命,他替李远消灾,交易而已。

      就在乔闻瑜躺着眯着眼胡思乱想之际,赵明曦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宫装,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乔闻瑜抬眸看她。

      其实该说不说,这公主对下人真的不错,算是有情有义,就算是苏砚守身如玉不遂她意,她也没有把苏砚乱棍打死,亦或是丢到荒山野岭喂狼去。

      赵明曦在床边的椅子坐下,摸了摸乔闻瑜的手,道:“怎么样了?本宫方才听到宫人告诉我你醒了,就来看看你。”

      乔闻瑜笑了笑,微微摇了摇头,用口型摆了一下:并无大碍。

      倒不是他不想说话,只是他发声会牵动胸腹,这算是他往日的一些经验,他不想让伤口重新裂开。

      赵明曦静静地看着他,道:“你去做什么了,怎么伤得这么重?”

      乔闻瑜垂下眸,依旧没有发出声音,只用很淡很淡的气音道:“朋友被欺负了,我帮他。”

      “你朋友竟然能被这么凶狠的人欺负,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人吧,”赵明曦拿出刚刚从青炉房拿出的金疮药,放在了他枕头边,“既然朋友不是好人,你便不要跟他做朋友了。”

      乔闻瑜看见她手中的小金瓶,心中惊了一瞬,有些微微愣神。

      他认得这药——夜雨楼盘踞江湖数十载,也只珍藏过一瓶,当年为了争夺这药,楼里的兄弟自相残杀,最后活下来的人也落了个终身残疾。这药的药材皆是世间罕见,寻常权贵连见都见不到,更别说这般轻描淡写地放在他枕边。

      千两黄金都难换的东西,赵明曦竟就这样给了他,没有半分迟疑,甚至没有半句索要回报的话。

      赵明曦接而有些怜惜地摸了摸他的额头,为他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发丝,道:“本宫不逼你,毕竟终究是你的朋友。”

      那是一种即为轻柔的力度,藏着柔和的、没有杂质的善意。和李远截然不同。李远给的所有东西,都标好了价码,要用他的命、他的忠诚去换。

      他忽然觉得累了,厌倦了像棋子一样被人摆布,厌倦了每日活在恐惧与算计里。

      他微微发愣,看着赵明曦温和的脸,陷入了沉思。

      赵明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失神,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起身安静地离开了太医院。

      起身的轻响拉回了乔闻瑜的思绪。他目送着赵明曦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然后缓缓收回目光,盯着头顶的帐顶,发起了呆。

      “殿下,我骗你的。”乔闻瑜发出来细不可闻的声音,只是房间里除了自己空无一人,他不知道说给谁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没有心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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