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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再隐忍一下 春桃连忙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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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连忙上前,语速急促地回话:“回殿下,李太医一早便请来了,也开了退热的汤药,奴婢让人按时送去了。可苏公子身子太虚,午后咳得厉害,还……还咳了血。苏公子不听劝,不好好歇着,现在正在书房看书呢。”
“咳血了?还看书?”赵明曦猛地蹙眉,指尖瞬间攥紧了衣摆,玄色朝服被捏出深深的褶皱。近日自己忙着处理政务,没能来得及关照他的身子,他便这样轻易作践自己。她二话不说,腾地站起身就往门口走,显然是急着要去书房见他。
可刚走到殿门处,她的脚步却骤然顿住。指尖抵在冰凉的门框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先前的急切硬生生卡住了一般,被自己堵了回来。她转回身,在殿内焦躁地踱了两步,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叩问自己的决断。
她太清楚苏砚的性子,向来隐忍,哪怕疼得厉害也不肯多说一句,定是怕她忙着朝堂的事分心,才硬撑着不声张。先前忙着处理户部贪腐案、安排外派大臣的事,竟没留意到他病得这么重。
只是虽然有了些许空闲,她却正在谋划另一个局,等着李远钻进去,不得不先按捺住心底的情愫。
“不是我不去看你,只是……”赵明曦极小声的自言自语起来,“为了大卫的天下,为了恒儿,为了苏家,我们都只能再隐忍一下了……”
她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和难过,道:“春桃,你告诉恒儿最近也不要跟苏砚有太多接触。至于他的病……本宫现在分身乏术,你代本宫照看他一下。太医让吃的药务必看着他吃下去。他不爱吃药,在吃药这方面是能拖一阵是一阵,你不提醒他他经常就忘了,可以给他配上蜜饯让他就着,我看他还挺爱吃。还有,他出去你一定要嘱咐下人看着他把披风披好……”她仔细回想着,生怕遗忘了某些细节。
春桃目瞪口呆的看着赵明曦,过了半晌,缓慢地试探问:“公主殿下,您这是要出什么远门么……您如果要出远门,可一定要带上奴婢!”说罢,她眼圈已经有些发红。
赵明曦被她的模样逗笑了,道:“倒不是出远门……只是最近确实,没有办法跟他亲近,你按我说的去做便是了,别多问。”
他也一直把我当主子,怕是恨不得我离他远些才好。赵明曦在心里暗暗想。
赵明曦站起身,走到春桃跟前,拉起春桃的手,注视着她,缓缓道:“春桃,你从我十岁就跟着我,我早就把你当做我的亲姐妹了……父皇和母后都去了,没人疼我,除了恒儿,就你还把我当亲人。除了死,我肯定去哪都带着你。”
说罢,她轻轻抱住了春桃,在她的肩窝狠狠吸了一大口。
春桃没说话,只是有些颤抖。
赵明曦抬起头,与她分开了些,这才发现面前这与自己一起长大的姑娘已经感动的痛哭流涕了。
“公主,死奴婢也要跟着你!”春桃抹了把鼻涕,大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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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没有跟殿下见面的第十天。
苏砚默默在心里数着,手拿着笔,在小本子上又做了个标记。
他轻咳了几声。前些日子高烧终于在昨夜退净,但嗓子仍感到不适,说话的声音依旧沙哑无比。他的身体估计就这样了,他已然认栽,与公主的关系也再无进展,想来也是理所当然。毕竟自己被公主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无论如何他都不该再添妄念。
只是乔闻瑜总在他面前晃悠,美其名曰“公主吩咐教授第戎族语”。他确实在教,但总夹杂着公主最近如何如何宠爱他云云,并且时不时就要提一嘴。苏砚想忽略,只抓取有用的部分,但每每提及还是会被刺痛到,并且痛苦丝毫不减,并随着本子上记号的增多而不断加深。
唯一令自己宽慰的是,他确实已经能流利地阅读并说出第戎的话,只要不细究分别不出来。他从小过目不忘,看来这点天分也帮自己大忙。
“苏先生,在下来了,为何关门不见?”乔闻瑜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苏砚用身体抵着门,咬了咬后槽牙,道:“有劳乔公子近日倾囊相授。只是苏某已经学有所成,便不再劳烦阁下了。”
乔闻瑜哦了一声,道:“那在下就去紫宸殿为公主奏琴了。”
他这套说辞用来挑衅和刺痛苏砚总是屡试不爽。苏砚皱起眉,隐忍着心中的疼痛和醋意带来的酸涩,听到乔闻瑜的脚步声走远,这才慢慢地回到了几案前。
他这几日在乔闻瑜走后每日都在研究藏书阁的每一本书,现在藏书阁除了密阁的书已然都被自己翻了个遍。他已经能从这里面父亲的批注暗示里猜了个大概——
苏方明的暗中追查,足足持续了三个月。起初,是在三更半夜的宫墙角落,他撞见相府的小厮与一个身着异域服饰的女子鬼鬼祟祟私会。彼时他只当是寻常私情,未曾深究,
然三日后,其小厮与第戎女子用第戎语交流中所提到的“兵防”二字被苏方明听到,便引起了苏方明的警觉。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暗自学习更多的第戎语,并密切关注两人的行踪。但他既害怕自己被捕秘密无法公之于众,又担忧告知他人会走漏风声,于是苏方明以批注的方式,把获取的所有信息内涵在藏书阁的文本之中。一旦自己遭遇不测,至少苏砚还能看懂自己所言。
一个巨大的阴谋由此记录下来——李远为皇上上供的第戎的仙丹,名以为延年益寿,实则为慢性砒霜!他要联合第戎举兵谋反,篡夺皇位!
苏方明得知消息后连夜要面圣告知。谁知走到了一半,便看到有信鸽从相府家飞出,苏方明用石头打下,截获了密信,密信上正是李远走私粮草的密谋。只是信上没有署名,苏方明觉得暗查之事即易败露,拿着密信进了藏书阁,在藏书阁把密信用第戎语进行誊抄,塞进了藏书阁密阁的《周易》之中。那本《周易》是经历了一千多年的流传的古籍,没有出入令牌绝对不能碰的。密信真迹则被苏方明藏在了怀中,想要保留证据。
谁知苏方明做完这些刚走出藏书阁没几步,就被御林军围了起来,于是搜身搜查出了这封密信……
再后来的一切,苏砚都已经知道了。这封密信是李远栽赃给父亲的,任凭父亲如何解释都无济于事。为了验证这场嫁祸,李远还找出了父亲的著书,将其歪曲成谋逆之意,于是苏家抄家,流放千里。
父亲之所以不能直接让林御史告诉自己密信誊抄在《周易》之中,是否也是怕被李远陷害,而无人相信自己呢?
苏砚的指尖轻轻摩挲过泛黄的书页边缘,那上面还残留着父亲批注时留下的浅浅墨痕,像是父亲未曾远去的温度。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合上书卷,动作轻缓却带着千钧分量,书页相触的“哗啦”声,在寂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像是为这段浸满血泪的追查,画上了一个暂歇的句点。
他转身,对着藏书阁的方向,郑重地屈膝跪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按在膝头,闭上双目时,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为了这段真相追查了三年之久,胸中压抑着的沉重在多少个夜晚让他无法入眠,而如今……
“苍天庇佑,让孩儿未负您的嘱托,终是寻得铁证。孩儿定当助殿下揭穿阴谋,扳倒李远,还苏家清白,还朝堂清明。”
他轻轻说罢,叩了三首。三拜完毕,他久久未起,额头抵着地面,直到胸口那股压抑多年的浊气缓缓吐出,他才缓缓直起身,眼眶微红,却不复往日的沉郁,眼底燃着明亮的光。
他现在终于有成果可以主动去见殿下,苏家也终于马上就可以洗清冤屈。
他披上披风,推开门,离开书房,离开了玲珑殿。
走到半路,天下起了微微小雪。
快过年了吧,或许今天回来后还可以研究一些糕点的新做法。
苏砚心里想着,加紧了脚步,向紫宸殿走去。
紫宸殿外,侍卫见他前来,恭敬地迎了上来:“苏公子,公主殿下不在殿内。”
“不在?” 苏砚微微一怔,随即问道,“可知殿下往何处去了?”
“回公子,殿下带着乔公子去御花园了,说是要赏玩片刻。” 侍卫回话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苏砚苍白却发亮的脸,只觉得今日的苏公子,似乎与往日的沉郁不同。
差点忘了还有乔闻瑜在。这个名字像细小的石子,投进苏砚心中那片因激动而泛起涟漪的湖面,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她连日操劳,难得有片刻清闲,与乔闻瑜相伴赏景,也实属正常。更何况,他今日前来,是为了天大的正事,儿女情长的这点酸涩,又算得了什么?
他自我劝服着,定了定神,转身往御花园走去。
他还没去过皇宫的御花园,原以为御花园只有春夏得趣,到了才发现冬季也别有一番景致。天空中,雪花正簌簌飘落,不大,却绵密,像揉碎的琼花,悄无声息地铺满了青石小径。一阵清泠的琴音混着雪声随风飘来,曲调依旧悠然,却在漫天飞雪中添了几分空灵,褪去了尘世的喧嚣,更显岁月静好。
苏砚循着琴音前行,脚下的积雪被踩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园子里格外清晰。几株红梅傲然挺立在道路两旁,枝桠上积着一层薄雪,嫣红的花瓣映着白雪,艳而不俗。不远处的临水亭榭便映入眼帘。
亭内,赵明曦正斜倚在铺着厚锦垫的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色的貂绒披风,领口袖口滚着雪白的狐裘,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她手中捧着一盏热茶,怀中还揣着一个手炉,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轮廓,唇边似噙着浅浅的笑意,眉眼间的松弛与惬意,在漫天飞雪中更显难得。
亭下的石台上,乔闻瑜正端坐抚琴。他身上也落了些许细碎的雪沫,小麦色的肌肤在雪色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冷调光晕,倒衬得他少了几分邪魅,多了几分沉静。指尖在琴弦上翻飞,琴音清泠,与雪花飘落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清冷又安宁的韵律。
苏砚停住脚步,看着这幅琴瑟和鸣的画面有些后悔。
自己不该此刻来找她,毕竟自己只是一个处理事务的下人,她能有空余休闲已是不易,现在还是不要拿这事来烦她。更何况此事机密,还有乔闻瑜在。方才想见她、想诉说真相的渴望太甚,竟连这些都没想仔细……
他一边反思自己,一边转身欲要离去,琴声却戛然而止。
“殿下,那是苏先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