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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对峙 苏砚的脚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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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的脚步猛地顿住,虚弱的身子晃了晃,披风下摆扫过冰凉的地面。他攥紧袖角,指尖泛白,沙哑的嗓音压得极低:“你怎么会在这里?”
书房里的乔闻瑜正斜倚在书架旁,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案上摊开的典籍,小麦色的皮肤在木窗透进的阳光下泛着利落的光泽。听见声响,他缓缓抬眼,眼底没什么波澜,却带着股邪魅的散漫。
像是早料到他会来,又像是纯粹在享受这场意外的对峙。
“公主殿下说,我既通第戎语,或许能帮先生整理些异域典籍,”乔闻瑜站直身子,步伐轻缓地走近两步,靴底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步逼近苏砚,语气里裹着若有似无的玩味,尾音微微上挑,“怎么,苏先生是觉得,我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的中原话很流利,只是尾音微微上挑,像根轻软的刺,精准地扎在苏砚的戒备心上。
苏砚淡淡地看着他:“玲珑殿书房是殿下的私地,若无殿下传唤,外人不便擅入。”
“外人?”乔闻瑜低笑一声,指尖拂过案上一页写着第戎字符的纸笺“我是公主的琴师,说到底,都是殿下的人,分什么私地不私地?若我算外人,苏先生以‘面首’之名留在这里,就算是什么‘内人’了么?”
苏砚一时哑言,脸上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现在更是退了个干净,他身体因为窘迫和愤恨而微微颤抖。
乔闻瑜看着对方惨白的脸色,笑了笑,又漫不经心地扒拉了几案上的书籍,道:“不过苏公子若是在看这些的话,想来的确是公主的‘内人’,毕竟你若只是普通的面首,哪用得着做这些?……公主殿下仁厚,你怕是……还没近过公主的身吧?”
苏砚攥紧了拳头。他本以为把自己对公主的感情藏得很好,可对方竟然拿这点来攻击自己,可见自己已经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可是乔闻瑜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已经……已经得到了公主的青睐,与公主有了肌肤之亲?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苏砚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眼底露出些许痛苦的神色。
但他不想露怯,更不想给面前挑衅自己的人一点儿情绪。于是他又不动声色地把血咽了下去,缓了缓,沉声道:“既然我已经来了,乔公子还是去别处坐坐吧。玲珑殿很大,乔公子可以慢慢逛。”
乔闻瑜看着苏砚低垂着的眉眼,不知是终于有了些许良心,还是觉得戏耍够了,他终于放过了手头摆弄的书,淡淡道:“这些东西都是些第戎的小传,记载的不过是些风土人情,苏先生拿来做消遣也就罢了,若是把这些当作正事去研究,可是没什么实际内容的。”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春桃的唤声:“苏公子,您在里头吗?该喝药了。”
乔闻瑜挑了挑眉,目光再次扫过苏砚清瘦的身体,那目光像是带着掂量,随后他凑近苏砚,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嘲弄又卷土重来,轻笑出声:“苏先生还是养好身子吧,如此虚弱,怕是经不起公主一宿折腾。”说罢,他不再停留,从苏砚身旁侧身经过,刻意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苏砚的肩头,才伸手打开了书房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春桃若有所思地看了乔闻瑜一眼,然后端着药走了进来。
苏砚还杵在门口,面色很是阴沉,身体剧烈地抖着,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春桃见他这副模样,心知是两人刚刚起了冲突,连忙放缓了语气,温声道:“苏公子怎么在门口站着?快些先坐下吧。这书房里冷,奴婢一会儿就叫人把地龙点上,暖和些您身子也能舒服点。”
话音未落,苏砚猛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剧烈而急促,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般,他神色痛苦地蹙紧眉头,用手紧紧捂住了口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连着咳嗽了好几声,他才渐渐止住,却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靠在了冰冷的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春桃见状,连忙把手里的药碗放在就近的桌角,小跑到苏砚身边,伸手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只是一靠近就看见苏砚指缝间渗出的点点血迹,那刺目的红色在他苍白的指尖格外显眼。
春桃的瞳孔猛地缩了起来,惊得声音都颤了:“血……血!苏公子你咳血了!”说罢,她匆忙从袖袋里掏出来一张干净的手绢,就想去擦拭苏砚指缝间的血迹。
苏砚轻轻抬手,止住了春桃的动作,自己接过手帕,动作迟缓地擦拭着指尖的血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依旧强装镇定道:“无妨,只是……只是气闷攻心,咳得急了些。”
桌案上的书籍被乔闻瑜扒拉得乱七八糟,有的摊开着,有的叠在一起,还有几本掉落在了桌角。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拂过那些被翻动过的书页,想要继续看下去,可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内容。
乔闻瑜这么明目张胆地挑衅自己,到底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有公主的授意?
不,不会……公主温柔大度,怎么会这么折辱自己。
可是乔闻瑜若真是公主的新宠,自己又当如何呢?等到自己帮她解决了李远的难题,她也会给苏家昭雪,到那时,公主的身边还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吗?
苏砚的心底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约莫那时候,公主也许就会把自己忘了吧。毕竟她是高高在上的监国公主,身边从不缺才貌双全之人,乔闻瑜便是其中之一。
再见面时,她或许会以友相待,客气疏离,可他再也没有机会留在她的身边,为她做一些她喜欢的点心,在她处理政务疲惫的时候帮她按一按酸痛的肩膀,更没有机会再与她同枕而眠,感受她身边的温度了。
昨夜和今日,公主已经没有在偏殿睡了。
也许今晚也不会了。
苏砚抬头,把手帕还给春桃,春桃要把手帕拿走,但苏砚还有些犹豫,欲说些什么似的。
春桃于是收回手,问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苏砚轻咳了一声,一边把手帕放在桌上仔细地叠着,一边似是不经意地问道:“请问春桃姑娘,那个乔公子是……?”
春桃了然,道:“哦,他啊。那日公主在皇宫中行走,周统领压上来个可疑人物,说是眼生,在皇宫里乱晃悠。公主就询问了几句,那人就是乔闻瑜,是乐司那边新买的琴师,不熟悉皇宫,迷了路。后来公主就把他叫到紫宸殿问话了……”
春桃想了想,又补充道:“若公子问今日他在这里出现的话,其实是公主吩咐的,让他来帮您看些东西。再别的……奴婢也不甚了解了。”
苏砚心中感到此人可疑,但又不好再问什么。他本就是有边界感的人,春桃如此说,他就明白再问下去不合适,于是把叠来叠去的手绢递给了春桃。
说罢,春桃就要离开,临走前叮嘱道:“苏公子不要忘记吃药。”
苏砚待门关上,伸手端起药碗,耳畔仿佛听到赵煜恒的声音——
“你这般不听劝,怎么能跟皇姐相伴终生呢?”
他看着黑褐色的苦水倒映着自己苍白的脸,简直像个鬼一样吓人。
苏砚不愿再看见自己这副模样,把碗中的药一饮而尽。
其实他并不喜欢吃苦。在家中他第一大,除此之外苏家还有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名叫苏磊,在苏府时,他总会把自己的糖分给二弟些许。他一直被默认是家中年岁较长、理应谦让的那个。
只是后来苏家被抄家,他再去寻觅时,苏家被流放的地方发生了时疫,苏家上下无一生还。
来玲珑殿是他第一次喝药有糖吃。
苏砚抿了抿嘴,把放在几案上的小盒子打开。好在这盒子里面也没放别的东西,倒也没被乔闻瑜翻过。
那里面只放了半块龙须糖,还是上次赵煜恒来给他他没吃完的。
他盯着盒子里面的糖,思考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还是把糖拿起来,剥开糖纸,凑到嘴边,只咬了一小块。
他把那一小块含在嘴里,感受着里面的甜意,把剩下的那半糖重新包装好,又放回盒子里。
苏砚又开始尝试看书,只是桌子上自己码整齐的东西现在都被乔闻瑜翻得乱七八糟,他只好先把东西稍作整理。等他又重新坐下时,那装着糖的盒子就正好摆在他面前。
看来是天意。他一边感叹着,一边把糖又拿了出来,装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荷包。
赵明曦醒来时已经是申时,眼见着都要用晚膳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身上还穿着早晨去上朝的衣服。她迷瞪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扮,然后伸了个十分惬意的懒腰。
“春桃!——”她高声唤道。
话音刚落,春桃就推门而入:“殿下,今日一早苏公子发了高烧,十分严重。还有五位大臣……”
“发烧了?请过太医没有?”赵明曦皱起眉,“现在好了吗?他人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