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凶十二年》四遇如是

9、溃败 两个月后，

　　两个月后，高聪聪纵火杀人案一审宣判，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高聪聪不服一审判决，当庭上诉。

　　不过由于证据太过硬核，高聪聪又没有自首、悔罪等轻判情节，加上考虑到社会舆论影响，上诉二审改判死缓的可能性不大。

　　果然不出李直所料，二审维持原判。

　　在高聪聪执行死刑这一天，李直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送的短信息。

　　“三天后上午9点，潭城长青墓园三排4号墓碑前。”

　　只有时间和地点。

　　没有称谓、也没有留下姓名，但李直知道对方应该就是赵慧心了。

　　他立即向学校请了假，买了时间最近的飞机票，当天便飞抵潭城。

　　自收到短信后，他就有点儿心神不宁。

　　师生二人十几年未见面，有太多问题想问，但又怕问出口后没有了回旋的余地，直到现在，他也没有下定决心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

　　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囫囵过去，还是揪着她不放？

　　于公，他应该抓她进警局审讯，但她报复的对象又是十恶不赦的连环杀人魔，若没有她，警方也不会现在就发现高生财夫妇。

　　于公，她也是有功劳的。

　　功过相抵？

　　法律上可以这么论吗？

　　一码是一码？

　　是否太过不近人情。

　　法理与情理，该平衡哪一头儿？

　　脑子里很乱。

　　这两天，他甚至打了草稿，写了又改，改了又扔，扔了又写，做了许多无用功。

　　月亮慢慢升起来，又悄悄落下去，东边天际不知不觉露出鱼肚白。

　　天亮了，废纸篓里装满了揉成一团的废弃草稿纸，桌子上新铺的稿纸上依旧一片空白。

　　李直叹息着放下笔。

　　算了，就这样吧，顺其自然。

　　他简单洗漱后，又换了身深色的衣服出门。

　　暮春时节，地气回暖，即便是清晨，空气里都是融融暖意，呼吸进肺腑里，整个身心都跟着温暖起来。

　　李直先去宾馆旁边的早餐店里吃了豆浆油条，然后去附近的鲜花店买了一束白菊花，便打车去了长青墓园。

　　墓园在郊外，离住的地方很远，出租车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墓园四周遍地种植着柏树，青翠欲滴，放眼过去，一片绿意盎然。

　　一排排墓碑排列整齐，只是有的疏于打理，长满野草野花，有的则一看便是专人定期管理，墓碑旁边打理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三排4号墓碑就是后者。

　　墓碑上贴着墓地主人的照片，照片上的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穿一件红色连衣裙，笑意盈盈地站在一株白玉兰旁边。，笑容像春天一样明媚。

　　李直当然认得这姑娘，连环少女奸杀案的第一位受害者赵静伊，虽然是死后才认识的，。

　　赵静伊的墓碑旁边依次排着另外三块墓碑，依次是赵静伊的哥哥、爸爸、妈妈。

　　他看着一字排开的四座墓碑，百感交集。

　　李直叹息着将抱在怀里的那束白菊花放在了赵静伊墓前。

　　这样的时刻似乎应该对死者说点什么，李直此刻却有点儿词穷。

　　说什么呢？

　　你安息吧，警察已经抓到害你的凶手，凶手已经受到惩罚？

　　还是你的大仇你亲侄女已经替你报了，甚至整得对方也家破人亡……

　　哪个更贴切？

　　他正踌躇之际，身后传来富有节奏的“笃、笃、笃”声。

　　拐杖触地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直回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一头有些刺眼的花白头发。

　　眼前之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上十岁，饱经风霜的皮肤，沧桑的眼睛……

　　他几乎认不出来自己的学生。

　　还是对方先出声。

　　她粲然一笑，“老师，好久不见。”

　　这一笑，才露出些许她年少时候的神采，李直这才感受到几分熟悉的气息。

　　“你是赵慧心？赵慧心，算下来你今年才三十三岁，怎么变得这么……”

　　说到这里，他忽然卡壳了，之后的话有些说不出口。

　　不料赵慧心浑不在意，爽朗笑道：“您想说变得这么老是不是？”

　　熟悉的感觉更添了几分。

　　李直讪讪，“也不是，就是有点儿认不出。”

　　“没事，我认得您就行了，这些年，您看着可没怎么变。”

　　她一边说，一边放下手里提着的一大袋金箔纸叠的金元宝和一大包冥币。然后放下手里的拐杖，慢慢蹲下，开始给亲人烧金元宝和冥币。

　　“爷爷、奶奶、爸爸、姑姑，我又来给你们发工资了。今天还有奖金呐。”

　　“不知道是你们在地府告状奏效了，还是杀人魔自己太贪婪了，竟然那么蠢想用自己制造的连环杀人案转移他杀妻骗保的嫌疑，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公杀人魔杀了母杀人魔，杀人魔的小崽子又为了考公务员除去他爸这个污点，烧死了公杀人魔。唉，一家三口为了一己私利，闹得自相残杀，最后竟然自己给自己杀灭门了。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三天前就是杀人魔公母两个的小崽子吃枪子儿的日子，现在他们一家三口在地下团聚了，爷爷、奶奶、爸爸、姑姑，你们可别忘了去找他们一家三口算账。四对三，优势在你们这儿，可别打输了，丢我的脸……”

　　金元宝遇火烧得很旺，间或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伴随着赵慧心喋喋不休的絮叨，倒有一种奇异的亲和感。

　　金元宝和冥币烧得很快，没一会儿便变成了一堆灰烬。

　　和煦的春风吹过，灰烬随风扬起，沾到了墓碑前放着的白菊花上。

　　赵慧心瞥了一眼白菊花，又向亲人补充道：“我老师今天也来看你们了，祝贺姑姑沉冤得雪，还送了姑姑一束漂亮的白菊花，这个时节白菊花可不便宜，老师有心了，姑姑你们在下边记得保佑我老师，保佑他长命百岁，身体健康，没病没灾……”

　　李直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

　　“老师，你要不要说两句？”

　　李直摆手，“不用了。你说就够了。”

　　赵慧心也不强求。

　　站起来开始收拾留下来的灰烬，把灰烬都扫进一个塑料袋里，又从斜挎包里翻出湿纸巾，开始挨个儿擦拭墓碑。

　　李直看着她忙活，头顶和鬓角花白的发根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之前想好的套话策略，当下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

　　他忽然问了一个计划之外的问题。

　　“值得吗？十几年最宝贵的青春全耗费在这事上，甚至赌上自己的前途。”

　　他问得含糊。

　　赵慧心答得也含糊。

　　“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这是我活着的使命。没得选。”

　　李直愣了，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事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比如毕业后当警察，以警察身份追凶最后将凶犯绳之于法。既能给家人一个交待，受害者一个交待，也不会耽误自己前途大好的人生。

　　两全其美。

　　从没有设身处地的站在受害者家属当事人的位置上思考这个问题。

　　杀人犯带来的伤害是切实的，失去亲人的痛苦每分每秒都如剜肉刮骨一样刺痛着亲人的神经。

　　他回想起接见受害者家属的情形。

　　他们的脸上虽然带着笑，但更大更深层的痛苦像深渊一样笼罩在他们身上，有的表现为麻木，有的表现为逃避，当然还有人更勇敢，选择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李直纠结地别开眼去，又问了第二个计划外的问题。

　　“毕业后你为什么没当警察？”

　　“因为失望。”

　　“失望？为什么失望？”

　　“因为讨来的公道对我来说远远不够。”

　　“现在的局面，对你来说够了吗？”

　　赵慧心背对着他擦墓碑，没有回头，轻轻摇了摇头。

　　“打个比方吧，就像老赖欠了你两百万，你打官司收债，法院查封拍卖所有资产，你最后也只收回来一百万。虽然你已经尽了全力但终究还是收不回来全部欠债，不够也没办法，你只能算了。”

　　李直摇头叹息，“丫头，你不能这样算……”

　　“为什么不能这样算？”

　　“公道不是买菜，不能称斤论两……”

　　“不能称斤论两怎么知道公道不公道。”

　　“人生本就是一笔糊涂账。”

　　“小账可以湖涂，大帐还是要算清。”

　　“这样计较你会很辛苦。”

　　“不计较憋在心里更辛苦。”

　　李直苦笑：“我去了青县，去了高家洼村，还有附近几个村子。”

　　赵慧心继续擦拭墓碑，不置可否。

　　“他们都还记得你。”

　　赵慧心停下手，转过头来，爽朗一笑。

　　“那是肯定的。这些年卖了他们多少物美价廉的好货。有良心的都不会忘记我。”

　　李直：“村主任说你是县张副局长的外甥女？”

　　赵慧心朗声大笑。

　　“那是我诳他们的。刚开始我走村串巷卖货时，村里人排外，见我一个年轻女娃子，总想欺负我，我不得已只好扯谎给自己编了个靠山。叫人不敢轻易欺负我。”

　　李直：“村主任还说张副局让你打听身份证没有登记指纹的人？”

　　赵慧心：“那是我编的引子，这样就可以借着这个由头扯出张副局是我舅舅这张虎皮了。”

　　李直：“潭城周边县市的村子你都走遍了？”

　　赵慧心点头，“现在我这偌大的家业就是这么一点点积累下来的。”

　　“这十几年很辛苦吧？”

　　“当然，心力交瘁。”

　　李直看着她沧桑的模样，没有继续向下追问谢春红的事，看了一眼她拄着的拐杖，“腿还没好利索？”

　　“快了。”

　　“那就好。” 李直从裤兜里掏出录音笔，塞到赵慧心手里。

　　“你以后……以后好好过日子，过你自己的日子。” 他说完没有道别，径直大步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忽然又回头喊话。

　　“还有别再犯……‘收债’了。”

　　说完这句，大步离去，再未回头。

　　赵慧心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沉默半晌，轻轻回了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