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凶十二年》四遇如是

10、赵慧心番外 我叫赵慧心

　　我叫赵慧心，原本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我原本可以像小公主一样在蜜罐里长大。

　　可姑姑遇害那天之后，一切都变了。我的世界天翻地覆。

　　爸爸、爷爷、奶奶先后离世，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毛纺厂等待分房的工人盯上了我们家分的房子，几次去后勤处闹。后勤顶不住压力，终于收回了房子。

　　我连最后遮风挡雨的住处都失去了，厂里联系我妈，可她已经远嫁外地，失去联系，又联系亲戚，亲戚也都不愿收养，最后我被送去了福利院。

　　在福利院待得也不安稳，不时有人来福利院收养孩子，但那时我已经十三岁了，刚上初中，年纪太大，又是女孩，没人愿意收养我，这于我倒是好事。

　　福利院经营困难，之前待的那一家不久就倒闭了，中间又换了一家，初中三年上得断断续续，中间落下的我就借高年级的旧书本自学补上了。

　　我学习成绩不错，中考考了全市第十名，市里的一所重点高中录取了我，了解我的情况后，免去学费、住宿费，每月还补助餐费。

　　高中时期我过得相对安稳，不用担心流离失所，不用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

　　我只有一个目标，好好学习，考上公安大学，毕业后当警察，然后余生追杀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人魔，为我姑姑和爸爸报仇。

　　我很努力也很幸运，顺利考上了公安大学。

　　大学生活我过得很充实，像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疯狂汲取吸收各种刑侦知识。我的老师李直教授，不光知识渊博，还经验丰富。

　　最关键他曾三次主持组建过专案组，全力侦破潭城连环少女奸杀案，虽然当年没有破案，但他估计是全国最了解这起连环杀人案的警察，即便没有成功的经验，也一定有经验教训。

　　我课余之时总是向他请教这个案子。然后惊喜地发现即便已经退居一线，李老师也没有放弃研究这个案子。

　　我们经常一起探讨，渐渐我对这案子了解的越来越全面，甚至从老师那拷贝了杀人魔的指纹和DNA数据。

　　随着我知识的积累和技能的提升，我越来越有信心，将来一定会抓住杀人魔。

　　这时我受到了一次重大打击，甚至动摇了我当警察追凶的梦想。

　　当时我正值大四，开始在市局实习。

　　我这样的新手菜鸟当然不会分配我什么大案子，当时我参与的是一起家庭暴力案。

　　男的喝酒后打老婆，老婆被打得嘴角流血、眼睛乌青，然后打了110报警。辖区民警上门，因为是家庭内部矛盾引发的纠纷，对丈夫只是批评教育，然后让丈夫送老婆去医院治伤。

　　事实上家暴男是教育不好的，警方调解方式过于温和，导致下次动手更狠，老婆直接被打进医院，全身多处骨折，膑软骨永久性挫伤，多处轻伤，一处合并重伤，最后判了三年。

　　虽然成功离婚，但家暴男在监狱中表现好，待了一年半就提前出狱了。

　　出狱不久就扬言要报复前妻，和对方不死不休。

　　前妻来警察局报案，是我接待的，因此了解了这案子的前因后果。

　　我帮忙登记案件，最后送她出来。

　　刚走出警局门口不久，家暴男便持刀冲出来劫持了她。

　　那时我已经走进警局大门，忽然听到一声凄厉的喊救命的声音。我立刻追出去察看。

　　看到家暴男情绪激动，匕首顶着前妻的脖子，脖子上已经割出了一道血痕，随时有生命危险。

　　街上的路人都吓坏了，躲得远远的。

　　我自然冲上去，亮明身份，警告他放开人质，告诉他当街挟持人质是重罪。

　　但对方情绪激动，非但不听我的劝诫，还忽然调转刀口，出其不意地在我胸腹扎了一刀。

　　自姑姑遇害后，我就开始研究遇害者，研究遇害者在遭遇突发袭击的时候怎么样才能最大限度提升生存概率。

　　我总结过很多经验，并反复演习，让每一条经验都成为肌肉记忆。

　　第一条，不要害怕，不要有受害者那种像被老鹰抓住的小鸡一样任人宰割的心态，要抓住一切机会反抗。而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第二条，你最好有件防身的东西。受害者在一开始陷入被动，通常是因为对方手里有武器，而你手无寸铁。我给自己准备的是一根纳鞋底的针锥，常年放在包里。

　　坏消息是我身边没带包。

　　在胸腹被扎了一刀后，血很快染红我的警服，在对方从我身上抽离刀子错愕的一瞬，我非但没退，忍着剧痛还向前进了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对方手腕，用在学校学到的擒拿术，拧他手腕，他手一松，刀就落在了我的手里。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已经深刻刻进我的骨髓，我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拿刀向他扎去。

　　腹部还是脖子？

　　我知道腹部的话，家暴男出狱后还会继续追着纠缠前妻，直到杀死她。从他疯狂的眼神中我无比肯定这一点。

　　于是，我没有犹豫，抹向他的脖子。

　　眼前大片鲜红，喷到了我的身上，模糊了我的眼，身上的伤口越来越痛，我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我以为我要死了，唯一的安慰是死前为自己报了仇，只是遗憾阴沟里翻船，没有达成为姑姑报仇的志向。

　　后来闻讯赶来的同事叫了救护车，又喊法医过来给我止血，我活下来了，家暴男则当场死亡。

　　这件事后来在警局里还引起了争议，虽然完全符合正当防卫的要件，但还是有人说我下手太狠。

　　虽然最后局里开会表扬并为我颁发了奖章为这件事定了性，但我依然受到很大的打击。

　　我意识到警察追凶后讨回的公道与自己要求的程度不一致，是折价的，这与受害者和受害者家属遭受的痛苦相比相去甚远。

　　所以毕业后我毅然拒绝了市局的橄榄枝，回到了老家，开始自己漫长的追凶之路。

　　但茫茫人海，我又从哪儿去找杀人魔呐？

　　我听李老师说过，他主持专案组时组织过三次大排查，但排查的都是潭城市常住人口，杀人犯之所以完美错过排查，很大可能他并不是常住人口，而是来自周边县市，骑自行车内能一日抵达的。

　　没有更多线索，我想了个笨办法，就照着这个条件圈定了周边六个县市，一个县一个县地毯式摸排一遍，在县城、村里打听02年和03年去过N省芒城打工但又没有更新身份证登记指纹的人，找到嫌疑人后再接近获取指纹比对。

　　我按照从近到远的顺序确定我的走访调查顺序。

　　我先去的是距离潭城最近的四水市。

　　初来乍到，我一个眼生的外地人去了山村，还东打听西打听，差点儿被当成人贩子赶出来。

　　后来我发现去村里卖大米、卖糖葫芦的外地人都没事。

　　于是我从批发市场批发了农村紧缺的小商品，拉到村里贩卖，有了这个幌子，果然阻力小了很多。

　　不过村里人见我是个年轻丫头，镇不住场，也少不了想占便宜的，买东西不给钱，甚至直接偷拿的。

　　最惨的是还遇到过村里的光棍骚扰。

　　我倒是打得过，就是山村宗族势力盘根错节，怕影响我追查杀人魔，我没把事情闹大。

　　后来我慢慢学聪明了，学会扯虎皮拉大旗，假装是县城警察局某副手的亲戚，果然之后在村里不论卖东西还是打听事都顺利了很多。

　　就这样我一个县一个县、一个村一个村的走访，直到第十二年，我终于走到了高家洼村。

　　到了高家洼村，我照旧先去村委会亮明“身份”，顺便打听身份证还没登记指纹的村民。

　　没想到一下子就打听到了。

　　村主任跟我抱怨，村里的高生财忒不是东西，前天刚通知要去镇上派出所更换身份证，新身份证要登记指纹，第二天就带着老婆孩子去了外地打工，害他完不成指标，年年被派出所的所长抱怨。

　　我当时听了很激动，努力按耐住兴奋，又不动声色地说道，“过年回来再催他办不就得了”。

　　不料村主任又骂他，“这孙子过年都不回来，清明也不回来上坟，都好几年没见过他了？”

　　“是不是跑N省芒城打工去了？那边离得远，回来一趟不方便，我看咱们这边好多跑去那边打工。”

　　村主任摇头，“他年轻时去过那边打工，现在听说就在潭城打工。”

　　一下子对上将近两条，我精神大振，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准备接下来的日子重点打听他。

　　接下来我每三天来一次村里卖货，细心观察来买东西的村民，选了一个消息灵通爱说八卦的大娘，特意交好她，她来买东西就多搭点小东西，以此向她套近乎。

　　很快大娘就跟我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交。

　　我杜撰了我父亲在02年或是03年在N省芒城市突发疾病被老乡救助并欠了人家医药费的事情，只记得救人的老乡操着一口本地方言，但没来得及问姓名，打着还医药费的由头打听02年、03年村里去过芒城打工的村民。

　　大娘记性好，掰着手指头一点点回想往事，后来一拍大腿，道：“我记起来了，村里那段时间应该就高生财带着媳妇去过。后来他们回来，跟他媳妇唠嗑，还跟我炫耀说那边的羊肉比咱这边好吃，韭菜花味道也比这里正。”

　　两条都对上了。

　　我的心砰砰砰跳得飞快，感觉心脏都要从腔子里飞出去。

　　“村里就他去了？别人没去？一般出去打工不都找村里人作伴吗？”

　　大娘摇头，“高生财这人性子比较独，干什么都一个人，去外地打工不找伴儿，只带他媳妇儿。怕别人赚钱比他多呗。”

　　我直觉高生财就是我要找的人。

　　高生财和本家亲戚几乎断联，在村里打听不到他在潭城的住处。

　　我又去了他媳妇王云的老家打听。

　　王云和娘家关系不错，一直有联络，我没费多大劲就打听到王云在潭城东风棋牌室干保洁。

　　找到王云之后，跟踪了几次就摸到了她家住址，然后她开始跟踪高生财。

　　那会儿高生财失业，在小区里收废品。

　　她故意在他面前丢了一个可乐罐子，可乐罐子是铝的，废品回收价格是5元一斤。

　　她笃定对方肯定会捡起来。

　　果不其然，高生财很快捡起来。

　　见他捡起来，我马上回头，找他要回罐子。

　　“不好意思，我忘了这是要给邻居奶奶的了。麻烦您还我吧。”

　　高生财看着很生气，但没有跟我吵，直接又扔到了地上。

　　我立刻捡起来走了。

　　这罐子我扔之前仔细擦过，被高生财捡起来之前罐子上没有任何指纹。现在被我捡起来。那理论上就只有我俩的指纹。

　　回到住处后，我马上拓下指纹，与我拷贝下来的杀人魔指纹进行比对。

　　看着纹路一条条慢慢重合。

　　我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来了。

　　至此，我花了十二年，终于找到了你。

　　我在高生财同小区租下一套房子，距离高生财家不远不近。

　　找了个门槛很低的工作，在安康保险公司卖保险。

　　每天下班后去棋牌室打牌，跟王云混成熟人。

　　甚至在听她频繁诉苦后还帮高生财介绍了超市的工作。

　　帮他办理了健康证，顺便让护士多抽了他一管血，测试了DNA，证实高生财DNA匹配上杀人魔。

　　避免指纹和DNA分属两人的可能性。

　　她为了谢我在家里做菜请我吃饭，我趁机观察了她家，确认她家没有安装监控。

　　之后趁他家没人时，我溜进来安装了偷拍摄像头。

　　至此他家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监视之下。

　　也正是通过监控，后来我才知道当年原来是夫妻合谋作案，知道他们夫妻还在腌肉坛子里收藏了受害者的□□，知道他们的宝贝儿子知情父母杀人的事，还知晓腌肉坛子里收藏了受害者的□□，可他知情不报就算了，还想考检察官。

　　我怒不可遏。

　　其实在追查到凶手之前我就想过怎么向杀人魔讨公道，但现在事情有了变化。

　　我连夜修改了方案，重新策划了复仇方案。

　　利用我现在的职业，开始向王云推销意外险。

　　为了取得她的信任，我先成功向棋牌室牌友推销了几个比较实用性价比又高的保险。

　　果然这打消了王云的疑心。

　　不久就决定购买。

　　就在这时我开始退出，以跳槽为幌子慢慢抹除我在他们生活中的痕迹，彻底隐身到幕后。

　　虽然不太可能查到我头上，我还是准备了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制造不在场证明，我知道我需要一个帮手，一个可靠的帮手。

　　我选中了谢春红医生，谢春丽的大姐，吴楠楠的嫡亲大姨。

　　我了解过谢春红医生，她最疼爱小妹，也疼爱吴楠楠，可一夜之间她疼爱的两个人都被杀人魔毁了。

　　她的恨不比我少。

　　根据谢春红骨科主治医生的身份，我设计自己在王云案发之前骨折。打这个时间差，我就既没有作案时间也没有作案能力，双重保险。

　　接下来就是等了。

　　等王云和高生财过夫妻生活，在王云体内留下DNA。

　　她早就通过监控知道王云的怪癖。过完夫妻生活后，王云几天之内不会洗澡，她喜欢高生财的东西在她体内的感觉，按她的说法，她要回味几天。

　　终于在12月7号晚上等到了。

　　次日我便在家里打扫卫生，在擦玻璃时从架子上“摔”下来，赶到医院，谢春红医生接诊，确定我骨折，为我办理入院手续，并安排了单间。

　　谢春红医生当夜值班，夜里掩护我离开医院，早上又掩护我溜进病房，又在病房里帮忙敲断我的小腿胫腓骨。

　　一切顺利地不可思议。

　　或许老天也在帮我。

　　一切都按着计划发展。

　　闹市街头惊现赤裸女尸的新闻上了热搜；

　　女尸体内□□DNA与杀人魔匹配上了；

　　找到第一案发现场；

　　找到凶器；

　　保险调查员登场；

　　高生财逃跑，高聪聪烧死亲爹欲毁尸灭迹；

　　偷拍视频被发现；

　　案件告破；

　　受害者家属采访视频上热搜；

　　只有一件事在预料之外。

　　我低估了李老师一名老刑警的敏感度。

　　没想到他竟然追着我的脚步，一点一点拼凑出了真相。

　　虽然我没留下证据，凭他手里查到的那点东西根本奈何不了我，但要是他揪着我不放，以他的影响力我也会陷入麻烦。

　　受害者十一人，背后是十一个家庭的破碎，可高生财家户口本上只有三个人，我讨回的公道本就打了折扣，怎么甘心把我自己再折进去。

　　于是我约了在我家人的墓地相见。

　　笃定他会心软最后放我一马。

　　我果然猜对了。

　　老师在心疼我和质询我之间左右摇摆。

　　套话策略最后半途而废。

　　至此，追凶十二年，我才算完成复仇。

　　接下来，我会像李老师期望的那样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平凡普通又安全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