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凶十二年》四遇如是

7、第 7 章 李直百思不

　　李直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孙峰晚上提着两瓶啤酒并几个下酒菜来找他喝酒。

　　后天李直就要离开潭城了，孙峰原本想请他去外面酒馆喝一场，不过今天一天都没找到他人。

　　索性晚上提着酒来招待所堵他。

　　还好真让他堵到人了。

　　李直现在虽然没心情喝酒庆功，但盛情难却，只得跟他喝两杯。

　　孙峰一边倒酒，一边唠嗑。

　　“案子破了，天大的好事，虽然局里摆过庆功宴了，但咱俩可是并肩作战的老搭档了，还没喝酒庆祝，总感觉差点儿事。给您满上，咱俩走一个。”

　　李直端起纸杯，跟孙峰碰了一下，学着孙峰的样子，喝完了整杯啤酒。

　　“来，吃菜，吃菜。尝尝我们这儿的特色菜，凉拌猪头肉。下酒可得劲了。”

　　李直听劝地尝了一筷子猪头肉。

　　“确实好吃，比别的地方的更有风味。”

　　他机械地应酬着。

　　“组长，还得是您这样京市来的专家有办法。那么复杂的陈年老案三下五除二就这样侦破了，可真让咱市局跟着扬眉吐气了。因为这案子一直没破，这些年老百姓一直骂我们吃干饭的呢。”

　　李直摇头，“也不是我的功劳，主要还是太巧了，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那可不是。您来的第一天就带领我们精准找到了第一案发现场，跟着就把凶器都找到了，一般人可没这能耐。”

　　“但这些对破案并不起主要作用。最大的功臣还是偷拍视频，简直铁证如山！”

　　“那是一方面，最关键还是您只凭肉眼便认出高生财指纹，太神了这个。”

　　李直笑着摇头，跟孙峰又碰了一次杯。

　　“你过了哈，别再给我戴高帽了，再戴就真找不着北了。”

　　孙峰笑道：“我说的是事实。还有我被案子整得快崩溃的时候，您告诉我的保底杀手锏方法，真是给我吃了定心丸，心里不慌了，一下子有底了。”

　　李直捏着筷子的手一紧，他忽然想到赵慧心是用什么办法查出高生财了。

　　他能想到，那作为他带过的最聪明的学生凭什么想不到呢？

　　况且当年她多次跟自己讨论过这个案子，甚至还借过他的研究笔记。

　　当年她是不是已经想到了这个方法，急着去追凶才会放弃当警察？

　　想到执行这个办法的艰辛，李直不由在心里深深叹息。

　　喝酒时，孙峰看出李直的心不在焉，两瓶啤酒喝完，又说了十来分钟话，就告辞离开了。

　　李直因为想着赵慧心的事，当晚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他先退掉了后天返京的火车票，然后收拾好东西去前台退房，并告诉前台自己出去在周边县市旅游景点转转，然后就自己买票直接返京了，让她转告局长和孙队长。

　　他提着旅行包赶到汽车站，买了去往高生财老家青县的汽车票。

　　十分钟后，大巴车出发，李直打开手机上的地图app。

　　潭城市距离青县118.6公里，坐大巴车过去要用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左右，要是骑自行车，大概需要8-12小时。

　　当年高生财在县城打工，应该是白天骑车赶到潭城市，晚上作案后，连夜离开，完美避开警察的大排查。

　　李直叹气，又在手机上搜索青县。

　　青县常住人口45.89万人，共有396个自然村，乡村人口32.93万人。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嘴里呢喃着这几个数字。

　　这庞大的数据与赵慧心单薄的身形在他脑海里交替闪现。

　　不敢想象这十二年来她的艰辛与毅力。

　　眉心深深蹙起，拧成一个“川”字。

　　到青县汽车站的时候正好上午十点，但已经错过了去高家洼村的大巴车。

　　大巴车只有早上七点出发的一趟车，县城距离高家洼村23.4里，打不到三轮，就只能步行过去了。

　　好在汽车站外许多拉客的三轮车。

　　李直货比三家，选了一辆最便宜的，但半路上还是被加价宰客了。

　　刚出县城的时候。路况还不错，是柏油路。不过走出去不到五里地，三轮车就拐到了一条乡村土路，土路很窄，两辆三轮不能并列行驶，土路宽度大概一个半三轮车的宽度。

　　土路并不平坦，常年雨水冲刷，路上坑坑洼洼，一路颠簸，李直在三轮车里东倒西歪，屁股快被颠成八瓣。

　　从一条乡村土路到另一条乡村土路，最后走着走着，李直惊奇地发现车子在爬山，又走了长长一段崎岖的山路，之后又走了一段下坡路，最后在一路颠簸中三轮车跌跌撞撞抵达了高家洼村。

　　一路上，路况不好加上司机疑似是个二把刀，车开得莽撞，李直数次以为自己这把老骨头要交待在路上了，还好最后活着到了。

　　村子在一个山坳里，山坳并不平整，房子建得分散，高低错落，掩映在枯黄的树枝和土坡之间。

　　正值腊月，在外地打工的村民陆续回了村，在村道上三五成群聚集着聊天。

　　李直这个生人一进村，立刻受到所有人的打量，目光包含着疑惑、警惕，友好的成分不多。

　　他正感到有些不自在，就有个矮胖的中年男人叼着烟朝他走过来了。

　　操着一口地道方言问他来村里干嘛来了。

　　李直听半天听不懂，后来一个在Y省打工的年轻人用蹩脚的普通话帮他翻译了一遍，他才懂了。

　　“我来打听一个人。”

　　“你哪个村儿的？”

　　“我是京市人。来这儿打听个人。”

　　“你来村里走亲戚？你亲戚是谁？”

　　“不是亲戚。打听的人也不是你们村的。”

　　天寒地冻，李直被盘问地冒出一头汗，好像他真准备进村做什么坏事似的。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村民立刻七嘴八舌地猜测他的来意。

　　“不是我们村的，你跑我们村里来打听？！有病吧。”

　　“打听人怕不是幌子？！是不是准备在我们村做坏事？”

　　“对啊，年根底下，我看是城里的小偷下乡踩点儿来了……”

　　最后一句话一出口，大多数村民就信了，为以防万一，一路推搡着李直到了村里大队部。

　　村民喊了村主任过来，说村里来了小偷，村主任看了他两眼，也没多问，就要安排村民把他扭送到派出所。

　　李直不得已只得说出自己的身份。

　　“我就是警察。”

　　他掏出自己的工作证，展示给村主任和村民看。

　　“不会是假的吧？”

　　村主任拿着他的工作证翻来覆去地看，还是无法辨认真伪。

　　“要不还是送到派出所，让民警看看真假吧。”

　　李直只得拿出杀手锏。

　　“前些日子连环少女奸杀案不是刚破吗？我就是专案组组长，新闻上还有我的照片，不信你们对比一下。”

　　一说起这个案子，村民都沉默了。

　　因为杀人犯高生财就是他们村的。

　　村主任在手机上搜到了李直接受受害者家属送锦旗的画面，确认对方没说谎，然后让聚集的村民散了。

　　他把李直请到了大队办公室谈话。

　　“坐，坐，您请坐。今天闹这么大误会，乡下人有眼不识泰山，真是对不住。”

　　他边寒暄边给李直用搪瓷杯沏了一杯热茶。

　　李直接过来，双手握住杯身暖手，刚才在外面他手都快冻僵了。

　　“没事儿。也怪我来得唐突。”

　　“您来我们村是为了查高生财？他那个人孤僻，在村里没朋友，他外面干得那些丧良心的事村里都不知情。”

　　“你误会了。我不是想打听高生财。我想打听的是别人，一个亲戚，最近联系不上，听说来过你们村，就过来打听打听。”

　　村主任听了，脸色肉眼可见的比刚才轻松了许多。

　　“我们村偏僻，除了走亲戚或者要债的，一般很少有外人来。不过您可以说说，万一来过呢。”

　　李直从手机相册里找出一张赵慧心和其他同学的生活照合影，指着赵慧心，问道：“她这几年来没来过你们村？”

　　村主任凑近了仔细一瞧，立刻认出来，“这不是县公安局张队长的外甥女吗？她来过我们村好多次。”

　　“张队长外甥女？”李直疑惑更深，据他调查，赵慧心的舅舅姓白，也不是青县人啊。

　　村主任倒是打开了话匣子，“对，外甥女。她开着三轮过来村里卖南方的小商品，顺便替他舅舅问问咱村还有没有没更新身份证的，新身份证要登记指纹。没登记的赶紧去县城登记。”

　　“卖南方的小商品？”

　　“更新身份证？”

　　李直为了确认又问了一遍。

　　村主任：“对，对。这丫头大方得很，东西卖得比镇上小卖部便宜，还方便，买得多还给你搭点儿东西。村里人可盼着她来了。不过她就来了一个多月，都两年多没见过她了。她现在在哪儿？啥时候回村里来转转，年底正赶上宰年猪，咱请她吃杀猪菜。”

　　李直听了，心中一紧，又问：“那她有没有说别的？”

　　村主任想了想，道：“那当然了。这丫头嘴巴能说，跟村里的婶子大娘都能聊到一块儿，天南地北的说过好多，还说南方那边工厂多，每个厂子都在招人，介绍村里没活干的小年轻去南方打工呢。”

　　“除了这个，她有没有打听过什么人？”

　　村主任想了想，然后肯定的点头。

　　“好像跟别的村民打听过十八年前到十七年前村里有没有人去N省芒城打过工，说是她父亲当时在那边得了急病，幸好遇到咱这儿的一个老乡给送到医院去了，还垫付了医药费，等她父亲醒过来后救命恩人已经离开了，一直想找到人还医药费并感谢那人。”

　　听到这里，李直深深叹了一口气，和自己猜想的一样，她比警察更早查到了高生财。

　　或许没有她的推波助澜，潭城连环少女奸杀案至今也不会告破，高生财夫妻会继续逍遥法外，到明年说不定高聪聪已经考进了检察院。

　　心中的猜想得到验证，李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高兴的是自己的学生果然如预想中一样优秀，单枪匹马用了十二年的时间在西北一座又一座山坳乡村间奔波穿梭，锲而不舍地追凶，完成了一项几乎不可能的创举。

　　难过的是这么优秀的学生可能为了复仇用了私刑，触犯了法律。

　　当晚，李直宿在了村主任家里。

　　他睡在烧得火热的土炕上，辗转反侧，脑海里放电影一样，想象着赵慧心开三轮载着从南方批发过来的小商品在村里像货郎一样走街串巷地叫卖。

　　她一个外地来的陌生小姑娘，初来时的境遇应该比他这个老头儿更糟糕。

　　山村里有没有碰上二流子懒汉向她吹口哨开黄腔？

　　有没有碰上强买强卖，或者拿了东西不给钱，甚至冲突时被村里人打？

　　更甚者有没有遇到过囚禁？

　　这些风险都是可预见的，还有没有他一时间想不到的？

　　天快亮时，李直迷糊之间睡着了一会儿，然后做噩梦了，梦到赵慧心被囚禁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形容狼狈，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惊醒后，吓出一身冷汗。

　　天一亮他就要离开，耐不住村主任热情邀请，最后他吃了早饭才离开村子回到县城。

　　到了青县汽车站，他没有买回潭城的车票，在手机地图上随机选了一个比高家洼村近一点的村子，直接打了一辆三轮去这个村子。

　　这次他学聪明了，进了村直接去的村委会，向村主任打听。

　　打听到的消息和在高家洼打听到的一样。

　　之后他如法炮制又去了三个村子，结果都一样。

　　至此他才彻底验证了自己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