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赵慧心 李直从市局 ...
-
李直从市局招待所出来,转了两趟公交,又步行了二里多地,才来到了毛纺厂小区。
二十三年前,毛纺厂效益正是鼎盛时期,工厂福利待遇好,人人都羡慕在毛纺厂工作的工人。
介绍对象,一听说对方在毛纺厂工作,印象分就噌噌往上涨。
当年赵静伊曾经是厂里一枝花,长得十分漂亮,追她的人不计其数,这在当年还增加了办案难度。
如果当年没有出事,现在一定过着富足快乐的日子。
“唉……”
李直再次为她深深叹息。
走进毛纺厂小区家属院,家属楼外墙墙体斑驳脱落,露出水泥墙体,一片破败,到处都是灰突突的样子。
过去人人艳羡的崭新漂亮的家属楼,现在成了人人不屑的老破小。
家属区里碰到的人很少,几乎都是老人,看不到年轻的面孔。
不过这倒方便了李直打听赵家。
一楼门口花坛的位置,被住户开辟成了菜园,种了菠菜,天气寒冷,菠菜苗上盖了厚厚一层稻草帘子。
今天难得出太阳,还算暖和。一个老太太正蹲在边儿上掀开稻草帘子,给菠菜苗晒晒太阳。
李直走过去搭话儿。
“大姐,你这菠菜种得好啊。”
“那是当然。整个小区我数第一,谁也比不上。”老太太心安理得接受恭维,一点儿没谦虚。
李直不由笑了,过去一边帮着搭手干活,一边继续恭维。
“这个天气还能种得这样好,真是难得。”
帘子掀开了,老太太这才有工夫打量李直。
“你看着眼生,不是这小区里人吧。来走亲戚的?”
“哟,大姐,您眼神真好,记性也好。厂里的人都能记住。”
“那是,厂里一千多号人,不说全部,最少百分之八十我都能认出来,我以前在人事处工作。”
李直欣喜,“那可真是打听对人了。我是来找人的。”
“你找谁?”
“你知道赵静伊家属吗?”
老太太一听,眼神立刻警惕起来,“你找他们家人干什么?你是他们家什么人?”
李直忙递过去自己的名片。
“公安大学侦查学院李直教授?”
“你来查当年的案子?那案子前几天不是都破了嘛,都上好几天新闻了。”
李直摆手否认,“不是来查案子的。我就是专案组组长。听说赵静伊家只剩一个孙女了,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今天过来是想打听打听她的下落,看她现在有没有什么困难,有困难就帮扶一下。”
老太太拄着拐杖,冷哼一声,“那你可来晚了。最困难的时候你们不来帮扶,时过境迁了来当好人了。”
李直脑门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自觉汗颜。
“当年我也是外地借调过来的,没顾得上,疏忽了。前几天才知道赵静伊的哥哥后来自杀了,然后爷爷奶奶又相继去世,没想到赵家唯一的孙女竟成了孤儿。”
“这样啊,那倒是不怨你。你倒是个好人,过了这么多年,听说了还赶着来打听。”老太太脸色缓和,看李直的眼神也重新柔和了下来,也打开了话匣子。
“赵家当年是真惨啊,如花似玉的姑娘被人害了,最有出息的独子没多久又抑郁自杀,紧跟着儿媳妇抛下女儿回了娘家再没回来,后来听说嫁到外地去了。老赵两口子不到半年时间,连着失去一双儿女,这惨事打到谁头上谁也受不了啊。老两口儿没了精气神儿,整日精神恍惚,囫囵着过了一年多后,老赵早上出去买菜,被车撞死了,肇事司机还逃了。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老赵媳妇本就体弱多病,又受了这个打击,坚持了没两年,就病逝了,这一年多都是孙女照顾她看病吃药。别说,赵家这个小孙女不光学习好,年年考第一,还非常懂事,小小年纪,把奶奶伺候得非常精心。诶,只可惜就是命不好……”
李直不由眼角湿润,听到关键处忙问:“这个孙女后来怎么样了,亲戚领养了吗?”
“哪有那么好的事?那年代自家的孩子都养不活,谁有闲钱养亲戚家的孩子。老赵媳妇一死,厂里分的房子产权是厂里的,其他等着分房的工人吵着要人孩子挪出去,整天吵得不可开交。按规定,家属院是给厂里工人住的,她家没有在职工人和退休工人,厂里要收回房子,亲戚们又不领养,最后只能送去了福利院。”
“没联系孩子妈妈吗?”
“怎么没联系?她妈妈嫁去了外地,联系不上,联系她娘家人,娘家人不给地址,也不管外孙女”。
“哪家福利院?”
“叫什么来着……记不得了,不过据说也早倒闭了。这些年国营厂子都不行了,更何况那叫不出名的福利院。”
“那她叫什么名字?我回去让局里的朋友帮忙查一查地址。”
“这个我倒是记得清楚。当年老赵起的名,叫赵蕙心,取自蕙心兰质。赵家儿子后来改了一个字,把草字头的蕙改成了智慧的慧,说不愿女儿像兰花一样,只希望女儿以后拥有一颗智慧的心。最后便取定了‘赵慧心’。说来也怪,这小姑娘从小聪明伶俐,上学后年年考全年级第一,倒真应了她的名字,自此厂里所有人都夸赵家儿子会取名字。”
“赵慧心?!”
李直不由心头大震。
他在公安大学执教以来遇到过最得意又最遗憾的学生,正是赵慧心。
她在学校时各项成绩拔尖,是学校公认的不可多得的干警察的好苗子。
只是后来实习时发生了一件事,导致她最后放弃了当警察。
赵慧心毕业前在京市警察局实习。
当时参与处理一起家暴男持刀挟持妻子的案子。
这个家暴男是个惯犯,数次把妻子打进医院,全身多处骨折,甚至给妻子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关进监狱几年,虽然成功离婚,但家暴男出狱刚三天就持刀挟持了前妻,一副不死不休的势头。
在解救人质时,家暴男持刀刺向看似最弱的赵慧心,赵慧心腹部中刀后,谁料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忍着剧痛,空手夺刀,然后干脆利落地一刀抹了对方脖子,对方当场死亡。
事后对方家属多次来闹,此事当时在局里也有小争议,认为最后直接抹脖子有点儿过了。
最后鉴于完全符合正当防卫的要件,再加上她准警务人员的身份,对方持刀袭警,局里还是颁发了奖章进行表彰,为事情定性。
但赵慧心不知道是不是因此受了打击,毕业后并没有选择当警察,她拒绝了市局抛来的橄榄枝,自此失去消息。
李直一直因为她最后没成为警察感到遗憾,每次遇到京市市局局长都会抱怨他一番。
时隔十二年,如今竟然再次听到了记忆里久违的名字。
李直马上从手机中找出当年公安大学的毕业照,让对方确认是不是赵慧心。
老太太戴上老花镜,看着毕业合照,“哪个呀,这么多人。”
李直马上把毕业合照中赵慧心的位置放大,又指给老太太看。
这次老太太看清了。
“就是她,跟她妈妈长得一模一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错不了。”
老太太看照片看得津津有味。
“长得真精神!现在当警察啦?当警察好啊,铁饭碗,一辈子不用担心下岗,旱涝保收。小丫头真是有出息。算起来她现在也有三十三了,现在结婚了没有?有孩子了没有?有孩子的话,孩子估计都上二三年级了……”
李直走神了,完全听不进去老太太的絮叨,他忽然想到了王云身上那精心刺出的一千多处伤口。
他立刻从老太太手里拿回自己手机,给法医张大磊打电话。
“张大磊,王云尸体上是不是总共被刺了一千零二十二刀?”
“对呀,组长您记性真好,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了?”
李直没有回答,径直挂断电话,在手机计算器上做起了加法。
“108+56+121+87+36+……”
他按下一长串数字做加法,最后颤抖着手按下等号,计算器上赫然出现了结果。
那个大大的“1022”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望着那个数字,久久无法回神,握着手机的手不由自主轻轻颤抖起来。
直到老太太拍他肩膀,他才回神。
李直无心理会老太太八卦的问题,匆匆告辞而去。
回去时他没心情等公交车,直接打车去了拘留所,要会见高聪聪。
再次见面,高聪聪没有了上次的礼貌从容,脸色阴沉,双目无神地盯着对面的李直。
李直开门见山:“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高聪聪知道自己的案子已经板上钉钉,不再做任何掩饰,冷笑着道:“警察叔叔,你们这么神通广大,什么都能查出来,还用得着纡尊降贵来问我?”
李直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当初是谁向你们推销购买人身意外险的?”
高聪聪头一扭,沉默以对。
李直:“你确定要抗拒审查?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这些都会写进你的卷宗里,死刑立即执行和缓期执行,认罪态度良好和毫无悔罪表现区别就在这些细节,你确定破罐破摔?”
高聪聪被说得心动了,他并不想死,想了想道:“推销保险的是安康保险公司的一个女业务员,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见面时一直叫赵姐。”
李直:“那她是怎么找上你妈进行推销的?在大街上拉的人?”
高聪聪摇头:“那倒不是!她也租住在丽景花园小区,就住13号楼。赵姐酷爱打牌,一下班就直奔小区的东风棋牌室,我妈在那儿上班,一来二去就熟了,然后有天就说公司现在有个保险不错,顺理成章地就推销了。”
李直:“只向你妈推销保险了吗?”
高聪聪再次摇头:“没有。我妈说过,赵姐牌风好,赢了钱就买吃的请客,输了也不急眼,在棋牌室人缘很好,基本上她推荐了,只要价格不是高得离谱,牌友们都买了,连棋牌室老板家都买了。我妈也是观望了很久,最后才下定决心买的。”
李直:“除了卖保险,这个赵姐和你们家还有交集吗?”
高聪聪道:“我爸超市的工作就是她介绍的。”
李直:“无缘无故,她怎么会想起来给你爸介绍工作?”
高聪聪:“因为我妈日常都在棋牌室诉苦,说我爸失业在家,没工作没收入,她一个人靠棋牌室做保洁的工资养活一家三口,力不从心。赵姐热心,听得次数多了,就给我爸介绍了超市的工作。”
李直:“我记得超市生鲜部门的工作要健康证吧?你爸有吗?”
高聪聪:“刚开始没有。赵姐带着我爸去办的,说是她医院有熟人,带着去有优惠。”
李直:“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交集?”
高聪聪:“没有了。”
李直:“那他去没去过你家?”
高聪聪:“去过两次。一次是给我爸介绍工作那次,另一次是带他去体检办健康证那次。”
李直:“我看过你家投保的人身意外险合同,为什么上面保险公司业务员的名字是田杏敏,不是姓赵的?”
高聪聪:“那是到签合同的时候,赵姐被一家更大的公司挖墙脚了,她跳槽了,就把业务让给了同事。”
“那你知不知道她被哪家公司挖墙脚了?”
“不知道。”
李直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之后你或你的家人再见没见过她?”
高聪聪摇头:“没有,据说她离开了潭城。”
李直问完,结束会面时高聪聪忽然问他:“是不是她搞鬼害得我们一家?”
李直:“你想多了,我向你打听她,是因为别的事,与你家案子没一点儿关系。”
从拘留所出来,他打消了让孙峰帮忙查赵慧心地址的想法,怕万一自己猜错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李直决定自己悄悄调查。
跑了大半天,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四十多了,他一天没吃饭,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他在路边买了两个肉夹馍,心里有事,吃到嘴里都不知道什么味道。
半小时后,李直又出现在棋牌室。
还不到下班时间,棋牌室里打牌的都是退休的老头儿老太太。
一边打牌一边八卦刚破的案子。
“真想不到杀人魔就在我们身边。”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见人就笑,为人也和气,没想到这么坏这么狠心。”
“哼!我当时就说她嘴甜心苦,你们个个不信,还反过来说我?现在看看,谁是好人,谁是恶魔?要不是我聪明,察觉到她人不好之后就不来了,说不定我下场和李老伯一样!”
其他老头儿老太太又开始附和这个调查时唯一说王云坏话的老太太。
李直在边上看了一会儿牌,很自然地插嘴道:“说起来还是卖保险的功劳,让他们最后暴露了。”
“对哦。说起来保险,我又想起来小赵了,跟那孩子打牌可开心了。”
“是啊,每次赢钱都请客。输钱又不急眼,简直是最佳牌友。”
“也不知道在新公司干得咋样?”
“那肯定好啊。那孩子敞亮,谁不喜欢啊。”
李直找准时机插话:“你们说的小赵,大名叫什么呀?我之前也买过保险,业务员也姓赵,性情跟你们说的一样,看是不是同一个人?”
“赵慧心!”
“名字好听,人也好看,性子也好……”
这次李直并没有惊讶,反倒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这时老头老太太又问他是不是同一个人。
李直苦笑,“是同一个人,她确实人很好。”
老头儿老太太七嘴八舌地附和。
“就是,就是。从来不忽悠我们乱花钱。只买最合适的和性价比最高的。”
“我选了个华而不实的,她还反过来劝我别买。”
“再没碰见过这么实在的业务员。”
“……”
走出棋牌室的时候,他直觉赵慧心在更早之前就从茫茫人海中查到了高生财是当年连环少女奸杀案的凶手。
可是她怎么查到的呢?
当年出动上万名警察都没做到的事,她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单枪匹马、势单力孤,又是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