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凶十二年》四遇如是

4、火海 火烧得很快

　　火烧得很快！

　　301卧室窗帘着火，眨眼间那间卧室就变成了火海。

　　负责监视的便衣警察一发现窗帘着火，立刻拨打了119火警电话，简单向孙峰汇报后，便通知小区保安，组织着火楼层居民撤离疏散。

　　消防员到得也很快，不到十分钟就赶到了，救火很及时，3楼起火，刚烧到4楼，消防员就开始灭火了。

　　大火扑灭之后，现场检查，高生财租住的301损毁最严重，其他楼层除4楼卧室飘窗被烧黑之外，其他都没有受损。

　　最奇怪的是，301室只有主卧损毁最严重，屋子里的东西都烧没了，包括在房间睡觉的高生财，他被烧死了。

　　但因为救火及时，301的客厅、次卧、卫生间没怎么过火，只要起火时，高生财逃到其他房间，完全可以避免被烧死。

　　但他还是被烧死了。

　　孙峰和李直看着烧成黑炭的高生财尸体，表情凝重，这里面的内情想必不简单。

　　李直走到消防队长身边，询问起火原因。

　　“呶，起火点就是这辆电动自行车了，电动自行车充电时起火。”消防队长指着卧室床边烧得只剩个支架的电动自行车道，“小区里做过多少次宣传了，电动车不能在家里充电，这家人也是心大，不但把电车推到家里充电，还推进卧室充电，卧室里床单被褥、窗帘、衣服，包括衣柜、床、床头柜都是易燃品，一烧起来，就容易失控。”

　　消防队长边说边指挥同事把电动车残骸运回消防局做进一步检测。

　　李直让警员找来小区保安，询问：“以前高生财他们家电动车也是推到家里来充吗？”

　　保安摇头：“小区里宣传过好多次了，这方面管得比较严，小区里确实有不听劝的，偷偷把电动车推进家里充电，但老高一家子比较老实，告诉他们不让在家里充电，就没见过他们推电动车上楼。从没逮到过他们。”

　　李直的表情耐人寻味起来。

　　在孙峰审讯施压之后，这高生财是承受不住压力自杀了？还是用这种惨烈的方式？

　　他直觉不相信高生财会自杀。

　　如果他二十多年前真与杀人魔同谋实施了连环奸杀案，当年的排查力度造成的压力可比现在大多了，他都挺过来了，按理说心理素质不会这样差。

　　就算自杀，也不会用这种惨烈的方式。

　　他转头看向孙峰，“今天审讯时高生财的反应有异常吗？”

　　“没有啊。”孙峰现在也是一头雾水，“回去给你看看今天他的笔录。”

　　李直点头，“行，我回去看看。”

　　孙峰下巴朝高生财的尸体方向扬了扬，“您说，高生财会是自杀吗？”

　　“大概率不会。”

　　“那是谋杀？”

　　李直指了指张大磊，“那就要看法医的尸检报告了。不过都烧焦了，你怎么知道那是高生财？万一不是呢？”

　　孙峰张大了嘴巴，“您是说高生财金蝉脱壳，死的是杀人魔？”

　　李直道：“不排除这种可能。让张大磊给尸体和高聪聪加急做个亲子鉴定。”

　　孙峰机械地点头，仍震惊于李教授惊悚的推测中。

　　正在这时，高聪聪赶了回来，看到卧室中焦黑的尸体，先是一愣，然后放声大哭，不停地哭喊着爸爸。

　　李直安排警员安抚高聪聪情绪，然后带回局里做笔录。

　　在现场忙活了大半天，凌晨才回到市局。

　　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事，心里也有太多疑问急需答案。

　　李直完全没有睡意，没回招待所，继续在办公室加班。

　　他让孙峰拿给自己今天高生财的笔录，坐在办公室研读。

　　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就是常规讯问，确实没啥异常。

　　但为什么引发了这样剧烈的反应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李直无意识地持续翻动着笔录，心情越来越烦躁，目光忽然定格在最后一页的签名上。

　　准确地说，是定格在签名上头按着的那个鲜红的指印。

　　指印慢慢与记忆里血红的指纹重合。

　　那枚多次出现在连环少女奸杀案现场的血红指印，排查时他不知道看过多少遍，做过多少次比对，几十万次？上百万次？每一条纹路，每一处细节，早已经镌刻在脑子里，根深蒂固，想忘也忘不掉。

　　李直呼吸一滞，手忙脚乱地在办公室找放大镜。

　　好不容易找到放大镜，手又抖成了筛子，他擦去眼角的湿润，平复一下心情，然后双手握住放大镜，再次对准签名上的指纹看了下去。

　　时隔二十三年，他终于再次见到了杀人魔的指纹。

　　李直此刻心如擂鼓，想放声大笑，但更想放声大哭。

　　原来之前的猜测全错了，高生财才是他追踪二十多年的杀人魔。

　　待心情平复一些之后，他立刻给孙峰打电话告知现在的情况，又让他立刻联系法医做指纹鉴定。

　　不到半个小时，孙峰和法医都赶到了办公室。

　　法医去做指纹鉴定，李直和孙峰在旁边看着。

　　亲眼看着笔录上的指纹与数据库里的指纹慢慢重合，直到最后完全重合。

　　“对上了！对上了！”

　　孙峰激动地大喊，“我大意了，竟然让那狗日的在我眼皮子底下隐身了那么久，真是该死！”

　　“你该死的不是这个。”李直笑道，“高生财殡仪馆认尸之后的笔录你是不是忘记放进案宗了，否则我当时就发现了，早抓到他了！”

　　孙峰想起来了，他激动地在自己脸上扇了两巴掌，“我随手放进文件夹，后来事多忙起来就忘记了。我这个脑子，诶！”

　　李直：“不过没有你这次马大哈，咱也查不出来这么多案情，说不定以前的凶器也重见不了天日，你这也算是错有错着。”

　　法医附和：“诶，这都是天意。”

　　第二天上午十点，法医尸检也出结果了。

　　张大磊向李直和孙峰报告检测结果。

　　“烧焦的尸体和高聪聪存在亲子关系，也就是说尸体确实就是高生财，不存在偷梁换柱；高生财的DNA与二十三年前连环少女奸杀案的凶手DNA匹配上了；尸体胃部检测出安眠药成分，呼吸道内检测出烟灰沉积，外眼角呈现鹅爪状皱褶，双手出现拳斗姿势，所以死者是活活烧死的，不是死后焚尸。”

　　孙峰打了个冷颤，笑道：“那高生财死前可遭老罪了。真是活该。”

　　张大磊白他一眼，继续补充：“可能存在谋杀。”

　　李直：“马上安排人去查以前高生财是否有购买或服用安眠药记录，如果没有，查查这次的安眠药来源。”

　　孙峰：“是。”

　　孙峰安排人去查后，又立刻返回来，笑道：“组长，这案子我们是不是破了？一切都是高生财故弄玄虚。”

　　李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道：“算是破了。”

　　或许案子进展过于顺利和诡异，他现在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不过，高生财可能死于谋杀，这个也得调查清楚，才能给这些案子划上句号。”

　　孙峰脸上掩饰不住轻松的笑意，“那是当然。待会儿我就亲自跑消防局一趟，问他们要检测结果，看是不是人为纵火。”

　　张大磊调侃道：“这个工作的积极性要保持住哈。”

　　“去你的！老子哪天不积极了？！”孙峰笑骂。

　　今天警员们各个像打了鸡血，办事效率奇高，下午安眠药的来源就查出来了。

　　高生财生前并未购买过安眠药，家中只有高聪聪有过购买安眠药的处方记录。

　　李直皱眉看着高聪聪昨天的笔录。

　　上面记录着火前高聪聪背着包出门是因为之前和同学约好了在网吧包夜打游戏。

　　警官问他高生财回家时情绪怎么样，他回答没有注意。父亲回来时，他在房间里学习没有出来。

　　后来接到警察电话才知道家里出事。

　　李直回想起着火当天见到的高聪聪，背着的双肩包鼓鼓囊囊，压得他肩膀都不由自主往下耷拉着。

　　他立刻安排小李去调查当晚与高聪聪一起在网吧打游戏的同学，询问同学们高聪聪平时爱不爱打游戏？之前一起组队打过游戏吗？知不知道他双肩包里都装了什么？

　　小李拿着笔录上高聪聪同学的联系方式，一一打电话过去，约了见面的时间地点。

　　人到齐之后，小李问高聪聪平时爱不爱打游戏。

　　同学们齐齐摇头。

　　“他可是好同学，三好学生，怎么会爱打游戏。”

　　小李：“那你们之前组队打过游戏没？”

　　同学们再次齐齐摇头，然后便开始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昨天是第一次组队。打得太菜了，规则都不懂，净瞎打，给对方送了好多次人头，害我掉分。”

　　“对，当初就不应该答应！”

　　“要不是他答应请客，我才不去。”

　　小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晚他包里鼓鼓囊囊的，你们知道他包里有啥不？”

　　只有一个胖乎乎的男同学举手表示知道，其他的都摇头。

　　“你说说。”

　　胖同学道：“网吧包夜打游戏一般不都是带吃的嘛，我们就都带了吃的。我看他包里鼓鼓囊囊的，以为是他带的吃的。他上厕所时，我就偷偷翻了翻，想顺点儿吃的。结果拉开拉链一看，哪有吃的影子？里面是他的笔记本电脑、身份证、两本保险合同、银行卡和大学毕业证和学位证书，还有些别的乱七八糟的，全是值钱的，就是没吃的，一袋瓜子、一包辣条都没有，太抠了……”

　　小李听了，表情也越来越沉重，感谢同学们配合后，他马不停蹄去了市局找李直报告。

　　李直对这个结果倒是不惊讶。

　　让小李通知高聪聪来警察局一趟，他要亲自审讯。

　　审讯室内，高聪聪见到李直的第一面，便扬起笑脸，向他问好。

　　“警察叔叔好。”

　　听到这句寒暄，李直愣了一瞬，随即心不由一沉，这孩子年纪不大，城府倒深，今天的审讯怕是不会太顺利。

　　李直笑着回了句：“你也好，高聪聪同学。我现在有几个问题，请你如实回答。”

　　“好的，我一定配合。”

　　“着火那天，你为什么突然背着包离家了？”

　　“跟同学约好了晚上在网吧包夜打游戏。”

　　“你平时喜欢打游戏吗？”

　　“不喜欢。平时学业太重了，没时间玩，也就没机会发展这个爱好。”

　　“那为什么着火当晚突然想要通宵玩一个并不喜欢的游戏呢？”

　　高聪聪忽然表现得很悲伤，眼眶通红，他抬手擦了擦眼睛，哽咽道：“当晚是我爸撵我去的。因为最近家里发生了重大变故，心情不好，也学习不下去，他就让我出去跟同学包夜打游戏转移一下注意力，也散散心。”

　　李直让人给他送了一包纸巾。

　　“谢谢。”高聪聪接过纸巾擦泪并不忘道谢。

　　李直接着问了一个陷阱问题。

　　“着火当天晚上，灭火之后你回到现场时，我注意到你背着个大双肩包，包里鼓鼓囊囊的。是装的什么？吃的吗？学生通宵在网吧打游戏都准备好多吃的，喜欢一边吃一边打。你也是这样吗？”

　　高聪聪迟疑了一下，然后没有掉入陷阱，而是否认了。

　　“没带吃的。我之前没有在网吧通宵过，不知道要带吃的这个规矩。我这些天精神都是恍惚的，装了笔记本电脑，甚至装了身份证和银行卡，还有毕业证也装上了，还当自己是去图书馆呢，结果走到半路上才想起来不是去图书馆而是去网吧，不过都出门了，也就没有再回家放下，就那样一直背着去了。”

　　李直心中失望，面上不显，“你平时去图书馆还带银行卡吗？”

　　“对，银行卡总是贴身放着，学生时期养成的习惯，离开身边就强迫症似的觉得不放心，一直找，索性就一直带在身边了。”

　　“也带毕业证和学位证？”

　　“这倒没有。我这几天是想去图书馆复印毕业证和学位证，所以一块装进去了。”

　　“那为什么还带着你父母的意外险合同？”

　　“可能是我爸爸装进去的，我都没注意。”

　　“你认为你父亲是自杀？”

　　“如果着火不是意外，那大概率是自杀。所以他在警察局到底经历了什么？你们是不是误会他了？他心理素质很差，怕你们误会，用这样的方式自证清白。”

　　李直对他的猜测不置可否，也没回答高聪聪的问题，继续不急不缓地问道：“你父亲尸检报告出来了，胃部检测出安眠药成分，他平时有吃安眠药的习惯吗？”

　　高聪聪先是摇头然后又点头。

　　他接着解释道：“爸爸以前是没吃过安眠药的。以前家里只有我因为学业压力大，晚上老是失眠，找学校医务室开了安眠药。不过自从妈妈出事后，爸爸压力大增，晚上也开始失眠，有时候睡不着觉会蹭我的安眠药吃。昨天晚上可能也是睡觉前吃了我的安眠药。”

　　滴水不漏！

　　李直觉得该下点儿猛药了。

　　“着火当天，我们对你父亲进行了审讯。因为发现你母亲一年多前投保了两百万的人身意外险，我们怀疑你父亲杀妻骗保。你父亲回家后，对你提起这件事没有？”

　　高聪聪再次迟疑了。

　　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有提起。他们遇到不好的事一般都会先瞒着我，怕影响我学习。”

　　李直不置可否，继续道：“在警方这种压力下，就正常人来说，不是一边骂警察都是吃干饭的诬陷人一边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证明自己清白，就是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脱罪，一般不会在这种紧迫的情形下，想着吃安眠药睡个好觉。你觉得呢？”

　　高聪聪平静道：“我倒不认同您这个观点，世界上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不能简单用两种反应囊括所有人。我爸爸就是逃避型人格。遇到事了，不管紧急不紧急，鸵鸟一样先把脑袋扎进沙子里。不管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李直忽然话锋一转：“你母亲的案子已经有眉目了，你想知道结果吗？”

　　高聪聪：“可以吗？”

　　“可以。”

　　“那凶手是谁？抓到了吗？”

　　“是你父亲。”

　　高聪聪立刻反驳：“不可能。”

　　李直步步紧逼。

　　“你父亲不光杀了你母亲，想要杀妻骗保。二十多年前他还做下十一起案子，奸杀了十一名少女，就是臭名昭著的潭城连环少女奸杀案，那个被唾骂了这么多年的凶手正是你那个你所谓具有逃避心理的父亲。DNA已经与数据库里的匹配上了。你有什么要说的？”

　　高聪聪顿时面如死灰，长时间的沉默。

　　李直继续逼迫：“你是不是很失望？”

　　“失望什么？”

　　“失望那天火烧得不够久，不够时间把你父亲骨头都烧成灰，这样就做不了DNA检测，永远也无法证实他就是二十多年前的杀人魔了。然后你就可以从一个杀人犯直系亲属的身份中逃离出来，摇身一变变成受害者家属，毕竟你母亲可是被杀的。然后带着四百万保险理赔金，参加国家公务员考试，顺利的话坐上检察官的位置，自此过上有名有利的生活。”

　　高聪聪脸色瞬间变白，嘴上强自镇定：“这都是你毫无根据的猜想罢了，警察说话要讲证据的。你证据呢？没证据叫造谣，我会告你诽谤！”

　　李直站起身，“你放心，我们肯定把证据搜集得很充分，保管你心服口服。你真以为我们警察是靠凭空猜想然后吓唬人自首来办案的？你太小瞧我们了。”

　　“今天就先到这儿。”李直站起身，然后对身边警员说道：“扣留四十八小时。”

　　高聪聪听了，身子一僵，然后又装出不在意的样子。

　　孙峰天天跑消防局，有他盯着，消防局调查进度就慢不了。

　　三天后消防局就出了报告。

　　报告显示，电动车电池被人为做了手脚，当天起火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纵火。

　　着火事件变成纵火大案，案子又转回了市局。

　　不过孙峰在消防局还有意外收获。消防局在着火现场调查时，发现了多个隐藏摄像头。

　　一并移交给了市局。

　　孙峰把摄像头交到技术部门，然后向李直汇报了情况。

　　听到摄像头，李直脸色忽然凝重起来。

　　他当时没说什么，又亲自去了一趟技术部门，看能不能恢复数据。

　　技术部门研究了三天，发现不能恢复全部数据，但可以恢复一部分。

　　不过恢复的部分数据也足够颠覆整个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