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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泪桥 也许你也一 ...

  •   在上课时间离开学校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兴奋的了,更何况是跟楚陈一起出来。汤九歌快步往前走,想把楚陈甩在身后,又默默地期待他能追上来,走到自己身边,突然蹦出来一句,咱们就这样私奔吧!

      从学校这个怪兽的肚子里逃出去,把那些血淋淋的作业、成绩、排名通通扔掉,孑然一身地闯出来,什么都不要,也不回头看,就大步往前走。

      但她逃不掉,因为她身上的血管依旧连着怪兽,可她又没办法一根根割断血管,跟怪兽一刀了断。

      槐北的五月渐渐有了要入夏的感觉,即便晚风依旧阴冷,空气中也有了丝丝缕缕夏天的味道。校园里的丁香花开得正盛,香气甜得有些发腻,闻久了让人觉得这种香气很不真实。

      汤九歌想起了戴望舒的《雨巷》,“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飘过一个丁香一样的地结着愁怨的姑娘。”

      汤九歌抬头望了望天空,槐北的春天很少下雨,这里没有雨巷,没有油纸伞,也没有结着愁怨的姑娘。她回头,想看看楚陈跟上来没有,身后却一个人也没有。最后一节晚自习还没下课,整座校园空旷得像一座空城,即便她是诸葛亮,独坐空城之上,城前也没有千军万马。

      没人陪她演空城计,那位说要保护她一路平安的扯谎鬼,早就没影了。

      不想来就直说啊,为什么要先答应再毁约呢?耍人玩有意思吗。

      汤九歌郁闷地在传达室外刷了卡,走出校门的时候又回头望了一眼,依旧没人跟上来,她刚在心里骂了楚陈一句“混蛋”,转头就看见楚陈推着一辆小电驴走了过来。

      “我去找祈福要了车钥匙,”楚陈晃了晃挂在手指上的钥匙串,“我寻思,骑着两个轮子的总比四条腿走着快。”

      这辆小电驴被祈福改造的跟奥特曼的御用战车似的,脸皮薄的人根本不会往旁边站,胆子小的看一眼就吓跑了,可见祈福同学的审美和改造能力是多么令人惊叹。

      “这车好特别啊。”汤九歌扶了扶额头,问楚陈,“你会骑吗?”

      “汤九歌,你别小瞧人啊。电瓶车我能不会骑,我看起来有那么笨?”楚陈坐到车上,端着车主的架子拍了拍后座,回头说,“来吧,给你展示一下我的车技。”

      汤九歌皱了皱眉,心说,这车好丑啊,就没有让人骑上去多少体面一点的车吗?祈福的审美人类真的欣赏不来。

      “怎么啦?不相信我。”楚陈摇了摇车钥匙挂件上的小铃铛,“要不,你骑车载着我?或者,车给你骑,我在后面跑也行。”

      汤九歌想象了一下那样的画面,摇了摇头,“还是我们一起吧,这样快一点。”

      汤九歌无比小心地抱着书包坐到疯驴子的后座上,特意往后挪了挪,紧紧地贴着靠背,生怕碰到楚陈。她乖乖地坐好,轻轻拍了拍楚陈的书包,小声说,“走叭。”

      “汤九歌同学,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我是瘟神吗!”楚陈脱下校服外套系在腰上,把两个袖子递到汤九歌手里,“你不愿意抓着我,抓袖子可以吗?”

      汤九歌揪着他的袖子,点了点头,说,“好。”

      “你抓紧了啊。你要是摔了,沈老师不得把我架在火上烤。”

      汤九歌使劲抓着校服袖子,给楚陈勒出了个小蛮腰来。她笑着说:“那也没关系啊。焦龙不是龙王吗,龙王降甘霖,他可以给你灭火。”

      楚陈噗嗤一笑。

      “对咯,这才是我熟悉的汤九歌啊。一句话也不肯说还总是冲我翻白眼的人我不认识!”少年肆意地笑了一下,按车把的手一用力,车猛地加速,汤九歌忙不迭撞在了他的背上。

      “喂!”汤九歌顺了顺额前的刘海,忿忿问道:“楚陈你是不是故意的!”

      “怎么可能,我是那么小心眼儿的人吗。”楚陈哼着歌问,“听歌吗?我兜里有mp3,在校服褂子左边那个兜里。”

      晚风撩起楚陈的头发,额头上的小黑痣星星似的,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正好是可以长出小犄角的位置。等红绿的时候,他刹住车,伸出手,去够路灯橘黄色的光,“我听的歌都比较老,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汤九歌说,“我听得很杂,什么歌都听。”

      绿灯一亮,车又猛地加速,由此可见楚陈同学的骑车技术相当一般。汤九歌暗暗吐槽,很识时务地抓紧了楚陈的校服袖子。楚陈低头扫了眼自己的“小蛮腰”,总觉得汤九歌对他怀恨在心,想勒死他。

      风吹得楚陈的衣服鼓鼓的,像朵巨大的吊桶兰。汤九歌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把MP3夹出来,又小心翼翼地抓出耳机,顺带扯出来了两张手写纸。汤九歌没敢展开看,又给他塞兜里去了。

      楚陈问,“你听伍佰的歌吗?”

      “听啊。”汤九歌问他,“你最喜欢哪一首?”

      又是一个十字路,又是讨人烦的红灯。楚陈抬头望了望路灯,“《泪桥》吧,我很喜欢里面的一句歌词。”

      汤九歌小声地念着歌词,问道:“‘这个时候,我心落花一样飘落下来。’,是这一句吗?”

      “你猜。”楚陈狡猾地笑了笑,正想耍个帅,却被迎面飞来的柳絮糊了一脸。

      五月的槐北没有落雪,但是有漫天飞舞的柳树的子子孙孙。

      柳絮如果不往人眼睛鼻子嘴巴脖子里钻,只在天上飘来飘去不落地的话,还是很美的。

      “未若柳絮因风起”,古人诚不欺我。蓝调时刻,路灯下纷纷飘落的柳絮,真的很像雪。

      汤九歌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大,找歌单的时候看见了楚陈下载到mp3上的小说,惊讶地问了句,“你还用mp3看小说啊。”

      “晚自习的时候看。”耳机把楚陈的声音挡在外面,风声盖住大部分人声,汤九歌就听清楚了一个字,“看!”

      大神也挺会哄自己开心的嘛。幸好楚陈不是个书呆子,不然跟他待在一块肯定少了很多乐趣。

      汤九歌随便找了一本,正准备认真品读一番,点进去一看,却惊呆了:“离婚当天,他搂着新欢嘲笑我,直到我夺走了他全家的继承权……”

      嘶。楚陈,有野心。

      下一本,“窝囊三年,我给全家跪下洗脚,摘下面具那天,他们全吓疯了!”

      嚯。楚陈,有力气。

      再下一本,“十辆劳斯莱斯幻影上下来十个保镖,对着我齐刷刷跪倒,‘龙王!别跪了!村里发金条了!快回去分!’……”

      耶。楚陈,有金条!

      这本应该转发给焦龙,或者偷偷传到他电脑上。别的龙王都回村领金条了,他还搁办公室喝红茶装大爷,搁走廊道抓早恋呢!

      蛟龙,你和龙王都是龙,你怎么这么没有野心?

      套公式就是快啊。汤九歌翻遍了楚陈的书单,终于找到一本风格迥然的书——《曹操终其一生都忘不掉荀彧那双忧郁的眼睛》。

      “……”

      槐北市区有很多蛋糕连锁店,楚陈载着汤九歌去了景恒美食城,车在路边停下来的时候,汤九歌完全没有察觉到,依然捧着楚陈的mp3偷笑。

      “汤九歌,你看什么呐?笑得这么开心!”楚陈回头,用手指轻轻地戳了一下她的脑袋,“下车啦。”

      “哦,好。”汤九歌依旧止不住地笑。其实,笑到这种程度其实已经很痛苦了。她舍不得把mp3还给楚陈,耳机也不想摘下来。楚陈锁好车,走过来问她看的什么,她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说,“离婚抢继承权、战神赘婿、龙王抢金条!”

      “你听我解释,”楚陈抱住脑袋窘迫地说,“这些都是我表妹下进去的。我一本也没看。”

      地上没有能给他钻的地缝儿。

      “你看了。上面显示你已经看到二百零八章了!”

      楚陈双手捂住脸,“那也是我表妹看的。”

      地上也没有能让他钻的窟窿。

      “哦,那这个mp3是谁上学天天带着呢?”逗楚陈真好玩,汤九歌忍不住想多逗他一会儿。闹够了,她把东西还给楚陈,端着总司令的架子,问:“参谋长,咱们现在去哪个蛋糕店采购一下?”

      楚陈抿着嘴缠耳机线,想了想说,“先吃饭叭。你的参谋长快饿死了。”

      楚陈带着汤九歌从美食街的北头走到南头,又从南头走回了北头,最后郑重地决定吃美食街门口那家烤鱼。

      店里人不多,位置没有坐满,二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鱼很快就端了上来。汤九歌用筷子戳了戳死鱼眼,把鱼身上的辣椒挨个挑干净,像是给鱼做了个神秘的送终仪式。

      事出反常必有妖。楚陈这么一个做事情、拿主意很果断的人,为什么绕了两圈兜兜转转还是来了这里?难道他有什么话一定要在这里说?

      汤九歌闷头吃饭,时不时瞄楚陈一眼,就等着他开口。楚陈把碗里的鱼翻过来覆过去,把鱼刺一根一根挑干净了,一套下来,只给鱼肚子造成了微乎其微的皮外伤。

      “不好吃吗。”汤九歌咬着筷子问。的确不好吃,辣得要命!

      楚陈摇了摇头,继续给鱼肚子做手术。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问了句,“你还记得吗?之前在学校附近的麻辣香锅店,我和祈福遇见了你的父亲。他请我和祈福吃了烤鱼。”

      “所以,你要请回来?”汤九歌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不是。”楚陈叹了口气,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汤九歌,你觉得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是别人这么问,汤九歌一定会说一句,你为什么非要在我吃饭的时候给我添堵呢?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但眼前这个人是楚陈,他不知道汤臣一是个什么样的人,同样汤九歌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么个问题,她没有怼回去,却也不想回答。

      楚陈一直在等着汤九歌说,无奈之下,汤九歌放下筷子,用抽纸擦了擦手。

      “他是一个让人连提也不想提的人。我跟他关系很差,差到很少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汤九歌囧囧地说,“总之,就是他很不喜欢我,我也看不惯他。我跟他算是相看两相厌吧。对,也算有血缘关系的仇人。”

      汤九歌第一次对一人外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她和汤臣一的相处状态。说完,她低头继续吃饭,但这个时候,她已经完全没有食欲了,米饭就算嚼成了渣渣,她也不想咽下去。

      她也可以说谎,装作作云淡风轻地说,我爸爸人很好啊,我的家庭也很幸福。以前不过是发生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闹了点小矛盾,影响不了什么的。

      但是眼神骗不了人,无论是现在,还是上一次汤九歌跟汤臣一吃饭的时候,她的眼神都暴露了她对汤臣一的厌恶。就是讨厌他,就是瞧不起他,就是连正眼看他也不愿意!

      汤九歌低下头,不让楚陈看见她的眼神,无论是失落的、焦躁的、不安的,通通藏起来。

      为什么人总要把情绪藏起来呢?难道她要对汤臣一的所作所为负连带责任吗。难道她要因为他的过错、他的狠毒、他的自卑变成一个跟他一样的人吗。凭什么呢?

      她跟汤臣一甚至不在一个户口本上。

      “楚陈,”汤九歌试探地问,“你是知道了关于我的什么事情吗?”

      “没有。我随口问的,你别放在心上。”

      楚陈盯着木桌上的纹路,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眼前的女孩总是用一层厚厚的泡沫把自己藏起来,藏住她的锋利,她的不幸,藏住她对某个人某件事甚至整个世界的厌恨,只愿意露出平静温柔的一面。

      她应该很想找一个树洞倾诉自己的秘密吧。

      再谈论这个问题只会让两个人都很尴尬。楚陈放弃了之前的话题,抬起头,目光温柔宁静,“你还记得吗?之前我说,希望你能在幸运一点儿。”

      “我记得。”汤九歌下意识警惕地反问,“你想收回那句话吗?”

      “不。我觉得一点好像不够。”楚陈淡淡地笑了笑,“如果可以,我觉得应该再加个‘亿’字。”

      我希望你再幸运一亿点儿,如果可以,我愿意把我全部的幸运都给你。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喜欢,但我知道,我心疼你,这是真的。

      好像正是因为这样,有些事,我更无法向你开口了。

      楚陈没有让汤九歌看出他眼里的难过,只是温和对她笑,像个慈祥的老大爷。

      汤九歌安静地看着他,心暖得像是泡在温泉里。这一个刻,整个世界安静而温暖。

      汤九歌不想再说什么,只想跟楚陈一起安静地吃完这顿饭。其实,烤鱼挺好吃的,汤九歌只是不愿意跟汤臣一一起吃而已。

      二人最后选择了好利来,买了两个十二寸的方形水果蛋糕,内馅儿选择的是奥利奥碎和芋泥。

      由于没有预定,现场制作蛋糕需要时间,店员承诺一个小时之内一定可以做好,二人便坐在店里写作业,安静地等着。

      窗外就是槐北市最高的楼,像一个耸入云天的巨型巧乐兹雪糕。霓虹灯、路灯、车灯时不时扫在玻璃上,照得窗边的木桌时而色彩绚丽,时而黯淡无光,明暗交错,半明半昧,恍若时光走走停停,在这一隅不起眼的角落里,留下了特殊的脚印。

      很巧的是,蛋糕做好的时候,店里的音乐切换成了《泪桥》。

      汤九歌也很喜欢这首歌,她最喜欢的是那句,“就像站在烈日骄阳大桥上,眼泪狂奔滴落在我的脸庞。”

      如果人能像歌曲唱得那样肆意地发泄自己的情绪就好了。很多时候,人就像个没有裂缝的黑色匣子,所有的情绪都闷在里面,藏在黑色的阴影里,自己不敢面对,也不敢让旁人看见。

      出了蛋糕店,汤九歌看着楚陈手里的蛋糕,忧伤地说了句,“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楚陈的嗓音细腻而温柔,一如他的为人。

      汤九歌心情低落地说,“因为吃了这个蛋糕,我们班就要散了啊。我不想跟大家分开。”

      “是啊,最后一顿散伙饭了。我们班也一样。”

      一般无二的忧伤,独属于这个年纪的细腻情感,也许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

      上自习之前,陈赫站在讲台旁边转着篮球耍酷,不小心把篮球掉在了汤九歌桌子上,他连忙道歉,说,对不起班长,我马上找个抹布给你擦桌子。

      汤九歌笑着说不用,弄脏了一张卷子而已,反正卷子做完了就没什么用了。

      陈赫抓着后脑勺憨憨地笑了笑,突然问了句,班长,你叫什么名字啊?一年了,我只知道你叫“班长”,还不知道你的大名儿呢!

      真是岂有此理!难道你忘了上物理课的时候沈绵绵总是把我当小白鼠,喊我的名字,让我第一个上黑板做例题吗!汤九歌笑得像个将要复仇的反派,就不说自己的名字。她阴恻恻地说,我知道你叫陈赫,可是我还没找到学校里的邓超呢!

      然后两个人面对面捂着肚子笑,笑着笑着天就暗下来了,宛若骤雨忽至。

      还没好好认识认识呢,怎么就走到分岔路口了。甚至,来不及说声再见,就要分道扬镳了。

      “以后还会见面的,大家都在一个校园里嘛。”楚陈把蛋糕拎到汤九歌面前,歪头一笑,“再不走蛋糕上面的冰淇淋可要化了。”

      汤九歌朝他勾了勾手,“走吧参谋长,去找咱们酷炫的专车。”

      二人到校门口的时候正好八点整。楚陈把车停好,拍了拍车座子说了句“辛苦了”,然后找汤九歌诉苦说,“唉!你说我堂堂三班班长,不在班里看晚自习,一晚上又给你当参谋长,又给你当司机的,你不得给我点好处啊。”

      “你想要什么好处?”汤九歌扭头看他,“本司令今天晚上心情好,就赏你一个好处叭!”

      “汤九歌,你答应我一件事吧。”楚陈站在树荫里,汤九歌看不清他的脸,隐约觉得他的目光好像暗淡下来了,“其实,我一直是一个很容易纠结,很容易钻牛角尖的人。就像今天晚上我想请你吃饭,走了好几圈也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去了门口那家烤鱼店。很多人都说我办事利索,那是我掐着大腿逼自己那么做的。所以,我以后要是再纠结、再犹豫、再躲着你,你就把我揪出来,狠狠骂我一顿。你要是不会骂人,就跟祈福学两句。他每次骂我,都能把我骂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真的。”

      “我不。”汤九歌瘪了瘪嘴,“你以后要是再躲着我,就躲着呗。我是不会找你的。我就让你躲到天荒地老,等你变成一个又老又丑的老头子,再把你揪出来狠狠笑话你一顿!”

      “也行。”楚陈大咧咧地笑了一下,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混小子。

      笑完,楚陈咬了一下嘴唇。

      很多人紧张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做一个特定的动作,比如楚陈,他紧张的时候就会咬嘴唇,咬着咬着就开始啃嘴皮儿了。从出校门开始他就时不时咬嘴唇,现在回来了,他还咬。

      他到底在想什么?什么心事能困扰他这么久?

      汤九歌正要问,却见到一个人男生推着自行车走到楚陈旁边,喊了声“班长”,声音低低沉沉的,像是远古巨兽打了个哈欠。

      这人是周阳,让人觉得有点陌生的周阳。

      周阳与之前的他完全不像同一个人了,像是从一个邋里邋遢的地痞流氓变成了个干干净净的小少爷。士别三日,的确应当刮目相待。

      他身上的衣服穿得板板正正的,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上面有小狐狸手工刺绣,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胳膊上,原先的寸头已经变成快盖住眼睛的顺毛,他还配了一副黑框眼镜,身上有好学生的范儿了,就像一个扎着裤脚抽烟装帅的社会青年改邪归正了。

      周阳从汤九歌身边,冲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转而问楚陈,“班长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去哪儿了?”

      “老师安排了任务,出去办点事。”楚陈扫了眼周阳的自行车,“你今天不走读?”

      “数学卷子落抽屉洞里了,回来拿。”

      楚陈点着头,脸上的肌肉扯着脸皮笑了一下,“那你快去吧,正好马上就下第一节晚自习了。”

      “不下晚自习我不进教室吗。”周阳推了推眼镜,眼睛眯成一条狭长的线段,“没事,班长别紧张,我随便问问。我就是上课的时候回来,班长能不放我进去吗。”

      “随时可以。”

      周阳扫了眼楚陈手里的蛋糕,又扫了眼汤九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句,“我先走了。”

      看着周阳的背影消失在了教学楼的影子里,汤九歌才松了口气。她觉得周阳怪怪的,可他表现得挺正常的,让人说不出到底哪里怪,就是感觉怪。

      “吓到了?”

      “嗯!”汤九歌拍拍心口,紧张地说,“我怕他突然发疯,像电视剧演的那样,抢走蛋糕,然后把蛋糕糊在咱俩脸上。”

      “汤九歌同学,你的想象力挺丰富啊。我表妹喜欢看的那些小说,你没少看吧?”

      “绝对没有!”汤九歌说完立马心虚,“其实看了。还挺多的。”

      “我就知道。”二人并排走着,反正也是随便聊天,楚陈就跟汤九歌说了一下周阳的情况,“周阳一直这样,比较喜欢特立独行,不是很合群。我们班的老师和同学都挺怕他的。虽然有点搞不懂他,但大家其实都没有刻意地疏远他。很可惜,周阳不愿意敞开心扉,跟大家好好接触一下。”

      “可能他觉得在学校里一个人上学、一个人生活也挺好的吧。”汤九歌掏自己的心窝子,坦诚地说,“我上初中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待着,不愿意跟别的同学深交,也不愿意参加学校的活动展示自己。唯独有一次,参加了个英语演讲比赛,还是去外地比的,没在学校里。”

      “英语演讲比赛?”楚陈挑了挑眉,“有什么特别的经历吗?”

      “有啊。评委提问题的时候,问我家有几口人,我说我家八世同堂!那小老外以为我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孩子,比赛结束后过来问我,我姓什么,我说,我姓爱新觉罗,给那小老外吓得不轻。还有——我刚开始爬长城的时候鞋子坏了,就在景区花二十大洋买了双塑料的水晶鞋,我就穿着那巨丑巨雷的水晶鞋爬完了整座长城!好像还有,哦,我想起来了。带队老师骗我们说,我们住的地方是古代皇后住的地方,让我们去给金凤凰磕头。我不愿意,就偷偷跑了,跑到了凤凰金雕像的后面,结果看见一个小男孩对着金凤凰撒尿!糗事实在是太多了,一时半会我真说不出完。”

      “你有没有去海洋馆?”

      “去了。”

      “有没有遇见什么印象特别深的人。”

      “没有。我只遇见了印象特别深的——鱼。”

      不知不觉,二人都到了大礼堂。楚陈噗嗤一笑,把蛋糕递给汤九歌,非常严肃地问,“你告诉我,让你印象特别深的鱼,是什么鱼!”

      “好像是叫,水滴鱼。”

      晚上,楚陈回到宿舍,偷偷用手机查了那鱼,差点气得脑溢血。

      他竟然比不过这条丑鱼?!

      这鱼丑毙了!

      凌晨十二点,楚陈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鲤鱼打滚。他抱着手机,纠结半天,终于给汤九歌发出去一条:

      “你睡了吗。”

      “没。”

      汤九歌几乎是秒回,因为她正在跟夏尔和陆三土挤在狭窄的厕所补数学作业。

      楚陈给她分享了一首歌,汤九歌戴上耳机,耐心地听了一会儿,觉得这首纯音乐真的很适合写作业的时候听,于是默默收藏了。

      楚陈发来一条新消息:

      “晚上的时候,我好像还没告诉你,我最喜欢的歌词是哪一句。”

      “哪一句?”再不发老娘就要上床睡觉了!

      汤九歌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身边的夏尔已经抱着数学卷子靠着墙睡着了,而陆三土还在和数学死磕,精神得像刚刚打了鸡血。

      新消息是一条语音。汤九歌点开听了听,听见他很小声很小声唱了几句:

      “知道你也一样不善于表白。

      想象,你的相爱,早已看透你的青睐。

      甜美镜头,竟也落花一样飘落下来。

      从此,我的生命,变成了尘埃。”

      “第一句。”

      “我最喜欢第一句。”

      汤九歌第一遍没听清楚,很快又听了第二遍第三遍,她发现楚陈好像改了一句歌词,但她不确定,于是立刻打开wwy,找到这首歌的歌词,一句一句对着看。

      “早已看透你的青睐。”

      “青!睐!”

      天呐。汤九歌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晃了晃身边的陆垚,把这句歌词写下来给她看。陆垚的头发上还有今晚的蛋糕,黏糊糊的,她捋了捋头发,瞪大眼睛看了看,一头雾水地说,“汤九歌,困了就去睡觉,别瞎搞宿舍恋情。你垚姐姐我,铁直,不搞,谢谢!”

      “不是你,是是是楚陈!”汤九歌紧张得语无伦次,“他改了歌词!”

      “这话是他写给你的?”

      “雾雾雾草?!”看吧,能让陆垚放下数学卷子的,就只有八卦了。不仅陆垚,夏尔闻着八卦味儿也醒了。陆垚和夏尔逐字分析楚陈发的每一条消息,并且把楚陈那条语音听了不下十遍,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陆垚和夏尔异口同声地问,“你现在清醒吗。”

      “非常清醒。”汤九歌点头如捣蒜。

      夏尔抱着汤九歌晃了晃,又拍了拍她的脸,满意地笑了笑,眯着眼睛说,“我将告诉你最直白、最清晰、最不绕弯子、最不啰嗦的结论——

      楚陈绝对喜欢你!”

      “唔。”汤九歌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我好像真的已经睡着了。”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汤九歌觉得自己应该是梦游了好一会儿了。

      呃,楚陈喜欢谁?

      谁?

      ……

      汤九歌抱着手机往床上爬的时候,手机哆嗦了一下,她连忙点进去看,却看见楚陈已经把消息撤回了。

      凌晨两点三十二。

      楚陈把输入框中的文字删干净,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睁着眼睛看着宿舍墙顶上的老风扇,困意全无。

      “那次演讲比赛我也去了,在海洋馆,我遇见你了。”

      “以后别想着那条水滴鱼了,想着我吧。”

      他删了又写,写了又删,终于在晨曦微明的时候,发了条“水滴鱼太丑了!”出去。

      他把微信名改成“讨厌水滴鱼”,用被子蒙住脸,想把自己强制关机。

      如果汤九歌知道了那句歌词的意思怎么办?

      心底传出一个声音:那就追啊。你怂什么?

      万一人家对你没有青睐,只是把你当成一个无赖怎么办呢?

      那还真就没有什么办法了。

      楚陈坐起来,胡乱揉了揉头发,想起来刷两套物理真题清醒清醒。手机很不礼貌地抖了抖。他刚点进去,那条消息就被撤回了。

      “我!就!是!喜!欢!你!啊!”

      汤九歌一脸坏笑地编辑着自己刚刚撤回的消息,得意又甜蜜地删除了所有的内容。

      我就是喜欢你啊。

      你能把我怎么样?!

      终于霸气了一回,虽然只是偷偷霸气了两秒钟。汤九歌心想,我就要死皮赖脸地缠着他,我就是不承认我喜欢,能怎样!他要是骂我一顿,一脚把我踹上天,我敬他是条好汉!

      可是……

      汤九歌不知道,在她撤回消息的那一刻,楚陈已经看见了。

      他没有回复,是因为他正急着捡掉在床上的下巴。

      哦,她就是喜欢我。

      靠,她竟然真的喜欢我!

      天亮之前,楚陈做完了两套物理真题,加起来一共得了三十二分。

      三十二分。

      他的心乱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泪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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