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刻舟求剑 原来，你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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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过后，曲水巷里的年味所剩无几，要上班的开始一通电话接一通电话地处理业务，该上学的早早便坐着公交车去了补习班。指针飞速转动，一切回归正轨。偶有人踩着地上的炮竹纸嘴里咂摸起年夜饭的味道，可很快，胃里便泛起对生活厌恶的酸水，甜酸交织，竟让人再不能尝出味道来。
年过的寡淡无味，汤九歌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初六这天，她坐上早班车，坐在最后排，靠着窗户，看着沿路的楼房从“古铜剑”变成了生锈的匕首”，随后又变成了涂了一层水泥的“笨重的青铜器”。槐北市的最北端，有大片的形似赫鲁晓夫楼的混凝土楼群，远远望去就像一个巨大的烟盒似的蜂巢，冰冷，陈旧，但并非完全没有烟火气。复制粘贴的窗户，晴天晾晒的灰黄色的棉被里子，纵横交错的电线上相互依靠的麻雀，穿着红色棉袄在路边撒尿的小男孩。
这里不会给人后苏联抑郁的感觉，因为槐北的北部像一个狭窄的罐头盒，没有西伯利亚一望无际的土地和狼皮色的天空，置身其中，只有一种喘不上气来的压抑。大部分忙于讨生活的人，不会把抑郁当成一种病。
童年时期，汤九歌站在十七楼的阳台，望着电线上的麻雀，幻想自己变成一只鸟，从楼上飞下去，飞过这片楼群，找到一个不会下雪，常年色彩鲜艳的地方。
后来她搬去了曲水巷，那个片区有槐北市最繁华的商业街，有遍布奢侈品专柜的高档商场，有不分昼夜的闹市，有绚丽的霓虹灯，她方才知道，大千世界，原来也有灯红酒绿，富贵繁华的一面。
汤臣一第一次带她来曲水巷的时候说，曲水巷是槐北繁华地带中最安静的地方，也是最不起眼的地方。他刚步入社会时就是在曲水巷这边租的房子，因为那时曲水巷还是城中村，这里的房租最便宜。工作几十年，他赚了钱，想在曲水巷买房子时，曲水巷却早已成了寸土寸金的地方。
少时不可得之物，犹如心里的一块被执念磨得光滑的鹅卵石，到了中年时期，有了经济实力，再到河边，岂会轻易放弃。汤臣一倾尽一半积蓄买下的房子，距离他当年租过的出租屋不过两三公里。很多年后汤九歌才知道，汤臣一当年的房东，正是杨嘉卉的爷爷。那座小楼，自老人家逝世后，便是杨嘉卉小叔叔的了。
所以，即便杨嘉卉的小叔初中便辍了学，半生碌碌无为，坐吃山空，直到五十岁才学了门理发的手艺，可他偏就有百万身家。命运可真是不公平。
可汤九歌觉得自己又没资格埋怨命运，因为她自认为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她从小便知足，不敢贪图太多，因为她不曾留住些什么。
如今再次回到旧时住过的小区，故地重游，汤九歌走在一半废弃一半被改造成临时出租的烟盒楼中，不知道自己此番回来，到底想寻找些什么。
故地重游，刻舟求剑。
刻舟求剑，求的真的是为了找到那把剑吗？也许所求的失而复得，不过是为了再乘那一叶扁舟，走一遍过去走过的路。
汤九歌自知不可能再找到那把剑，她回了一趟小学，站在林立梅曾经接她放学时常常依靠的槐树旁，想象老师把一群穿着蓝白校服、戴着红领巾的小孩领出来，她找了许久，想在队伍的末尾找到自己的影子。
她看不见自己。
当年那个连吃章鱼小丸子被烫到都会撒娇的女孩，已经被妈妈抛弃了。
林立梅再也不会站在槐树旁等她，再也不会牵着她的小手回家，再也不会蹲在地上用掌心怕掉鞋头上的灰，说明天别的小朋友要是再踩你的小白鞋，你一定要睬回去，狠狠地踩回去。
汤九歌从小就容易心软，她很能忍痛，觉得哭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所以很少哭。她不哭，但她会心疼哭的人。只要身边的小朋友挤出几滴眼泪，她就主动服输，不再犟下去了。
现在，汤九歌已经长大了，不会再因为鞋头上的脚印与小朋友扯头花，周围的人也不会因为想跟她玩儿，幼稚笨拙地过来招惹她，好心却弄巧成拙，好姐妹没做成，到头来还成了死对头。
她好像没有跟人交朋友的天赋，还总是把身边在意的人弄丢。交友这块，负负不会得正，屡战屡败只会让她封锁心门，把自己关起来，做一颗躲在墙角的种子，不争取阳光，也不期待花开。
离开时，槐树上飞来了一只乌鸦。
这只乌鸦长得相当英俊，是只颇有姿色的乌鸦。它站在树枝上，歪着头，冲汤九歌叫了两声。没缘由地，汤九歌觉得这只乌鸦看人的眼神，跟楚陈很像，就是有一种清澈的呆萌。
汤九歌把乌鸦拍下来，发给楚陈，说，“你看，世界上的另一个你。一只呆萌的乌鸦。”
楚陈过了十五分钟分钟才回复：“你不是雷黑皮吗？”
“但是我不雷乌鸦呀！”汤九歌解释，回了条，“乌鸦可是祥瑞！”
一分钟后，楚陈打来语音通话，听他的声音，应该是才起床。这个懒虫，又睡到大中午才起。
楚陈懒兮兮地问：“你又跑哪去啦？发定位给我！我去找你，你请我喝咖啡。”
“我为什么要请你喝咖啡？”汤九歌哼道，“无功不受禄。你又没什么功劳，凭什么空手套咖啡！”
“喂！我本来可以一觉睡到下午三点的，但是我为了头脑清醒地回你消息，看你发的这只黑鸟，我起床洗漱换衣服还洗了个头！我现在困得要死，你要是不请我喝咖啡，我困倒在大马路上怎么办？”楚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一笑，“你要是不嫌累，抗我回来也行。”
这人是真困傻了吧，怎么成话痨了？祈福不是说他励志要当个高冷男神，成为不苟言笑万人迷吗？
虽然很显然这些话一定是祈福嫉妒楚陈比他帅，瞎扯的。
“不跟你说了，我要往回走了。”汤九歌说，“拜拜大少爷，您去睡回笼觉吧，比喝咖啡管用，还给我省钱。”
楚陈急了：“汤九歌你别挂电话啊，你还没说你人在哪儿呢！”
汤九歌掐指一算：“我现在距你应该有六七十公里。”
电话那头，楚陈跟得了失心疯似的稀里糊涂说了一大堆，像个啰里啰唆的老大爷。汤九歌怕手机没电，听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走时，她回头冲树上的乌鸦招了招手，说：“小楚陈，我走啦，有缘下次再见啦。”
乌鸦当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估计只会觉得这个女孩好奇怪，不投喂它就算了，还念了一通咒语。
乌鸦歪头睨她，保持沉默，以维持高冷形象。
怕回去太完不安全，汤九歌叫了网约车。她刚上车，便收到了汤臣一发来的一条短信：“小歌，你妹妹没事了，不用担心。”
天哪。汤九歌捂着心口，长舒一口气。
幸好，妹妹没事。万幸，万幸。
马路距离校门口不远，依然能看见那棵槐树。汤九歌按下车窗，极目远眺，树上的乌鸦早已没了踪影。
这一走，她也许不会再来。她想找的东西不会消失，过去有，未来也会有，就算不在她的身上，也会在别人的身上。
但愿那个人能一世安好，但愿她能拥有长长久久的幸福。如此，她便可乘一叶扁舟向前去，不再回头。
汤九歌打开手机相册，点开那张乌鸦的照片，用指甲戳了戳乌鸦的脑袋，抿嘴一笑。
她甜甜地心想。
原来，你真的是祥瑞啊。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刻舟求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