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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新年快乐 我今夜对很 ...

  •   转眼到了壬寅年的最后一天。

      除夕这天,小区里终于有了新年的气息。汤九歌坐在窗边的榻榻米上剪窗花的时候,透过结了冰霜的窗户,隐约看见对面的窗户上挂了一个很大的中国结。

      她放下剪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顿时间,一股冷风灌了进来,窗户上的热气很快变成了水,顺着玻璃滑了下来。

      窗外还在下雪。奶盖似的雪盖在小区的花坛上,红色的炮竹纸点缀雪上,宛若红梅。此情此景,难免让汤九歌想起小时候,姥姥来槐北过年,她和姥姥还有妈妈坐在窗边,不做别的,就轻声地聊天。

      那时,姥姥还没有患脑梗,还能清醒地、正常地说话。她留着齐耳短发,脸颊肉很多,笑起来时像年画上慈祥和蔼的老娃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中了时间的毒药,脸上的肉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空洞,仿佛天神抽走了她的灵魂,只在人世间留下了一具只会疼痛的躯壳。

      人们总是夸大爱的魔力,可在病痛面前,爱是那么的无力。

      两年前,汤九歌接到林立梅的电话,坐着大巴车匆匆赶回去时,在那间老旧的屋子里,见到了瘦小的姥姥。她安静地躺在床上,穿着蓝色小碎花睡衣,手背和脚背上插满了针头。姥姥呆滞地望着周围的人,眼神清澈宛若新生儿。周围的人没有痛哭,没有说话,几乎面无表情。所有人都知道,姥姥在慢慢死去,油尽灯枯,她撑着一口气,只是在等命运给她的人生画上句点的时刻。

      汤九歌望着天花板,看着脱落的墙皮,眼泪如水银,砸在了她的锁骨上。

      她有知觉,不可能麻木地接受一个人静静地死去,所以她蹲在姥姥身边,狼狈地大哭。如果眼泪能留住一个人,她愿意用眼泪海包裹住姥姥,留下她。

      哪怕一天。

      奈何拗不过生死无情。

      过了这么久,她还是能清楚地回想起姥姥离世之时阖眼的画面。况且,这天是除夕,每逢佳节倍思亲。

      一个人过年还是太孤独了。

      汤九歌挣扎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拿起手机,拨通了林立梅的电话。她轻声喊了句:“妈。”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汤九歌慌了神,连忙问:“妈妈,你那边怎么了?”

      林立梅哭着说:“你妹妹突发LQTS(长QT综合征),现在正在急救室抢救。你要不要过来看看,很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手机掉在地上,汤九歌忙不迭抓起手机,叫了个车就往楼下跑。上了车,她捂着心口默默期待,下了车,她又六神无主地冲到抢救室前,找到了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的林立梅。

      林立梅用沾满泪水的手捂住她的脚背时,她才恍然发现,自己竟然没穿鞋。棉袜子被雪水已经浸透了。

      “妈。”汤九歌蹲下来,握住林立梅的手腕,“妹妹会挺过去的。”

      “你穿我的鞋吧,地上凉。”林立梅把鞋脱下来,推到汤九歌脚边,“穿上鞋,坐我身边。”

      汤九歌没穿鞋,把袜子脱了,盘腿坐在地上,用手捂着冰凉的脚,说:“你穿吧。来的时候我看路边很多店都还没关门,走的时候我去买一双穿就行。”

      “随你吧。”林立梅轻叹一声,两手撑着额头,皱紧了眉。

      母女二人面对面坐着,相顾无言,竟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沉默了将近一刻钟,林立梅说:“你妹妹叫陈妙可,名字是她爸取的。”

      “叔叔……他还没来吗?”汤九歌问。

      叫“叔叔”应该可以吧?

      “他在北京出差,一个半小时前上的飞机,应该快到槐北了。”林立梅说。

      汤九歌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保持沉默。汤九歌对林立梅的丈夫,不太了解,甚至连他现在在做什么工作都不知道。林立梅之前总是对汤九歌说,她结婚了,以后跟汤臣一和汤九歌就是两家人,他们家的事情,汤九歌别问,也别管,更别想替汤臣一打探她的情况,她过得好与坏,都与他们父子二人无关了。

      可是,汤九歌打电话过去,只是想问问妈妈最近过得开不开心,只是想从林立梅的语气中,琢磨出一点点妈妈想她的意味。

      “妈妈,他对你们好吗?”汤九歌没忍住,问了句。

      “他就算再没用,也比你那个亲爹强。我们现在就算过得再差,也比花你亲爹赚的那些不干不净的钱舒服。”提起那个人,林立梅总是暴躁,她抓起手边的高跟鞋,砸在对面的墙上,冷笑一声,“我现在想想,都觉得这一切是报应!你妹妹得的病,是先天性的。你说,是不是章宁那个女人天天在国外咒我们母子俩,巴不得咒死我们,她好心里痛快痛快?都是汤臣一那个贱人作的!他就该死!”

      林立梅咬牙切齿地骂了很久,路过的人大都忐忑地望她一眼,而后朝汤九歌投以心疼的眼神。其实大家多少都能理解林立梅,明年就是大年初一了,今天晚上出现在医院里的人,有几个能心平气和的?

      受不住林立梅骂得实在是太狠了。汤九歌觉得耳朵有点疼,就低下头,用手指堵住了耳朵。

      临近凌晨十二点,那个男人还没来,汤臣一却来了。

      汤臣一身形修长,穿着黑色大衣,像个从异世界匆匆赶来的黑侠客。来时匆匆,他身上还沾着未化的雪。

      汤九歌抬头看他,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的身上,他的影子落在地上,越来越短。一半昏暗一半明的走廊、安全通道绿色的灯、他的打扮、半明半昧的脸、焦急的表情……组合出来的场景,莫名有点像韩剧男主赶来救女主的场景。

      若非汤臣一这张脸长得太魅惑,又怎会有两个女人被他骗得团团转。可是,穿得再人模狗样又能怎样呢?就算他的脸再英俊,也遮不住他丑陋的内心,和他当为千夫所指的所作所为。

      林立梅刹那间以为来的人是自己的丈夫,看清楚后才恍然晓得,来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前夫。

      她站起来,赤脚走到汤臣一身前,抬手删了他一巴掌,问他,“你来干什么?”

      汤臣一扫了眼汤九歌,又扫了眼ICU,确定林立梅身边没有别人陪着之后,抓着她的手,把她按在了座椅上。然后,他竟然跪在地上,给林立梅穿上了鞋。

      林立梅又给他一巴掌。

      汤九歌不知道汤臣一这是怎么了,竟然主动凑过去挨打。她躲得远远的,恨不得钻到墙缝里去。汤臣一回头望汤九歌了一眼,说:“小歌,你先回去。”

      “你不能走。”林立梅睨了汤臣一一眼,“你别听他的。”

      汤九歌不想同时跟这两个人待在一起,只想逃走。她捡起地上的袜子,攥在手里,跟林立梅说:“我先走了。”

      “汤九歌,你还认我这个妈吗?!”林立梅仿佛在跟汤臣一争什么似的,指着汤九歌吼道:“我说了你先别走,你没听见吗?!”林立梅瞪着汤臣一,舔了舔腮,“也是,你姓汤,你是她的女儿,他给学费生活费,他养着你,你当然听他的了。你们父子俩就是穿一条裤子的人,我看啊,你长大了,肯定跟你爹一个贱样儿。”

      什么叫我和他是穿一条裤子的人?

      什么叫我长大了就跟他一个贱样儿?!

      汤九歌的心理防线就此崩塌。林立梅和汤臣一离婚的时候,她没有跟她们吵,也没闹,更没有求谁可怜她带她走,甚至早早就做好从此以后去寄宿亲戚家的准备了,一直到现在,她都没跟他们俩之间的任何一个人吵过。因为她觉得没必要,吵了架,也改变不了什么,何必白费口舌呢?

      可是现在,她突然不想忍了。她转过身,强忍着眼泪,问林立梅:“妈,当年你跟他打官司的时候,争取过我吗?你最先放弃的就是我吧?你们离婚之后,我从来没有主动跟他打过电话,我一直给你打,可是,我每次给你打电话,你连一句好话都不肯跟我说。”

      “今天是除夕,我想你了,给你打了个电话,你说妹妹出事了,我鞋都没穿我就来了,我知道我没什么用,我就来这儿陪着你,可你呢,他来之前你当着我的面指桑骂槐,他来之后你就直接骂我。我做错了什么呢?”

      “当初是你们相爱,是你们硬要把我生下来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不是我求着你们让你们把我带过来的。你们把我生下来之后,因为你们的事儿,有好好对待过我吗?哪一次,你们最先舍弃的不是我?”

      “我就是年纪小,可我跟你们一样,我也是人啊。你们尊重过我吗?”

      “小歌……”汤臣一朝汤九歌走过来,他走一步,汤九歌就退一步。汤臣一不得已停下脚步,说,“你先冷静一下。”

      “我一直都很冷静。”汤九歌咬着嘴唇沉默了几秒,“我想说的话就这些,都说完了。我这就走,不在这里碍你们的眼。妹妹还没醒过来,我希望你们不要再把以前那些烂事儿翻出来吵个没完没了,别影响到别的病人,也给妹妹积点德儿吧。”

      说完,汤九歌痛痛快快地喘了口气,逃命似的朝楼梯口跑去。大过年又是大晚上的,医院里人不多,本就瘆人,她下楼的时候,楼梯上更是阴森森的。她吓得要死,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突然撞见个人。

      憋气憋久了容易晕,汤九歌下楼梯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头晕,还是因为太害怕了腿有点软,踩空了一个台阶,直接滑到了这层楼梯的最底下。摔了个屁股墩。

      她抱着膝盖“嘶”了一声。

      下一秒,手机响了。

      【普通朋友】发来一条新消息:

      “新年快乐。”

      雪中送炭啊,普通朋友。

      汤九歌抱着手机,皱了皱鼻子,突然有点儿想哭。几秒后,手机贴着心脏,突然震动了起来,震得她心砰砰直跳。

      她捂着心口,感受着心跳,终于活了过来。

      【普通朋友】打来了语音通话。

      汤九歌接了电话,揉了揉膝盖,继续往下走。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她慢慢的没那么害怕了。

      普通朋友问她,“你睡了没?”

      汤九歌低声说,“没。”

      楚陈气炸毛了说:“那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啊!我盯着屏幕等了你好久!”

      汤九歌瞄了眼时间,说:“现在明明才12:04啊。才过去四分钟嗳,哪有好久啊。”

      “四分钟,二百四十秒,不短了吧……”

      “你怎么了,怎么听着嗓音不太对劲?”楚陈问,“你在哪儿呢?你……没什么事儿吧?”

      “我……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汤九歌刚下楼的时候就开始叫网约车,一直叫到现在,加了三次钱,才肯有人来拉她。那位司机现在距离汤九歌还有好几公里,过来还得好一会儿。她孤零零一人站在医院门口,可怜巴巴地回头望了望医院大楼,无人追来,心里的期盼彻底落了空。

      “喂!汤九歌,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啊……我在听啊。”汤九歌解释说,“我刚才在跑路,没听清楚,你刚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吧。”

      “跑路?你为什么要跑路?”从声音变化隐约能听出来,楚陈原先是躺着的,现在应该坐起来了,“你在哪里?你爸爸妈妈没在你身边吗?”

      “他们刚才在,现在不在了。”汤九歌冷得直打哆嗦,不停地跺脚。她战战兢兢地侦察着四周,小声问:“楚陈,我能跟你打视频吗,我有点害怕。”

      三十秒后,汤九歌接起视频通话,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红彤彤的脸。

      鬼见愁,红脸的关公来了。

      “你……这……是……?”汤九歌还没问完,楚陈就做了个鬼脸。她扑哧一笑,紧接着问:“这是你们那边的习俗吗?在脸上涂红色的颜料?”

      “什么习俗?不是习俗。我就在槐北过年啊,跟我妈一起。”红脸的楚陈解释道,“我刚才跟我表妹玩游戏,我赢了,我表妹耍赖,跑到我妈那里告状,说我欺负她。我妈听信谗言,真以为我欺负她了,就让我过去哄她,然后她就把我搞成这个样子了。哎,我家表妹是个小混蛋,有机会带你跟她玩儿。你见到她应该……算了,先不说了。”

      “汤九歌,你别笑话我啊。我为了跟你打视频,脸都没来得及洗。”

      “我才不会笑话你呢,我谢谢你还来不及呢。”嘴上说着不笑,汤九歌能忍住才怪呢。楚陈这个样子,像一个熟透了的西红柿,他一笑,呲出一排大白牙,看着就更诡异了。

      汤九歌笑着点评道:“这个妆容很适合过年,喜庆。不过你这个样子真的挺好笑的,西红柿同学。”

      “好笑吗?没春晚好笑吧。”西红柿同学把脸往屏幕前凑了凑,问:“你这是在哪儿啊?”

      “在医院。”汤九歌坦白说。

      “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楚陈从床上蹦下来,把手机放一边,套上袜子,开始找鞋,“哪个医院,我过去找你吗?”

      说来也巧,楚陈刚问完,不远处就亮了灯。网约车来了。

      汤九歌上了车,偷偷观察了司机几眼,然后把手机音量调到了最大,说:“不用了,我已经上车了,很快就回去了。”

      “网约车?”楚陈说,“车牌号发给我。”

      汤九歌盯着司机的耳朵,说了句:“好。”

      她把车牌号发给了楚陈,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除夕夜一个人坐网约车,不害怕才怪呢。想到那两个人竟然放心让她一个人做网约车,汤九歌鼻头一酸,放下手机,又偷偷摸了几滴眼泪。

      她不想哭的。除非真的忍不住。

      楚陈在电话那头公鸡打鸣似的喊她:“汤九歌!汤九歌!汤九歌!汤九歌——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见了就说话啊!吱一声也行。”

      “嘘。”汤九歌把手机放到耳边,小声说,“西红柿同学,你好吵啊。小点声可不可以。”

      “哦。行。我不说了。你等我一下。”楚陈关了摄像头,把手机放在口袋里,到洗手间洗了个脸。回到卧室,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特意找了个显帅的角度,才开打摄像头,说,“我回来了。”

      汤九歌盯着屏幕,深吸一口气。楚陈洗了脸,她就不敢近距离地盯着他的脸看了。这小子是挺帅的。她捂着喉咙,清了清嗓子,小声问:“我的西红柿同学呢?”

      “西红柿同学打年兽去了,现在上岗的是……我。”楚陈托着腮,看着屏幕中坐在昏暗后座上的汤九歌。偶尔,车窗外路灯的光打在她的脸上,能照亮那双湿红的眼睛,她好像在哭,但是没有声音,也看不见泪水。

      怪可怜的。

      “我给你唱首歌吧。”楚陈温柔地说,“你想听什么?”

      “你……”汤九歌偏头看屏幕,楚陈正在低头找歌。他的头顶也有两个旋儿,蛮可爱的。

      楚陈一边翻歌单一边说:“我先跟你说好了啊,我五音不全,唱歌跑调,你别笑话我。”

      “嗯。”汤九歌听见司机在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就把手机音量调小了,捂着手机说,“你唱什么我都想听。”

      好暧昧的语气。说完,汤九歌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脸,有点害羞了。

      她掏了掏口袋,本想掏卫生纸,结果掏出了耳机,索性就带上了。

      “我找到一首我小时候喜欢听的歌,我妈也喜欢听。我就唱这首了啊。”

      “好。”

      “我要开始唱了啊。”

      “好。”

      很快,耳机里传来了楚陈温柔还带点儿沙哑的声音:

      “……”

      “我在找故事里的那个人。”

      “你是不能缺少的部分。”

      “你在树下小小的打盹。”

      “小小的我傻傻等。”

      唱到这里,楚陈突然停住了。汤九歌听过这首歌,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她本想说,唱到这里就可以了。

      几秒间奏后,楚陈和原唱一起唱出了那句歌词。

      “我的心里从此住了一个人。”

      声音传进汤九歌的耳朵里,她觉得,原唱是在唱,而楚陈是在念。他是把这句话念出来了。接下来的歌词也一样。

      “曾经模样小小的我们。”

      “当初学人说爱念剧本。”

      “缺牙的你发音却不准。”

      “我在找那个故事里的人。”

      “你是不能缺少的部分。”

      “小小的手牵小小的人。”

      “守著小小的永恒。”

      不知不觉车进了曲水巷,外面又下起了雪。楚陈和汤九歌通着视频,两个人却都好久没有说话。

      汤九歌想说“谢谢你楚陈”,却又觉得“谢谢”二字太轻,承载不了她真正想说的话。

      谢谢你在我最狼狈最害怕的时候陪着我,谢谢你想着我,跟我说“新年快乐”,谢谢你唱歌给我听,谢谢你安慰我……

      谢谢你就算知道唱出那句歌词会尴尬,但还是唱给我听了。

      谢谢你的用心,谢谢你的善良。

      谢谢你,我最最喜欢的人。

      听见关车门的声音,楚陈问:“你到了吗?”

      “嗯。”

      “你上楼,关好门,然后好好休息。”

      “嗯。”

      “汤九歌?”

      “嗯?”

      “新年快乐。”

      “晚安。”

      楚陈挂了视频,放下手机,倒在床上,倒进蚕丝被里,整个人陷了下去。

      他盯着天花板,心里想着汤九歌。

      到底还是没能把心里话说出来。

      他想说。

      我今夜对很多人说了新年快乐,唯独对你不同。因为我对你说的新年快乐,其实是我喜欢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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