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十念君

13、第 13 章 早上吃

　　早上吃过饭，他拎着桶和铲子来到院子，想在花丛中清出一条道路来。忙到中途，转身不经意一瞥，忽然发觉有只小鸟停落在院子里。

　　今天防护网没有开么？符仪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空，放下铲子，站起身，把手套脱下来丢到一边，试着去推形同虚设的院门。

　　没上锁的门一推即开，他抬脚走出去的过程中，没有感到丝毫阻碍。

　　沿着门口的那条小路走出去一段距离后，符仪回头看了眼院子，停顿片刻后，继续沿羊肠小道往前走。

　　他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小腿开始泛酸，才看到伫立在视线尽头的人烟气息。随着越走越近，几个搭建在路边的简陋小屋在眼里逐渐变得清晰，符仪目前还没看到能搭话的人，正失落时，忽然听到一阵漫不经心的口哨声。

　　他又往前走了段距离，看到了躺在柜台后的哨声来源，是个杂货店老板。

　　“你好。”符仪曲指敲了敲柜台，有礼貌地问候。

　　老板被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收音机扔出去。待看清来人后，怒气一下子冲淡了，扶了下眼镜笑眯眯道：“哦哟，是个雄虫呢，你还缺雌君吗？”

　　符仪说：“不缺，我缺个能连接星网的终端，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

　　“租借费很贵的呦，三分钟一星币。当然啦，如果你肯用别的途径付费，我也非常乐意呢。”

　　符仪说：“我没有现金，登上终端后再让朋友转给你可以吗？”

　　老板摇了摇手指头，“不行哦，只接受现金或等价物交换。”

　　符仪在原地站了会儿，问：“能赊账吗？我明天会过来结。”

　　“哈哈哈哈，”老板笑了两声，摇摇头：“不可以呢，如果你真的着急，可以……嗯……”他打量着符仪全身上下，忽而眼睛一亮：“你那枚戒指，材质好像很特殊，能给我看看吗？”

　　符仪低头看了眼无名指根部的素圈，缓缓把手收到身后，说：“不行。”

　　“好吧。”年轻雌虫倚在柜台上，略显遗憾道：“交易是自由的，尊重你的意愿咯。”

　　既然借用不到，符仪也不再纠缠，转身就要离开。这时候雌虫忙将他叫住：“哎——，你的外套我很喜欢，这个也可以交换！”

　　符仪站住，思索片刻后充满戒备地看向对方。

　　老板托着腮解释：“不会拿你外套上残留的信息素做坏事啦，确实是喜欢这件衣服嘛，设计很新颖，跟主星流行的款式很相像呢。”

　　符仪想了一会儿，慢慢把外套脱掉，放在柜台上，问老板：“我能用几分钟终端？”

　　老板喜上眉梢，转身往后面的里屋走，过了会儿捧着防潮盒出来，把小型电脑似的终端摆在柜台上，说：“给你用十分钟咯，小心点，别弄坏了，全ST4347星也不剩几台还能正常使用的，花再多星币也买不到了。”

　　ST4347？这颗行星的编号原来是这个么。符仪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开机键，陈旧僵化的按钮按下去后，过了几十秒才出现屏幕。

　　这台终端没有关联身份信息，只能以游客身份登录星网，他搜索周北乔的星网账号，弹出来个人主页后，符仪点进私信页面给他留了条言：【我是符仪，现在主星那边是什么情况？】

　　他以为这条私信最幸运也要过段时间才能被周北乔看到，也做好了明天再来的准备。没想到几乎是下一秒，周北乔接连发过来几个问号，似乎很震惊：【兄弟，你还活着？？！】

　　符仪回：【我只是离开了，不是死了。】

　　【不是，你没死，那你告诉我前几天我参加的葬礼是谁的？我他妈的在现场哭得跟傻逼一样，还作为嫌疑人被盘问半天，合着是你夫妻俩逗我玩呢？】

　　【为什么会举办葬礼？维斯汀家族认为我死了？】如果是这样，那他就不必再跟诺亚合作了，正好借此机会与维斯汀家族断联。

　　不过接下来周北乔的话让他陷入迷惑。

　　【大哥哎，你尸体烧得面目全非，你老婆又一口咬定亲眼目睹你乘飞行器失事的场面。都在忙着调查失事原因，谁能想到你本人正躲在暗处看热闹啊？】

　　符仪从他话里听出了一些潜台词，有点困惑：【西莱尔跟你们说我乘飞行器失事？我失踪期间，他回过主星？】

　　【他一直在啊，从来就没离开过，我还安慰他好半天，浪费感情！不对劲，你们俩到底在搞什么啊？】

　　符仪感到诧异，他一直以为西莱尔外出是为了工作赚钱，原来是回主星去了。

　　【西莱尔怀孕后激素水平不稳定，我在外面陪他。】

　　【那也不用搞这么大仗势吧？你这以后还怎么面对这里的亲朋好友啊？一点体面都不要了吗兄弟？】

　　【我确实不打算再回主星。】

　　【我没懂你的意思，你现在不在主星？】周北乔一下子接收到过量信息，估计被他绕糊涂了，【你老婆在这里，你上哪儿陪他？别逗我玩了，求求你做个人吧兄弟。】

　　符仪有点不知从哪里说起，想了想，也没把私事拿出来当谈资，只说：【有点复杂，我和西莱尔磨合得还不够好，等问题全部解决后，我会再联系你。】

　　十分钟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符仪注意到老板开始提醒似地发出了动静，又补了句：【这不是我的私人终端，我会删除对话，不要再发信息过来。】

　　他等了一会儿，见周北乔果然不再回消息，就删除了对话，把终端还给老板。

　　“你喜欢这种外套？我还有好几件别的款式。”符仪淡淡地说。

　　老板被勾起了一点兴趣，问：“你应该不是这里的原住民吧？从别的地方过来的？除了衣服，你那里还有别的好东西吗？”

　　“比如？”

　　“只要是ST4347星没有的，你都可以拿过来跟我换，换什么都行。”

　　“哦，”符仪说：“你这里有书吗？”

　　从不赊账的老板为了留住这个潜在的大客户，破天荒地准许符仪明天这个时候再带东西过来给他。

　　符仪在他的店里挑选了几本破旧的书，又拿了两袋除味剂，答应明天给他带新鲜的食材过来。

　　回去又是一段漫长的路程，原野苍茫，只有远灯花在随风摇摆。他胳膊肘里夹着几本书，单手推开了院门，门打开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静静伫立在院子中央的西莱尔。

　　符仪对上他沉寂幽暗的眼眸，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像是下意识要往外躲似的。

　　“我出去逛了一圈。”他缓慢地说，有点心虚的样子。走进来后，反手把门带上了，没有看西莱尔的眼睛，“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西莱尔看着他的动静，眼眨也不眨。“因为突然想起来，早上离开的时候没有开防护系统。”

　　“这里很安全，一时半会出不了问题，不用急匆匆赶回来。”

　　“嗯，我知道了。”

　　他们一来一回，仿佛在说闲话，可是气氛又那么紧张，如同提心吊胆走钢丝，连气息都在绷着。

　　“您出去做了什么？”西莱尔终于问出关键的一句话。

　　符仪如实交代：“借别人的终端跟周北乔聊了几句，还买了书和除味剂。”说完又补充：“是赊的账，明天要去还。”

　　西莱尔良久都没有声音，眼眸深处一片死寂，最后，像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又逼着自己开口，他轻轻地问：“您还会留下这枚虫蛋吗？”

　　符仪点点头，两人静默片刻后，他抿了抿嘴，说：“我有个疑问，你是怎么在主星和ST4347星来回通勤的？”

　　“锚点跳跃。迁跃引擎在我的卧室，传送坐标在附近的峡谷底，距这里二十公里。”

　　“虫族有这种技术吗？”符仪自认为对虫族社会的各方面知识都有所涉猎，锚点跳跃他知道，一般用于星际军舰大规模单向传送，像这种频繁来回穿梭的，星网上没有记录。

　　西莱尔抬了下眼，仿佛没想到他会对这种事情抱有兴趣，却也认真地回道：“军部有量子全息投影-坍缩塔，我在此基础上做了一些改造。”

　　“哦，你好厉害。”符仪想了会儿，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了真正想问的问题：“你盗用了防护网系统，又挪用军部传送技术，只是为了把我藏在这里？为什么？”

　　“因为我自私，善妒，当不了您的雌君，又不甘心只是一个雌侍，我不能忍受你的目光落在别的雌虫身上。”

　　“噢，原来是这样。”符仪茅塞顿开，想通了一些在心中萦绕多时的困惑点。他木讷地反应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进行解释：“我不知道你对这个有执念，虽然把你的身份修改成雌君会受到强烈阻拦，但如果你提出来，我还是会去办的。”

　　西莱尔抬起头，神色怔忡地看向他。“你……你不用这样安抚我，不管救援队什么时候到来，我都没有伤害你的打算。”

　　“没有安抚，我说的是实话。”雌君，雌侍，对符仪来说不过是称谓上的区别，就像妻子和老婆，实质都是一个东西。君和侍名义上听起来有尊卑之分，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又不会莫名其妙再娶个雌君回来。

　　“以后有什么事，你开口就是了。”符仪又重复了一遍，“我能做到的，都会尽力去做。”

　　“另外，我没有透露ST4347星的坐标，这段时间我们不会被打扰，但是你最好不要再频繁来回，能量场异常迟早会引起有心人的警觉，我理解你对事业的追求和对信息素的渴望，可这种做法过于冒险。主星或者这里，你只能选择呆在一个地方，后面等虫蛋降生后再做打算。”

　　西莱尔许久都没有说话，他的沉默里混合着远灯花淡淡的清苦香，透露出总要在缝隙中生存的倔犟底色。

　　“那就隔四五天过来一晚，其余时间在主星活动休息，好吗？”符仪做了让步，同时也替他做了决定。

　　“我对信息素没有到渴望的地步。”西莱尔解释的点总是出人意料。

　　符仪微微点头，“那你就更没必要过来了。”

　　西莱尔抬眼注视着他的眼眸，执拗地说：“我喜欢您，才会臣服于您的信息素。我知道一个雌虫的喜欢是没有价值的，但我劫持您，绝不是为了信息素。”

　　符仪微微呆住，罕见地磕巴起来：“啊，我、我……”他抿住嘴角，神情有点无措，面对突如其来的告白，他就像误入了未曾设想过的场景，茫然中带有一丝难为情，耳朵尖也随之微微泛红。

　　“噢，我知道了。”实际上，符仪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孤儿身份造就了他缺爱的事实，多次被退回的经历又让他对亲情望而生畏，当习惯独自一人后，他就逐渐抛开了对家庭的幻想。而来到虫族是个转折点，在这里他不仅有血缘父母，还有配偶。父母不是他想要的，舍弃就是了，而西莱尔，是他愿意承担的责任。

　　符仪珍惜并且想经营好属于自己的家，可惜人生中缺少这块内容的摹本，他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去当一个丈夫。在更多时候，他面对西莱尔时想的是要怎么照顾他，并没有夹杂很多浓烈情绪，所以脑海中还没形成“爱情”这一概念。

　　这是符仪第一次感受到感情的不可操控性。西莱尔说喜欢他的时候，他心跳得很快，手心痒痒的，有一种洋溢在温暖中的感觉。人不会对无感的追求者产生情绪波动——至少他不会。

　　感情竟然越过理智，不知什么时候起早已悄无声息地萌芽发根，真是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