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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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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披上带帽的长外袍,将兜帽拉低,遮住大半张脸,又在颈间围了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这是白天出门时的习惯,虽然这个世界的“白昼”对吸血鬼大君而言早已不再致命,但过度的光线仍会带来轻微的不适,更重要的是,不想引来不必要的注目。
我没有带仆人,也没有通知任何人。
今天,我想亲自去做这件事,为她。
城堡侧门通向一条隐秘的小巷,我推开铁门,步入早已熟悉的街道。永夜的世界里,“白天”最亮的时候,街道上反而比深夜更热闹:人类商贩推着带魔力灯的摊车,半精灵的吟游诗人拨着鲁特琴,矮人铁匠在露天炉边敲打不休。空气里混杂着烤面包、香料、机油与马粪的味道,喧嚣却有序。
我直奔城东的老市场,那里是艾莉西亚最喜欢的地方。她曾无数次乔装成普通人,拉着我来这里买刚出炉的奶油蘑菇汤面包,说那家的味道像她小时候在乡下神殿吃到的。
市场依旧热闹。
我先去了那家面包坊。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类妇女,看见我进来,习惯性地露出职业微笑,直到我拉低兜帽,露出眼睛,她才微微一怔,随即识趣地闭嘴,只问我要什么。
“两份奶油蘑菇汤面包,”我说,声音压得低而温和,“再要一个刚出炉的全麦圆面包。”
她麻利地包好,递给我时小声说:“大人,面包刚出炉,还烫着呢。”
我点头,付了比市价多一倍的银币,她没敢找零。
接着是肉铺。
我挑了一块上好的鹿后腿肉,肉色鲜红,纹理细腻,脂肪分布均匀。屠夫是个独眼的老矮人,看我挑肉的眼光,咧嘴笑了:“大人好眼力,这块是昨夜刚猎来的。”
“帮我切成适合烤的厚片。”我说,顺手又挑了几根新鲜的迷迭香和百里香。
蔬菜摊上,我选了嫩绿的芦笋、饱满的西红柿、几颗圆滚滚的洋葱,还有一小捆新鲜鼠尾草。摊主是个年轻的人类姑娘,看我挑得认真,忍不住搭话:“先生是给自己心爱的人做饭吗?”
我微微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红了脸,低头不敢再说话。
最后,我在香料行买了一小瓶上好的红酒醋和一罐蜂蜜,又在路边花摊停下脚步。
摊子上摆着几束冬日里难得的暖色花:深红的玫瑰、橙黄的菊花,还有一小束淡紫色的薰衣草。
我选了那束薰衣草,用黑纸包好,抱在怀里。
回程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怀里抱着面包的温热、鹿肉的微凉、蔬菜的清新,还有那束薰衣草淡淡的香气。围巾下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艾莉西亚喜欢亲自来市场。
因为这些平凡的触感、气味、声音,这些人类的生活气息,会让人觉得,时间是真实的,日子是可盼的,明天是值得期待的。
我抱着这些东西,穿过喧嚣的街道,回到城堡。
厨房里已经升好火,我卷起袖子,一件件把食材摆上案板。
鹿肉用红酒、迷迭香和蜂蜜腌制;蘑菇汤慢慢熬制,奶油融化的香气一点点溢开;蔬菜切好待烤;面包放进炉子回温。
最后,我把那束薰衣草插进一个简单的玻璃瓶,放在餐桌中央。
一切准备好时,窗外的暗金光已经开始转深,意味着她的会议和训练快要结束。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壁炉的火光在桌上跳动,看着那束薰衣草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紫。
距离艾莉西亚回来,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漫步走回到书房,我站在书房窗前,暗金色的黄昏光线渐渐转深,厨房里的烤肉香已经开始悄然溢出走廊。距离艾莉西亚回来,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我转过身,走到壁炉旁,拉动隐藏在书架后的细绳。墙板无声滑开,一位身着黑袍的中阶真血种悄然出现,单膝跪地,头颅低垂。他是我的“耳目”之首,掌管这座城市半数以上的情报网。
“主人。”他低声说。
我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动用你能调动的一切人手,包括我名下所有贵族的私线耳目。目标:光明教会内部,尤其是先锋队、大主教团以及圣骑士高层。
我要两份名单。
第一份:任何有能力真正威胁到艾莉西亚·冯·莱因哈特生命或地位的人。无论对方是红衣主教、圣骑士团长、隐秘的审判官,还是掌握禁忌神术的隐修者。只要他们一旦出手,可能伤到她,就列上去。包括他们的习惯、弱点、最近的动向、与大主教的关系网。
第二份:已经直接或间接对艾莉西亚表现出敌意的人。哪怕只是一句私下议论、一封匿名举报、一次会议上的异样目光,都要记录在案。来源、时间、原话,一字不漏。
期限:今夜子时之前,所有情报整理成册,明早艾莉西亚离开城堡时,我要在书房这张桌子上看到它们。用血契封口,只有我能打开。”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短暂的惊讶,却立刻低头应是。
“属下明白。若有任何遗漏……”
“不用提醒我后果。”我打断他,“你知道我对她的容忍底线。”
他再次俯身,身体渐渐化作一团黑雾,从壁炉的烟道无声离去。
我又拉动另一根细绳。
片刻后,书房另一侧的暗门打开,三位人类贵族悄然进入——他们表面上是王国议会中我的代言人,实际上早已被我以血债与利益牢牢绑定。他们看见我,齐齐低头行礼。
“大人。”
“同样的任务。”我看向他们,声音温和,却让三人脊背瞬间绷直,“动用你们在教会中的所有关系网、神父、修女、赞助商、甚至忏悔室里的耳语。目标相同:任何可能威胁艾莉西亚的人,任何已经对她露出獠牙的人。
我给你们一晚上。明早,这些情报必须和我的耳目之网汇总在一起,放在我桌上。如果有人敢隐瞒、迟报,或试图利用这件事做文章——”
我微微一笑,露出一点尖牙。
“你们知道,我会亲自去找他们聊聊。”
三位贵族额头渗出冷汗,齐声应是,迅速退下。
书房恢复安静。
我走回桌前,摊开一张空白羊皮纸,用最古老的血族文字写下艾莉西亚的名字,又在下方画了一个极小的圣徽与血翼交缠的标记。那是我只有在最私密时刻才会用的印记。
然后,我将纸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我起身,走向厨房。
烤鹿肉的香气已经浓郁,蘑菇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薰衣草静静立在桌中央。
我卷起袖子,继续未完成的晚餐。
今晚,她回来时,会看到一桌热腾腾的饭菜,一个温柔的未婚夫。
而明天一早,她离开时,我会亲手为她扣好剑带,吻她的额头,目送她走向教会。
然后,回到书房。
打开那些情报。
如果上面有任何一个名字胆敢威胁到她,
我会让他知道,
一个为了她可以退让半个议会的吸血鬼大君,
一旦认真起来,
会是什么样子。
我讨厌无意义的杀戮。
几个世纪以来,我早已厌倦了鲜血泼洒的场面,厌倦了尖叫、哀求、然后是死寂。那种杀戮毫无乐趣,只会留下空洞的回响,像在永恒里挖出一个又一个无底的洞。
但这不代表我不能杀戮。
当必要时,我可以比任何人都冷静、都精准、都彻底。就像多年前那场几乎摧毁半个王国的血夜,议会里至今没人敢提的往事,只因为那天我杀了三个试图挑战我底线的大君,以及他们背后的所有血脉。
我不会主动去杀戮。
我已经退让了外围据点,收缩了执行队,甚至愿意在议会里承受质疑和冷眼。只为了给她争取三个月,只为了让我们还有无数个这样的黄昏和夜晚。
但如果人类社会忘了大君的威严,
如果教会以为一个圣骑士未婚妻就能让我彻底低头,
如果有人真的把爪子伸向她,
那就让他们回忆起,
为什么几个世纪以来,没人敢直接挑战塞巴斯。
我放下刀,走到窗前,看着城堡外渐渐亮起的灯火。
教会没有忘记我的存在,这很好。
因为如果他们忘了,我不介意用最直接的方式提醒他们。
不是无意义的杀戮,
而是必要的警告。
一次,就够了。
我转回厨房,继续准备晚餐。
烤鹿肉的香气已经弥漫开来,蘑菇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薰衣草静静立在桌中央。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轻盈,带着金属甲叶的细微碰撞。
她回来了。
我擦干手,走到门口,打开门。
艾莉西亚站在那里,卸下了头盔,金发在灯火下泛着柔光。她看见我,灰色的眼睛立刻弯起,嘴角扬起一个疲惫却明亮的笑。
“塞巴斯,”她轻声说,“我回来了。”
我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剑,牵住她的手。
“欢迎回家。”我说,“饭快好了。”
她卸下剑,脱下外袍,疲惫却带着笑意地走过来,从身后抱住我正在案板前切最后几片面包的腰。
“我回来了。”她把脸贴在我背上,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点点雀跃。
我放下刀,转身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欢迎回家。”我说,“先去洗手,饭马上好。”
她点点头,却没立刻松开手,又抱了我一会儿,才去盥洗室。回来时已经换上了我为她准备的宽松亚麻长衫,金发散着,脸上的疲惫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看起来终于像卸下了一整天盔甲的普通女孩。
我们相对而坐,我为她盛汤,切鹿肉,把烤得酥脆的面包递到她手里。
她吃了两口,忽然弯起眼睛。我刚要张开嘴就像往常那样准备挑起一样的话题。
“今天的收获?”她主动开口,像是看穿了我,“有三件。”
我抬眼看她,示意她说下去。
“第一件,”她用叉子叉起一块鹿肉,蘸了酱汁,“教会会议比我想象的顺利。大主教虽然强调了春季行动的重要性,但没有直接点任何先锋队长的名,也没下死命令。只是让大家‘提高警惕,做好准备’。至少短期内,不会有人被强迫立刻出剑。”
她顿了顿,灰色的眼睛看向我。
“第二件,”她声音低了些,却带着一点笑意,“训练场的新人们里,有个小姑娘偷偷问我,‘队长姐姐,你最近好像心情很好,是不是谈恋爱了?’我没否认,她们就自己脑补了一堆,说我一定是被哪个贵族少爷追求。我没解释,就由着她们猜去了。”
我轻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她放下叉子,认真地看着我,伸手覆上我的手背,“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你做的饭,想这个家,想……晚上还能被你抱着睡。”
她脸颊微微红了,却没有移开视线。
“所以今天的收获就是,”她轻声说,“我发现,哪怕外面再吵再乱,只要一想到回来能看到你,能吃到你做的饭,能被你抱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都不那么可怕了。”
我握紧她的手,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
“那就多吃点。”我说,“吃饱了,晚上才有力气让我抱。”
她终于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
“好。”她点头,继续低头吃鹿肉,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