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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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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想着,抱起大黄笑起来,他戳着大□□冰凉凉的黑鼻头:“大黄,你可真能耐。”
这话可不能给老陈听见,小时说完,勾着脖子四处看了看,睁着双大眼睛拉起大黄的耳朵,贴着狗耳朵说:“你晚上和喵喵睡这儿,早上老陈起来,就记得跑去门口守着,你是狗,得看门知道不?不过我让你偷懒,你还小嘛。”
小时揉揉狗头,被狗舌头舔了一脸,老陈怒气冲冲的声音从篱笆外传来:“自己没手?!让狗洗脸呢!”
小时慌忙放下大黄,冲进屋里洗脸,老陈不是生气他让大黄舔脸,老陈是怕他顶着被狗舔过的脸蹭自己,小时撇撇嘴,小声嘀咕:“小气。”
老陈在屋外说:“小兔崽子,我听得着。”
小时不吭气了,老陈的耳朵比鹰都厉害,一点也不像个五十岁的老头。
阳光铺进门扉,竹门被照成一条条小溪,翠绿之上泛着粼粼波光,小时走出门,老陈拖回了两棵松树,脚边挨着木桩和斧头,正捋起袖子准备劈柴。
小时说:“还劈?要堆不下了。”
老陈说:“去加两根柴,火别烧没了。”
今年冬天似乎比往年都冷些,老陈并不怕冷,但喜欢烤火,一落雪,家里的火就一直烧着,从老陈起来到睡下,偶尔会有人上山来找老陈说说话,老陈特别会看人下菜碟,他藏了好多酒,但就不给有的人喝,拿碎茶出来糊弄人。
小时嗤之以鼻。
他就不一样,他对谁都一样,山下的小伙伴找他分糖吃,他一个也不给。
他没有。老陈不给他买。说贵。
那那些酒都是哪里来的!
坏师父。
小时添了柴,老陈劈的很快,又指挥他把刚劈好的柴拿去檐下晒着,小时哼哧哼哧,大黄也叼着小的碎柴哼哧哼哧,喵喵是这个家最自在的,不管他们在做什么,喵喵都在晒太阳,和舔毛。
老陈劈完柴,又把躺椅上的麻被搭在竹竿上晒,顺便训他:“也不拿屋里去,这天放外面,冻完再化,好烂成泥么?”
小时趁机旧事重提:“那你给喵喵和大黄缝个小被子。”
老陈哼道:“果然是故意的,露馅了吧。”
小时道:“老陈~”
老陈脸上本来就夹着笑,他一叫就绷不住了,笑着骂他:“小兔崽子。”
这就是同意了,小时马上窜进屋里,把自己前两年穿不下的旧衣服都抱了出来:“把这些拆了缝!”
老陈要面子,矜持地“嗯”了一声,小时立刻搬来板凳,火盆也搬到旁边,又在火盆边架起小竹桌,从怀里掏出老陈珍藏的酒壶杯子。
“小兔崽子!”老陈吓坏了,手忙脚乱接过去,宝贝地搂进怀里,“你搁哪儿翻出来的!我不是说不许碰么!”
小时嘿嘿笑:“你不是每次招待贵客都用它们嘛,我这不是也在招待你。”
看得出来老陈有很多话想说,但他最终都咽了回去,叹道:“我要你招待个屁,别跪在火盆上了,那袖子待会儿又烧出个洞,还得我给你缝。”
小时觉得他得亡羊补牢啊,拍拍滚烫的袖子扭头往厨房跑:“那我拿陶罐来给你煮茶,拐枣我也给你拿来。”
老陈肉疼地嘱咐:“拿小的就行,别又摔了。”
小时学乖了,他抱着空陶罐过来,又回去用大木碗舀水来,老陈很欣慰,大约是觉得他总算把长出来的脑子用上了,不过小时不跟他计较,小时大气,把老陈伺候的好好的,去抱了好多棉花来,要老陈给缝厚点。
老陈脸上有点一言难尽:“你要不把我屋里那床被子也拆了,把棉花都掏出来,我给它们缝个球玩。”
小时听得出来,但都说了,他大度,他不计较,他还上去给老陈捏肩捶背:“您看着缝,暖和就行。”
老陈颇为满意,在檐下坐下了,恩将仇报:“写字。”
小时看看院前的柿子树,红彤彤的,跟一个个小灯笼似的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他自告奋勇:“我去摘柿子。”
他跟喵喵一样机灵,跑的飞快,老陈没有追他,只在后面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小时很会爬树,他和喵喵比着爬,喵喵又小又灵活,还有尖利的爪子,三两下踩着他的脑袋先上去了,老陈的声音慢悠悠传过来:“还比不上小猫崽子。”
“喵喵小,我让着它。”
小时爬上树找到枝丫坐下,树高,有微风吹过,小时的发带跟着发丝飞扬,喵喵趴在他上面,伸着小爪子抓他的发带,大黄不会爬树,在树下急得嗷呜嗷呜绕着圈叫,小时抬头,阳光斜照过来,打在他和喵喵的侧脸,喵喵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灰麻的毛发根根分明,晕了一圈金光。
小时握住发带不让喵喵抓,叫老陈:“老陈,喵喵在发光!”
老陈三两下拆了全是补丁的短衫,头也不抬:“你们好吵。”
小时把“们”拦在耳朵外,探着身子低头看大黄:“大黄,老陈说你吵。”
老陈“嗤”了一声,大黄以为小时在邀请它,站起来刨树干,叫的更嗷呜了。
小时本来想坐一会儿,但大黄叫的实在太可怜了,他挑了几个又红又软的柿子小心放进背后的围兜里,蹭蹭滑下树,差点踩到兴奋的大黄。
今年的柿子结的不多,老陈都没有做柿饼,留着让他每天摘着吃,小时在火盆边放了两个,剩下放在筛子里晒着,拿了一个蹲在火盆边扒着吃。
老陈拆完了衣服,扭头要将针线递给他,看他嘴边一圈橙黄,手上也沾着柿子汁,没好气道:“洗了去。”
小时跳起来去洗手擦脸,回来帮老陈把针线穿了,去厨房把自己的小板凳搬来,坐在老陈身边帮他拉着布。
大黄趁老陈不注意,在棉花上盘成一团睡了,喵喵从树上跳下来蹲在大黄身上舔毛,尾巴优雅地圈着小爪子,小时撑着脸盯着,没有提醒老陈。
太阳高悬,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小时看了一会儿,问:“老陈,讲个故事吗?”
老陈问:“讲什么?”
小时说:“讲小孩子都爱听的。”
老陈笑,逗他:“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说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小时接上他的话,垮着一张猫脸,“又来!就不能换一个么?”
老陈倚老卖老:“哎哟,老咯,不知道小孩子都喜欢听什么咯。”
“不给你牵了。”小时当即松了手,布满补丁的两块布料软塌塌垂下去,盖着他的膝盖。
老陈没什么诚意地讨饶:“好了好了我错了,快牵着,我待会儿又缝歪了。”
小时哼了一声,大度地原谅他,重新牵起布料拉直:“我要听大侠闯荡江湖的。”
老陈说:“那要从很早说起了。”
“多早?”
“还没有你的时候,我都还很小。”老陈往后仰了下,煞有其事地看了看他,“比你现在还矮个几公分,那时候我家穷的很,揭不开锅,我都快饿死了,我娘就出去找人借米,但谁家不穷呢?我娘走了一大天,一粒米也没借到,想着我还在家饿着肚子,娘就难受,难受得受不了了,就蹲在路边哭,你说可不可怜?”
小时听得鼻子眼睛紧紧皱在一块儿,点头:“可怜。”
老陈:“那天冷啊,家里没有棉衣,娘还穿着薄单衣,靠着土坡哭,边哭边用手挖,想挖点野菜根给我吃,她哭忘了,手上都是泥,又去抹脸,一下沾了一脸泥,看不清了——”
小时偏着脑袋看老陈,忘乎所以地感慨:“啊?”
老陈:“娘就赶紧用袖子擦脸,她不想让我看见她满脸的黄泥啊,泥一擦干净,她又能看清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小时痴痴地:“怎么着?”
老陈的表情很夸张:“她面前多了一袋子米!”
小时惊叫:“哇!”
老陈神秘地:“你猜怎么来的?”
小时激动:“大侠给的!”
“对咯!”
“那你娘见到大侠了吗?”
“当然没有啊,那可是大侠,行侠仗义做好事不留名的。”老陈扯了下缝好的布,示意他,“往后靠靠。”
“噢噢。”小时赶忙往后牵了牵,迫不及待问,“那是哪个大侠啊?”
老陈问:“你觉得是哪个?”
小时知道三个大侠,一位是富家公子受不了富绅老爹坑蒙百姓,偷了老爹的钱发给百姓,被老爹赶出家门后出家学武当和尚,出寺庙游行世间,路见不平便出手相助,他出家前叫由公子,后来被叫成了由大师,镇上现在还有好多人说见过他。
第二位是位不知名姓的黑衣大侠,夜间出动,专程劫贫济富,江湖上至今只有他的传说,没有人见过他长什么样子,只知道有他足迹的地方都会留有一片竹叶,所以他被叫做竹君子。
第三位是他最喜欢的赫大侠,四岁进到深山老林跟高手学武,十四岁出世,少年英才,一人独闯土匪窝,官府都拿不下的土匪被他一个人一杆枪一窝端了,百十人啊!十四岁!帅炸了!
小时从小就向往着要成为下一个赫大侠,这也是他非要叫老陈师父的原因。
是的,时光倒流到两年前,老陈捡到他的时候说的是:“嘿,捡了个儿子!”
面黄肌瘦的小时大惊失色:“我不要叫你爹!”
老陈那会儿思索片刻,觉得有道理:“确实,我都能当你爷爷了,那叫爷爷。”
老陈虽然老,头发胡子花白,但人长得高还板正,一身布袍打着补丁也洗的干干净净,小时觉得这就是他命定的师父,怎么能是爷爷呢?小时当场就哭了:“师父!”
他破破烂烂一身脏泥,哭起来鼻涕眼泪一抹匀,脸上就黑一块灰一块了,老陈当时就扭头了,那会儿小时以为老陈在惊叹他惊世奇才,一眼看穿了自己的身份,现在想来应该是嫌弃他脏,在考虑到底捡还是不捡。
当然,老陈还是善良的,他被老陈揪着一根手指头带了回来。
小时从前幻想着老陈就是那个隐居深山的高手,然后教给他一身本领……但可惜,老陈只是个种不出菜还非要种的倔老头,还老不正经地爱逗小孩玩。
最初小时以为这都是高手师父对他的考验,每天一板一眼地听话,老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口一个“师父”叫的要多甜有多甜,直到那年春节,老陈打发他去镇上讨糖吃,回来后全部拿去藏了起来,一颗也没给他,还说给他保管,最后全部进了来做客的人的肚子里。
老陈还狡辩:“家徒四壁,得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高手超脱世俗之外,怎么会骗一个小孩子的糖呢?老陈不是高手,小时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气得跟来人一起叫“老陈”,老陈“嘿呦”一声,说:“舒服多了,你不知道,你那一口一个‘师父’叫的我天天起鸡皮疙瘩,酸死了。”
但老陈这老头善变的很,现在有时候听他叫“老陈”会嫌弃地“啧”一声,又说“师父”也挺好听,好歹有个老少的样子。
小时才懒得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