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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大齐以南山清水秀,淮水向东二十里,矗着一座不高不低的绿山,名为悠然山。

      小时他师父给的名。

      小时不是别人,正是这山上唯一住户的主人之一,时龄七岁。

      寅正刚过,山腰竹院的主屋里摸出一个身影,披头散发,紧闭双眼,双手彼此间不太熟悉地在空中忽悠而过,乱七八糟画了两个看不出头尾的八卦,稀里糊涂搭上通向茅厕的檐廊柱。

      山间的鸟已经起了五六家族,你一声我两声争先抢后在鸣叫,偶有翅膀扇着晨风扑棱而过,轻盈调皮地跃上茅屋顶。

      从茅屋顶看下去,一方水缸先抢进眼帘,成人大腿高,盛水几桶,被屋顶落下的羽毛荡开水花,又被一只突然伸进的手搅乱。

      小时依旧闭着眼,舀水囫囵净了手,迷迷瞪瞪晃到院东,那里的青草地上摆着一张竹摇椅,扶手边垂着麻布被。

      小时爬上去,捞起被子给自己盖了,在鸟鸣声中晃悠着睡了回去。

      卯时,天光乍破,清晨独有的寒凉随风而至,小时缩了下脚,蜷成一小团,拉着被角严严实实蒙住头,把适宜沉梦的夜强行续上了。

      又过一个时辰,缕缕阳光照下,主屋的门被“吱呀”推开,老陈神清气爽伸了个懒腰,在曦光下徜徉了一番,径直走到躺椅前拍了拍鼓起的小包。

      小包动也不动,老陈十分有耐心地又拍了拍。

      小包不情不愿“嗯”了声,他才拐去厨房。

      小时蛄蛹了两下,慢悠悠扒下被子,魂魄还没归位,软塌塌垂下的手先碰到了扶手上的露水,沁人心脾的凉,小时激灵了一下,又缓了一刻才游魂般坐了起来。

      “老陈。”

      “啧。”

      小时抱着麻被,吸了吸鼻子:“不该睡在这的,我又忘了。”

      半梦半醒的夏季早已过了,现在都入冬了,霜降已经过了许久,冬至都在前几日了,扶手上凉得沁人的也不是什么露水,是一层盐白的冰霜。

      小时把麻被掀开条缝,伸着脑袋往里看,雀猫窝在他肚皮上,小黄狗蜷在他脚边,暖烘烘的热源保住了他一条小命,麻被被老陈缝进了棉花,他没来,这就是大黄和喵喵的窝,他来了,两小只也允许他挤一挤。

      老陈走近了,一把扒下麻被,“哒”地在他脑门上弹了下,这一下可不轻,小时“嗷——”地彻底清醒了:“老陈!”

      热气腾腾的碗被塞进他手中,老陈冷酷道:“喝了。”

      浓厚的辛辣直冲鼻腔,小时皱脸:“不——”

      “嗯?”

      老陈这人很极端,大部分时候都没什么脾气,你做啥他好像都能笑眯眯的,下河爬树把衣裤摔成烂泥、扯十几个口子,他顶多叹口气就给你洗洗晒干然后打上补丁,甚至于平日里蹬鼻子上脸叫他“老陈”他也不在意,所以啊,这种人冷起脸很吓人的。

      小时老老实实灌完了姜汤,辣得脖子脸通红,喵喵也被熏走了,老陈变脸如斯,笑眯眯揉了揉他乱七八糟的鸟窝头:“洗漱,吃地瓜。”

      地瓜是前一晚烧柴火时就埋进柴灰里的,老陈在火盆重新生了火,秋季劈开晒干的柴木在厨房边架起一面墙高,前几日落了场小雪,不到三日就融尽了,老陈从那时起开始每天烧柴,三五根木柴烧的噼里啪啦响,暖融融地煨着凉透的地瓜。

      小时洗漱完,手冻得通红,握着木梳发带踢着老陈给他做的小板凳,理直气壮往老陈身前一坐,等着被伺候。

      老陈给他扎发的技术越来越好了,不再额前落一捋脑后散一撮了,就是——

      “嗷——,轻点!眉毛都要被你扎进去了!”

      老陈束完发带,一巴掌拍他脑后:“你什么时候学着自己扎?”

      小时使劲儿揉了揉发麻的头皮,不耐烦道:“明年立夏。”

      老陈道:“你去年也这么说。”

      小时夺过木梳出了厨房门往正屋跑:“明年一定!”

      老陈幽幽叹了声,用木棍把柴灰刨开,给地瓜翻了个面,又埋上,把紧挨着火的陶罐也转了个面。

      小时再回来时,他的小板凳上已经卧了喵喵,大黄枕着前爪,前爪搭着老陈的鞋,老陈敲了下狗头,从陶罐里挑出块骨头丢给它。

      陶罐里沸腾的是前一天的鸡汤,小时在灶台边拿了碗勺,先盛了碗给老陈,自己也捧了碗喝,老陈掰开热好的地瓜给他,小时吃了满嘴灰,被老陈嫌弃:“下次记得把爪子皮也剥了,那才能干净。”

      小时哼了声,在老陈无语凝噎的目光中把肉分给喵喵,喵喵占着他的板凳,他就捧着碗蹲在一边,蹲着蹲着腿就麻了,老陈吃完,说:“昨天的字少了一行,今天得多写两行。”

      喵喵吃完了,舔着爪子在洗脸,小时扶着小板凳屈腿,软声叫:“师父。”

      老陈冷漠地提起大黄的后脖颈:“我养你已经很费劲了,你捡回的猫和狗,得自己做功劳养。”

      小时噘着嘴从鼻子出气:“每次都这招。”

      什么功劳,在老陈那里,哄他高兴就是功劳,那什么能让他高兴不都是他说了算?小时觉得这人虚伪,明明每天看他字的时候那眉毛都快拧成麻绳了,还说高兴。

      老陈道:“吃完去摘两串拐枣洗干净晒了,鸡我放出去了,大黄咬死一只你就多写两张。”

      小时一个激灵,接过大黄搂着它脖子教训:“大黄,再咬鸡我就揍你屁股,再把你栓起来!不让你乱跑了!”

      这鸡汤拜大黄所赐,大黄来一个月,老陈养的十只老母鸡锐减至七只,他们也过了一个月的富裕日子,每十天喝一顿鸡汤,老陈气得扣了他六个鸡蛋,但小时觉得没关系,六个鸡蛋换三只鸡腿,很划算啊。

      是的,他只有三只鸡腿,因为老陈也要吃。

      老陈跟他说人要尊老,但他自己很多时候都不爱幼。

      小时搂着大黄跑了,厨房里叮叮当当一串响,老陈很爱干净,屋里屋外收拾的整洁利落,厨房里碗筷陶盆都摆的整整齐齐,且不让他碰,老陈说那是吃饭的家伙,他每次洗刷都手滑摔两个,老陈觉得再被他摔下去,家里就没有吃饭的家伙了,小时有点委屈,明明是那陶罐太重了,一装水他就拿不住。

      拐枣树在屋后,小时绕到后面,把大黄搁在树下,蹭蹭爬上树挑了两串又粗又亮的,跳下来时大黄汪汪直叫,小时掰了一枝塞它嘴里,握着狗嘴筒子不让吐,大黄急得呜呜呜,喵喵从屋顶上跳下来,踩着他的肩喵。

      小时笑嘻嘻松了手,说:“看在喵喵的面子上。”

      大黄呜哇吐了拐枣,没出息地舔他手,小时揉了把狗头:“乖大黄。”

      小时洗了拐枣铺进筛子放在太阳下晒,老陈不知道去哪了,大概又去巡视他那菜园子去。

      老陈不会种菜,种了两年,小时就看到过苗,最大的还没长到小拇指长,但老陈乐此不疲,好像非要种出点什么来,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者有很多理由,什么地太贫了,没营养,什么鸟太多了,苗都给他叨了,甚至还说了虫害。

      老天,哪只虫会长在那种菜园子里?卵还没生呢苗就没了,早夭的机会都捞不着。

      小时不理解,这大冷天的,菜园子都冬眠了,还有啥好看的,不如晒晒太阳。

      大黄帮着他把摇椅挪到了太阳下,小时从屋里捞了本书,字认不全,一点看不懂,盖在脸上对着太阳躺下了,喵喵跳上他肚子,踩了几下后团了起来,小时已经学会了提前绷紧肚皮,喵喵也很疼人,跳上来之前会先“喵”一声,怕大黄又去追鸡,小时往下滑了滑,踩着大黄的背才安心。

      但这样躺着其实很难受,小时憋着气坚持了一会儿,抓住扶手蛄蛹了起来,书滑到喵喵身上,小时和喵喵大眼瞪小眼。

      喵喵长得很好看,大眼睛黄鼻头,老陈总说他跟喵喵长得像,镇上的刘婶也说他长得跟猫似的,瞧着就机灵,小时听了总是很开心,这说明喵喵跟他天生就是一家。

      大黄长得不像他,也不像老陈,但大黄和喵喵是一家,小时捡到喵喵时,是大黄把喵喵叼到他跟前的,那会儿喵喵快饿死了,瘦的皮包骨,小小一只,还没他胳膊粗,大黄也瘦,他放下半个包子,大黄没吃,拱到喵喵嘴边,喵喵舔了汤汁,已经没力气咽肉了。

      小时抱着喵喵找老陈,老陈在茶摊喝茶,用水揉软了包子,硬给喵喵塞了几口,老陈养不了菜园子,但养他们很厉害,喵喵活下来了,大黄吃了剩下的包子,也活了。

      所以小时一直觉得老陈的话不对,明明大黄和喵喵是他们一起捡的。

      但没办法,老陈的道理比他多,他说不过老陈,而且喵喵和大黄也确实总跟着他,就是他的猫狗,他的狗追了老陈的鸡,老陈不记恨他和他的狗,已经很善良了,老陈还把鸡骨头给他的狗吃。

      大黄这是把老陈的鸡毁尸灭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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