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鸟》寒山慕雨

19、辞职离开 上午1

　　上午10：40分，耀阳策划。

　　前台小妹坐在接待台后，腰背笔挺，偷偷摸摸追剧。

　　玻璃门被推开，她反射性抬头，一根手指悄悄点了暂停。

　　来者头戴渔夫帽遮住上半张脸，脸戴黑色口罩遮住下半张脸。

　　一袭烟粉色无袖长裙，轻柔的白色披肩垂到腰部，胳膊套着过肘的歌剧手套。

　　可惜，脖子上的绷带、固定在夹板上的断胳膊煞了风景。

　　女人风姿绰约，一看就是地主家走出来的金枝玉叶，大概率是来送钱。

　　她露出八颗大白牙，以最亲切的姿态问候：“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小玉，上午好。”

　　“啊？啊？音姐！”前台小妹磕巴一瞬，愣愣地看着她手臂，“你胳膊怎么回事？”

　　“遇到意外。”

　　进入工作区，同事们低头在忙，她没有停留，去了章与瑶办公室。

　　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摘了帽子，她径直拉开椅子坐下。

　　章与瑶认出她，放下文件，自上而下，将她打量个遍，目光留在固定夹板的手臂上。

　　“手机给我。”

　　章与瑶打开抽屉，手机推到她面前。

　　叶溪音拿走手机，平静的摘下口罩，露出脸颊上的青紫。

　　“你！”章与瑶呼吸微滞，放在桌上的手僵了僵，“你……先回去休息几天。”

　　“这是补偿？”叶溪音直视她。

　　“不是。”

　　移走视线，她微微仰头，透过玻璃窗望向外面天空，“我过来看看你，顺便辞职。”

　　“溪音。”章与瑶贴近办公桌，肩膀前倾，试图抚慰她，“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辞职的事情不要冲动，回去休息几天，状态调整好再回来上班。”

　　“我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你在耀阳三年，为公司创造的价值大家有目共睹，耀阳有今天你功不可没……”

　　“我也这么认为！”叶溪音瞪大眼睛猛然回头，“大学毕业进入耀阳，我把初出社会的所有热情和努力都奉献在工作上，结果你亲手卖掉我。”

　　最后一句话已是带了愤然地尖利。

　　章与瑶眼神闪烁，低头收拾桌上资料，“拿下沈氏这一单，给你百分之十的分红。”

　　“你是成年人，不要意气用事。我知道，拿钱安抚，你会觉得耻辱，但钱可以无差别给所有人安全感。”

　　“这个社会很现实，安稳的底气需要用钱来托举。尊严只会拖着你，让你在原地踏步，甚至走下坡路。”

　　叶溪音眼中浮出嘲弄，“交易是你情我愿，不是忽视我的意见越过我直接替我做决定。”

　　愠怒着冷笑一声，她唇角微扬，“还有，沈怀商厌恶我，没有跟我上床，你怕是要弄巧成拙了。”

　　“不可能！”章与瑶一下子站起来，笃定反驳。

　　她双手按压在办公桌，躬身凑近叶溪音，一字一顿地说：“收到迪趣回绝后，我查过，沈怀商是因为你才拒绝。”

　　“原来你早就知道……”叶溪音自嘲。

　　“小张告诉我，那天你们遇见了沈怀商。板上钉钉的项目，第二天迪趣拒绝了？”章与瑶低头认真看她，“我不想多想，可事实就是因为你。”

　　“小张告诉我时曾提过，沈怀商看你的眼神很奇怪，像认识，像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男人看女人？”叶溪音对小张感到心寒，饭桌上一瞥，她也在怀疑、担心，原来他那么早就看出来。

　　她眼里愚钝无害的助理，竟有这份洞察力，还在背后捅了自己一刀。

　　做人领导识人不清，还真是失败。

　　“小张是男人，男人最了解男人。”章与瑶重新坐下。

　　她抬手缓缓握紧，看着自己的拳头，语气自得，“我几次催你去找沈怀商，就是想看看，他看见你是什么样子。”

　　“很有趣，意料之中，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你知道我那时有多兴奋吗？”章与瑶眼神灼热，语气亢奋起来，“那是沈怀商，海市顶尖人物，他看上了你，你知道代表什么吗？”

　　“跨越阶级的阶梯，只要他抬抬手，我们就能一飞冲天，耀阳成为策划界新贵指日可待。”

　　“原本，我在发愁怎么让你们建立联系，没想到，薛助理主动邀请我们谈合作。”

　　“溪音啊……”章与瑶伸出手，越过桌子去牵叶溪音的手。

　　叶溪音神色木然看了她一眼，缩手躲开。

　　没有牵到，章与瑶也不在意，“沈怀商什么人物，能让他主动找我们合作，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只要你愿意，耀阳策划就会有你一份。我会草拟一份协议，给你百分之十……不百分之二十的分红。”

　　“未来耀阳起飞，分红会越来越多，甚至股份转你……”

　　“够了，我不愿意！”叶溪音厉声打断她，胸腔深处的怒火爆发，不想再听下去，“我没兴趣参与你的未来蓝图，辞职信会以邮件的形式发你。”

　　“愚蠢！”章与瑶一掌拍在桌面，冷下脸，“这个时候辞职，你知道你放弃了什么吗？我不同意。”

　　“我只需要尽到告知义务。”

　　感到她不容置疑的决绝，章与瑶紧绷的脸缓和下来，耐着性子打感情牌，“溪音，我在你身上倾注的心血，不比家里女儿少。”

　　“想想以前，是我护着你，替你挡了那些龌龊的职场潜规则。以你的样貌，如果不是我庇护，你能干干净净走到现在？”

　　“所以我没闹，而是选择安静离职。”叶溪音收敛所有情绪，戴上口罩，遮住脸上淤青。

　　曾经最趁手的膀臂失控，就像断线的风筝要飞走，章与瑶急了，“叶溪音，做人要感恩。离开耀阳，你面对的龌龊除了外部，更可能来自内部。没有哪家公司会比耀阳更适合你。你想清楚，那是沈怀商，天大的机会抓不住，你会后悔一辈子！”

　　“那是我的事。”叶溪音油盐不进，头也不回地戴上帽子，握紧门把手说道：“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先例得偿所愿，就会迎来第二、第三次……”

　　“在你眼里我是那种人！”

　　“你已经做了。”叶溪音来时，攒了许多话想质问她，现在已经没必要再问出口。

　　她只想离开。

　　“这三年你手把手培养，我也尽心尽力工作，从未懈怠。你成就我，我也为耀阳付出了三年。我们后会无期，祝你好运……”

　　过往情面撕破，两人曾经的师徒、上下级关系彻底决裂，章与瑶再难维持表面平稳，隔着办公桌怒吼。

　　“叶溪音，你怎么敢忘恩负义！”

　　叶溪音置若罔闻，门合上的一瞬，门内传来轰然砸击，振感通过把手传来掌心，有重物重重砸落地板。

　　工作区所有人吃了一惊，交头接耳望着门口包裹严实的女人。

　　周薇探头探脑的过来，迟疑叫道：“音音？”

　　叶溪音点头，来到工位，拉开抽屉收拾东西。

　　周围几个同事确定是她，不约而同围上来。

　　“音姐，你胳膊怎么了？”

　　“大热天，怎么还戴口罩？”

　　“音姐，办公室……你们吵架了？”

　　“今天迟到是因为胳膊？”

　　“这身衣服还挺好看。”

　　叶溪音谁也没有回答，挑捡几样重要物品打包，其它扫进垃圾桶，“我要离职了。”

　　突来的一句话，把所有人钉在原地。

　　“再见。”

　　同事们见她要走，纷纷追上来，七嘴八舌的追问原因。

　　这时，办公室打开，章与瑶沉着一张脸出来，“这里是公司，不是菜市场！”

　　工作区一静，谁也不敢说话，一个个缩头回到工位。

　　最后一张电脑桌前，小张没有坐下，等叶溪音过来，他叫了一声，“音姐。”

　　叶溪音脚步未停，径直擦肩而过。

　　人往高处走，没什么好说的，她认栽。

　　走出写字楼，明晃晃的烈日顶在头上，四方高楼大厦和马路在阳光里亮得发虚。

　　脚下是熟悉的黑色台阶，目之所及是熟悉的建筑，恍惚的陌生感却油然而生。

　　她不知道怎么了，脚下有些挪不动。

　　大概是舍不得，毕竟第一份工作在这里，一干就是三年。

　　人行道上的梧桐树沙沙作响，风从树叶空隙一直吹上裙摆，撩过地上的纸片没了踪迹。

　　马路上几辆轿车飞驰而过，叶溪音怔怔地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写字楼的十一层，那里还是跟往常一样，看不出任何不同。

　　手机开机，“滴滴滴”的短信提示音连串地响。

　　她眨了眨眼，视线里蒙上一层潮湿的雾气。

　　信息最早在八点，周薇问她为什么没来上班，后面几条也在问同一个问题。

　　都是同事发来。

　　紧接着就是章与瑶，时间在五分钟前，应该是她走出公司那刻。

　　“溪音，不要被愤怒左右理智，给你十天假期，去休息一段时间。”

　　剩下几条是同事们打听为什么离职。

　　叶溪音关了屏幕，把短信搁置，一条都不想回复。

　　刚黑下去的屏幕亮起，“嗡嗡”地振动中是周薇的微信头像。

　　接通语音通话，对面刻意压低嗓音，“音音，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就突然辞职！还有，你胳膊怎么回事？”

　　胳膊一事，叶溪音依旧用“意外”做借口敷衍，至于辞职……“累了，想在家修养一段时间。”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别走啊！”周薇可怜兮兮的挽留，“音音，你走了我怎么办？我还想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

　　“明天就要去暴海了，你不来，我一个人害怕，呜呜呜……嘤嘤嘤嘤嘤嘤嘤……”

　　哭唧唧的凄凄惨惨从手机传出，叶溪音压了压帽沿，顺着人行道往前。

　　对面周薇哼唧半晌见没用，收起哭腔直接问：“真要走？一丝丝留下的念头都没有？”

　　叶溪音驻足在一颗梧桐树下，望着光秃秃的树身，声音透着疲倦，“辞职不是一时兴起，我不会再回去。”

　　“暴海的所有资料发给你了，明天跟着流程走就可以，资料记熟，其它不用担心。”

　　想到赵书文，“暴海项目中，我向上申请了一份居间服务费，记得抽时间换成礼品，送给赵先生。”

　　周薇蹲在厕所，小鸡啄米般点头，听完嘱咐，撅嘴可怜道：“音音，我舍不得你。”

　　“我是离职，不是消失。”叶溪音语调飘笑，脸上挂着无奈，“有时间可以请我吃饭，有问题就来找我，同一座城市，我不是出国。”

　　“为什么不是你请我吃饭！”

　　“因为是你想我。”

　　“你竟然不想我，哼！我生气了！”

　　“那挂了吧。”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