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的罪名gb》紫阳小厨娘

25、冲突 冰封的血液

　　他趁着下午的董事会之前，中午午休跑出来跟乔中良见了一面，结果谁能想到，大中午也会堵车。

　　周厉怀盯着前方纹丝不动的车流，焦躁地用手指敲击着皮革包裹的盘沿。他早该想到，老陈离职后，自己不应该上班时间开车瞎逛，尤其明知道下午有会要开。

　　手机在副驾座位上无声地震动，屏幕固执地亮起又暗下。开车间隙，他只淡淡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心脏就开始加速，人也开始神不守舍。

　　自己现在在开车，不方便接电话，这应该是很正当的理由吧。

　　他现在还没准备好接她的电话。上次她问的那个问题，他还无法回答，他既舍不得一刀两断，又不能点头应承，逃避成了唯一的选择。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周厉怀迈着大步冲出来，神色有些焦急。走廊尽头，方抒意背对着他，站在他办公室门口，听到一阵皮鞋撞击地面的脚步声，她猛地转过身，皱着眉，眼中隐隐翻腾着怒火。

　　“周总，方抒意声音不高，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躁，伸手把会议材料递给他，“董事会还有十分钟，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我以为你是个有分寸的人。”

　　周厉怀抬手看了眼表，看起来也有些急。

　　他大步迈进办公室，靠在办公桌边，下意识避开她的眼神，接过她递来的资料一目十行地翻阅，抿了抿唇道：“我在开车，不方便接电话。”随后喘了口气，解释道“没想到中午也堵车，耽误了二十分钟，本来预计一点半就能回来。”

　　他是真的没料到大中午的南路那边也堵，堵的他心急如焚。

　　“您的私人行程不必向我报备，”方抒意打断他，“但麻烦您，注意一下我的消息！如果担心我骚扰您，”她冷笑，“我不至于为了骚扰您耽误自己的工作。”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得周厉怀脸上火辣辣的。他知道自己理亏，公私不分，更知道她话里的意思——她还没到为他失去理智的地步。

　　他眼神仓皇地扫过她紧绷的下颌线，又迅速垂下，盯着文件上密密麻麻的字，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年后陈宇被他调去督办康华案后续技术团队和数据的交接，方抒意则继续接管之前日程和文书的工作，这一决定本就带有私心。

　　他和方抒意又回到之前那种隔着一扇门的距离。

　　方抒意抬起手腕，指尖在表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哒、哒。

　　周厉怀猛地合上文件夹，深吸一口气，压下口中的滞涩的话，脚步仓促地朝会议室方向过去。

　　推开会议室厚重的门之前，周厉怀在门后的阴影里停下，闭上眼，深深吸了两口气，再缓缓吐出。他平复下内心的情绪，恢复惯常的理智和沉稳，推门进入。

　　长桌尽头，董事长周绍国已经落座。周厉怀走向他左侧的位置，拉开椅子。

　　周绍国在他落座时，才从手中的文件上抬起眼皮，目光在他脸上淡淡一扫，没有任何温度，没有点头示意，那眼神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还以为除夕夜周绍国邀他回去吃饭之后，一家人关系变亲近了一些，哪怕虚假的亲近。

　　周厉怀心头那点微弱的期待“噗”地一声熄灭了，只剩下空气中漂浮的灰烬。

　　周绍云跟他抬手打了个招呼，他淡淡点头回应。移开视线，环顾四周。除了几位元老，郑智渊和周珉秀坐在他对面。

　　郑智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神锐利如鹰隼，两人视线相碰的一瞬，空气中弥漫开硝烟的味道。

　　周绍国清了清嗓子，会议开始。

　　“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讨论两个事情。第一，关于周总下一步的工作安排。第二，关于珉秀和郑总的任职。”

　　“先说第一件事。”周绍国继续，“周总最近成功收购了新加坡康华公司，拿下了多模态AI诊断系统。这是我们寰宇未来十年的战略基石。我代表董事会，对周总的付出表示充分肯定。”

　　他带头鼓掌，其他人跟着拍手。

　　周厉怀微微欠身，算是致意。

　　“但是——”周绍国话锋一转，“收购只是第一步。康华的技术要落地，要变成实实在在的市场份额，还有大量的工作要做。尤其是我们正在竞标的东盟医疗产业一体化示范基地项目，这个项目投资额预计超过五十亿人民币，涉及东盟十国的法规、标准、数据跨境流动……难度极大。”

　　他又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回周厉怀身上。

　　“所以，我提议，由周总出任东盟区域总裁，全权负责康华公司的整合和东盟基地项目的推进。集团CEO的职位暂时保留，但日常管理工作逐步移交给新组建的总裁办公室。”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绍云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看向周厉怀，连他都听出了话外之音，周厉怀不可能听不出。

　　东盟区域总裁听起来是升职了，从中国区CEO变成东盟区域总裁，管辖范围从中国扩大到整个东南亚。

　　东盟项目虽然重要，但远在海外。一旦周厉怀去了新加坡，他在集团总部的日常影响力就会被大幅削弱。

　　这是所谓的明升暗降。

　　但周厉怀听完却没什么反应，表情温和，手中把玩着他常用的那支靛蓝色万宝龙。

　　等周绍国说完，整个办公室的眼神都向他汇集时，他才慢慢开口。

　　“董事长，我理解您的考虑。”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感激，“但我有一个问题，总裁办公室由谁负责？”

　　周绍国显然预料到了这个问题。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他的语气变得昂扬，“我提议，任命珉秀为集团首席创新官CIO，负责研发战略和新业务协同；任命郑总为集团联席总裁，与周总共同管理集团日常运营。总裁办公室由周总、郑总以及CIO三人组成，重大决策需至少两人同意。”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首席创新官，听起来很高级，但这个职位的权力边界极其模糊。创新可以是一切，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联席总裁才是真正的权力调整，周厉怀不再是一人之下，而是要和郑智渊分享管理权。

　　而两人同意机制更是一把暗藏的刀，周厉怀和郑智渊如果意见一致，CIO那一票无关紧要，但如果两人产生意见分歧，CIO就成了关键的一票。

　　周珉秀很明显不会站在他这一边。

　　这意味着他在集团层面的管理权，被架空了一半，并且当他和郑智渊产生意见分歧时，他会失去最终决策权。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周绍云跟他虽然私下有些交情，但董事长周绍国毕竟才是他亲哥，明面上他只能站在自己亲哥这一边，他忧心忡忡地看向周厉怀。

　　他没有立刻回应，看上去似乎陷入沉思。片刻后，转过头，看向对面的周珉秀。

　　他的表情有些紧张，身体一直紧绷着向后靠，几乎要躲到郑智渊身后，这是一个想逃避的状态。他显然知道今天的议程，但他没有想到父亲会在董事会上如此直白地摊牌。

　　周厉怀看着目光闪躲的弟弟，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嘲讽，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关切的笑容。

　　“珉秀。”

　　周厉怀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珉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着他：“哥……”

　　“董事长这个提议，你之前知道吗？”

　　周珉秀的表情更加紧张了。他看了父亲一眼——他微微摇头——但周厉怀问的是他，他不能不回答。

　　“父亲跟我提过……”周珉秀的声音有些干涩，“但我……”

　　“好了，不用解释。”周厉怀抬手打断他，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安慰他。

　　“我知道你的志向不在管理上，上个月你在我办公室跟我聊过，你说暂时不想参与管理，想去做研发。”

　　周珉秀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确实说过这句话，当时周厉怀对他态度亲昵，他没有什么防备心地说了自己心里的想法，但他没有想到，这句话会被周厉怀拿到董事会上来用。

　　“珉秀是生物工程和金融双背景，他在哈佛带着团队研发出了针对Brugada综合征的基因靶向增强技术，获得白藜芦醇-AAV联合制剂专利，能够有效降低Brugada综合征的遗传风险和发病率，这是真本事。”周厉怀转向董事长，语气诚恳，“他的价值在研发，不在管理。您让他做CIO，他当然能胜任，但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停顿了一下。

　　“我建议，让珉秀专心做研发。他可以继续针对Brugada综合征研发完整设计方案进行商业转化，同时兼任集团首席科学家，不参与日常管理，直接向董事会汇报研发战略。这样，他的精力可以100%放在技术上，不被管理事务分心。”

　　会议室里安静了。

　　周珉秀睁大眼睛，瞳孔微微颤动，看向周厉怀。他不知道周厉怀什么时候竟然还研究过他在学校做出的科研成果，这些连父亲都没有认真关注过的事情，周厉怀事情那么多，竟然会花心思去研究。

　　他看向屏幕里父亲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知道，父亲现在一定很生气。

　　他无法反驳周厉怀的提议，不管他是为了什么目的，但这是大家都满意的结果。

　　“爸……”周珉秀的声音很低，但坚定，“哥说得对，我更想做研发。”

　　周绍国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晕厥过去，但渐渐地，他又平复了。

　　他怒其不争，但是愤怒的海啸退却后，他接受了周厉怀的提议。他自己的私心，不愿在自己百年之后把自己奋斗了一辈子的企业交到周厉怀手中，尽管他手段了得，但他就是厌恶这个人。

　　珉秀本可以在他喜欢的领域尽情发挥他的才能，他对企业管理不感兴趣，但郑智渊会帮他，他还有时间，尽可以去做研发，做喜欢的事。

　　周绍国渐渐呼吸平稳下来，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好。那珉秀就担任首席科学家，负责研发战略和商业转化，直接向董事会汇报。”

　　他的目光从周珉秀脸上移开，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郑总。”

　　郑智渊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职业经理人标准的微笑。

　　“周董。”

　　“你在韩国十多年，业绩有目共睹。”周绍国的语气比刚才更加正式，“我任命你为集团常务副总裁，分管战略运营、国际业务和人力资源。你直接向CEO汇报，但是——”他语气一顿，锐利的眼神直刺周厉怀，“在CEO缺席或利益冲突的情况下，你有权直接向董事会报告。”

　　常务副总裁听起来比联席总裁低了一级，但直接向董事会报告的权限，加上“在CEO缺席或利益冲突的情况下”这个模糊的触发条件，这含义就太微妙了。

　　什么是利益冲突？这本就没有清晰的定义。

　　这张牌，周绍国打得明目张胆，周厉怀也找不出理由反对。

　　郑智渊微微一笑，声音平稳：“谢谢董事长。”他抬头微笑，与坐在对面的周厉怀对视，“托周总的福，我在韩国这些年学到一个道理，距离总部越远，越能看清总部的格局。希望这次回来，能帮周总把格局再打开一些。”

　　他笑不及眼，脸上列出热情的笑容，深沉带有挑衅意味的目光落在了周厉怀身上。

　　周厉怀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温和笑道：“郑总，恭喜。”

　　他的语气真诚得像是在欢迎一个老朋友，“韩国这十多年的成绩单很漂亮，期待你为总部再创佳绩。”

　　两个人的目光交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

　　郑智渊笑容未变：“谢谢周总。”

　　周绍国敲了敲桌子。

　　“那就这样定了。各位还有意见吗？”

　　没有人说话。

　　“好，散会。”

　　明升暗降，釜底抽薪。

　　把他这个最大的威胁，用重任的名义，远远地踢出核心权力圈。周珉秀有郑智渊这个老狐狸保驾护航，足以慢慢坐稳。一场会议下来，一股寒气浸透了他。

　　会议结束，众人鱼贯而出。周厉怀坐在原位，身体僵硬地动弹不得，他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撑着桌子站起身，一阵眩晕。

　　回到办公室，继续处理公事。临近下班，他按下内线：“方秘书，进来一下，汇报管线临床入组进度。”

　　方抒意推门进入，手里拿着平板。她站在办公桌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语调平稳，数据清晰，将入组情况、遇到的瓶颈、下一步计划条分缕析地汇报完毕。

　　“嗯。”周厉怀点点头，双手交叠抵在下巴上，试图掩饰指尖的微颤。

　　他眼神闪烁不定，嘴唇几次无意识地抿紧又松开，喉结上下滚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方抒意汇报完，安静地站着，双手自然垂落，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无波，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忍的耐心。

　　她冷眼旁观他挣扎，欲言又止，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玩味的嘲弄。

　　沉默在弥漫，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周厉怀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迎上她的目光。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坦诚，带着一种笨拙的诚恳：“对不起，”声音有些沙哑，“我……上午，上午没及时回复你，让你着急了。”

　　方抒意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向前迈了一小步，双手撑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动作打破了周厉怀心里的安全距离，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含着笑意问：

　　“那……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她质问，可是语气很平淡，似乎已经消气了，甚至周厉怀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一丝委屈的意味：“你以后都不打算接我的电话，看我发的消息了？”

　　周厉怀被她突然的逼近和直白的质问逼得呼吸一窒。

　　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心跳瞬间失序，向后仰去，座椅压迫身后伤处，已经有所好转的伤口，突然变得很有存在感，他的记忆开始在那天晚上和现在不断闪回。

　　他错开和她对视的眼神，摇头，眼神飘忽：“真的是因为在开车，我不方便，不是故意……”辩解苍白得像一张薄纸。

　　方抒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轻蔑，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信。

　　然而，预想中更进一步的逼问或刻意的撩拨却没有到来。

　　她撑在桌上的手收了回去，直起身。脸上那点嘲讽的弧度也消失无踪，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和平静。她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干脆利落地转身出去。

　　“咔哒。”门被轻轻带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脸颊残留着滚烫的感觉。然而，一种巨大的、空荡荡的失落紧随其后，瞬间淹没了那点悸动。

　　没有暧昧的触碰，没有羞耻的情话……

　　她是不是……厌烦了？是因为他的逃避？还是因为他的表情太严肃？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僵硬的脸，为什么总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谁会对一个整天板着脸的老男人感兴趣？他颓然靠向椅背，这个动作再次压迫到隐秘处的剧痛，让他猛地蜷缩身体，倒抽一口冷气，手指深深插进发间。

　　此时——

　　叮！

　　桌上手机发出一声特定的提示音。

　　周厉怀猛地抬头，刚才还蒙着灰败的眼底骤然发亮。他立马抓起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新信息：

　　周总，今晚加班吗？要不要去吃烛光晚餐？

　　轰——！

　　冰封的血液冲破冰层重新奔腾，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