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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余梦 从那以后, ...

  •   云顶的饭局耗尽了周厉怀最后一点力气,他强撑着低烧和身体深处尖锐的疼痛,在酒桌上周旋。酒精、高热、久坐压迫着伤口,下腹的疼痛越来越难忍。低烧没退,反而更烫了,冷汗湿透了衬衫内衬。

      陈宇送他回到公寓已是深夜。他累得几乎散架,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身后的伤口更是火烧火燎。他翻出几片布洛芬和消炎药一把吞下,迅速洗漱完,换上睡衣就倒在床上。药力和酒精带来的昏沉很快把他拖入黑暗。

      等再次有意识时,他变成了初中生的样子,放学后背着书包,站在小区楼下。

      家里灯亮着,这很少见。母亲何雪琳已经三四个月没回来了。

      他已经习惯了,他知道她和几个男人合伙在郊区开了个汽车零件加工厂,刚开始他夜里会担心的睡不着觉,怕她一个女人在外面吃亏,但后来她赚钱了,他就不再那么担心了。

      他对何雪琳感情不深,但心里是感激的。感激她没让他流落街头,感激她虽然总在忙,总想赚更多钱维持体面,但至少给了他一个能住、能上学的地方,虽然她不回家。

      他用一把老旧的铜钥匙拧开黑漆漆的门,一股熟悉的、浓郁的葱油香味从厨房飘出来,盖住了屋子里的冷清。

      何雪琳是余杭人,葱油拌面是她做得最好、也最经常做的跟家乡沾点边的美食。周厉怀站在玄关,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她哼着他没听过的歌,心情似乎不错。

      滚烫的葱油“滋啦——”一声浇在煮好的细面上,香气猛地炸开,短暂地填满了没有人味的空间。

      何雪琳端着两碗面出来,一碗放在对面,一碗自己坐下就吃。

      周厉怀沉默地走过去坐下,连书包都还背在背上,他上的寄宿式学校,两周回一次家。

      几个月没见,何雪琳没说自己回来几天了,没有问他最近怎么样,也没有解释这几个月去了哪里,好像她只是出门买了趟菜,他只是放学回家。

      周厉怀也没问,沉默地拿起筷子。面条很香,是他记忆里的味道。母子俩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着,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微声响。两个人沉默的吃完饭,各自回房间。

      半夜,他听到很轻的“咔哒”一声,门开了又关上。他赤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亮起车灯,引擎低吼着,慢慢驶出小区,消失在夜色里。

      从那以后,他们联系越来越少,再也没有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吃过饭。

      ……

      “嗡嗡嗡——”

      床头柜上的手机固执地震动着,把周厉怀从混乱的梦里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刺眼的阳光从窗帘缝里射进来,浑身的酸痛和身后尖锐的刺痛感立刻回来了,低烧带来的晕眩还在,喉咙干得发疼。

      是乔宣仪的电话。

      “哥,我晚上回去。”乔宣仪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精神,蔫蔫的。“……大概六点多吧。”

      “嗯,好。”周厉怀应着,下意识地想坐起来。这个动作猛地扯到身后的伤,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猝不及防地“嘶——”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哥?你怎么了?”乔宣仪在电话那头立刻问,声音里带着担心。

      周厉怀咬着牙,等那阵尖锐的疼缓过去一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没什么,刚睡醒,抻着了。你路上注意安全。”他顿了一下,想起那个葱油面的梦,又加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下午我去超市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乔宣仪似乎有点意外,声音还是没什么劲儿:“随便吧,你看着买,我没什么胃口。”

      挂了电话,周厉怀看了眼时间,快一点了。那个莫名其妙的梦,像一层灰蒙蒙的雾罩在心头,空落落的,有点发闷。

      洗漱时,镜子里的人唇色发白,才一晚就冒出了一层又短又硬的胡茬,本应该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他仔细刮干净胡子,用冷水洗了把脸,想冲掉那份病气。

      他换了身舒服的休闲装,拿起车钥匙和钱包,准备去附近那家进口超市。除了乔宣仪,很少有人知道周厉怀会做饭,而且做得不错。

      他曾经很渴望拥有自己的家庭,但随着这些年的经历以及一场失意的婚姻,他已经不再执着了。乔宣仪就是上天对他恩赐,满足了他对于家庭愿望。

      春节假日最后一天,超市里人有点多。周厉怀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慢慢走。乔宣仪爱吃清炒的芦笋,要选细嫩的;喜欢番茄炖牛腩,番茄要熟透起沙的;还有冬瓜肉丸汤,是她的最爱,每次吃饭必须要有的一道菜。他动作熟练,眉眼在超市暖白的灯光下,褪去了商场上的凌厉,显得异常柔和专注。结账时,还顺手拿了一盒她喜欢的草莓酸奶。

      提着两大包菜到家就差不多快五点了,为了赶上饭点,他系上围裙就开始洗切烹炒,动作利落,有条不紊。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刀时却异常稳当。切番茄时汁水丰盈,他微微侧身避开,给肉丸焯水,撇去浮沫的动作熟练利落。冬瓜肉丸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温暖的香气,几道清爽的时蔬小炒摆盘,颜色搭配得赏心悦目。

      厨房的窗户开了一半,初春微凉的风吹进来,带着外面隐约的湿寒气。

      砂锅里的汤开始咕嘟咕嘟冒泡,白色的蒸汽顶得锅盖轻轻响。周厉怀调小了火,靠在料理台边,看着那团温暖的水汽发呆。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

      指纹锁的声音滴滴响起。

      周厉怀立刻回过神,几乎是瞬间从那种茫然的状态中抽离,脸上自然而然地漾起笑意,起身迎向门口。

      “回来了?”

      乔宣仪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进来,穿着鹅黄色的羽绒服,围巾裹了半张脸,露出一双有些疲惫的眼睛。“哥,我回来啦。”声音不如往常雀跃。

      “冷不冷?快进来。”周厉怀接过她手里的箱子,又很自然地想帮她拿脱下来的外套。乔宣仪摇摇头,自己挂好了。她看着餐厅灯下那一桌显然精心准备的饭菜,又看看哥哥脸上温柔的笑意,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周厉怀穿着柔软的灰色家居服,柔软的面料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腰线,围裙带子在身后系了个结,勒出一截精瘦的腰身。暖黄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让那张平时显得有些冷峻的轮廓柔和了许,可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原因,乔宣仪突然觉得,他一个人坐在这华丽、整洁却过分安静的房子里,等着自己回来吃饭的样子……好孤单。

      这个念头突然让她鼻子发酸。

      如果以后她也离开了,那哥哥会一直这样孤单下去吗。

      “发什么呆?洗手吃饭,今天给你做冬瓜肉丸汤了。”周厉怀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语气温和。

      “嗯。”乔宣仪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跑去洗手。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周厉怀一如既往地给乔宣仪夹菜,问她汤咸不咸,芦笋够不够嫩。乔宣仪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嗯嗯”地应着,扒拉着碗里的饭,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脸上笼着一层淡淡的阴郁。

      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周厉怀想了想,主动找话题,故意逗她:“怎么了?回家几天,被妈喂刁了嘴,看不上哥哥的手艺了?”他伸手,用指节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看你这小脸,好像圆了点。”

      乔宣仪抬起眼,勉强扯了扯嘴角:“哪有……我妈做的菜,哪有你做的好吃。”她夹了一筷子牛腩,却吃得没什么滋味的样子,很快又沉默下去。

      周厉怀看着她,这丫头,心里有事,而且不是小事。他没有再追问,安静地陪她吃完饭,然后起身,动作极其自然地开始收拾碗筷。

      “哥,我来吧……”乔宣仪忙站起来。

      “坐着,看电视去。”周厉怀不容置疑地把她按回椅子上,自己利落地将碗碟叠好,端进厨房。

      他洗碗的动作熟练流畅,瓷碗在他手中翻转,海绵擦过边沿,冲洗时水流均匀,不溅起多余的水花。洗好的碗碟被依次放入沥水架,排列整齐。接着是炒锅、汤煲,他洗碗跟工作是一样的,认真、严谨。最后,用专用的抹布将大理石台面和灶台擦拭得光洁如新,连抽油烟机表面都顺手抹了一遍。

      他一个人生活了二十多年,这种日常的琐碎他做起来得心应手。

      乔宣仪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她闯了祸或者受了委屈,周厉怀从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默默给她做好吃的,或者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做着家务。那时候她觉得哥哥像一座山,是世界上最可靠的人,他不是父亲,却胜似父亲。

      周厉怀很快收拾好了厨房。灶台擦得发亮,刀具归位,连抹布都叠得整整齐齐。他解下围裙挂好,洗了手,走到客厅。

      乔宣仪抱着抱枕窝在沙发里,电视开着,是某个旅行综艺,她看的眼神发直,一看就是神游了。

      周厉怀在她身边坐下,没开大灯,只留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笼着他们。他没说话,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低,低到只剩背景的白噪音。

      他没有立刻发问,只是安静地陪她坐了一会儿,然后才用闲聊般的语气开口:“这次回去,见到以前同学了没?有没有好玩的事?”

      乔宣仪摇摇头,没说话。

      “那是……跟妈闹别扭了?”他继续试探,声音温和。

      乔宣仪的嘴唇瘪了瘪,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周厉怀心里一紧,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宣仪,怎么了?跟哥说说。”他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不容拒绝的安抚。

      压抑了几天的委屈和焦虑,在哥哥这熟悉而安全的温柔里终于决堤。乔宣仪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开始说。

      这个年,她过得一点也不好。

      父亲的公司经营出现了大问题,好像一个什么工程出了事,合伙人卷钱跑了,留下她父亲作为法人面临巨大的债务和法律责任。家里每天都是低气压,父母要么相对无言,要么就是激烈争吵,互相埋怨。父亲焦头烂额,脾气暴躁,母亲以泪洗面。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她喘不过气。家里要破产了,她怎么能不担心,但是她好像没什么帮的上的地方,眼见父母焦虑的寝食难安,她只觉得每一天都在煎熬,还过什么年。

      说到最后,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鼻子囔囔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委屈:“哥……我好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看爸妈那样,心里难受死了……可是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周厉怀静静地听着,温和的表情一点点崩裂,眼底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凝聚。

      他伸出手,用修长白皙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擦去乔宣仪脸上的泪水,还有那狼狈地挂在鼻子下的清涕,动作小心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可他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是什么富二代,想起自己留学时最艰难的那段日子,交完学费后口袋空空,不得不打好几份工,每一分钱都要算计,担心下个月的房租,担心下学期的学费,那种悬在悬崖边上、不知明天在哪里的焦虑和恐慌,足以吞噬掉一个年轻人所有的阳光。

      正因为亲身经历过,他才拼了命地想为乔宣仪隔绝这一切。他给她优渥的物质,安稳的环境,体面的工作,就是希望他的小太阳永远不必体会那种被生活磋磨、精神时刻紧绷的滋味。那种被生活逼到墙角、喘不过气的滋味,他尝过,所以死也不愿意让宣仪尝。

      可现在,那个没本事、却从他这里拿走不少钱的继父,竟然把自己的烂摊子,让这个单纯无辜的孩子也跟着陷入大人的泥潭,承受本不该她承受的焦虑和恐惧。

      怒火混合着强烈的心疼和自责,在周厉怀胸腔里燃烧。他努力克制心里的怒火,维持着表面平静,甚至带着安抚的笑意,轻轻拍着乔宣仪的背,柔声说:“没事了,宣仪,没事了。有哥在,天塌不下来。那些是大人的事,本来就不该让你操心。”

      乔宣仪也知道自己哭是没什么用,哭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这些天来积压的情绪在他怀里渐渐得到了发泄,哭一场心里就没那么难过了。

      可周厉怀这一夜几乎没合眼。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耳边是乔宣仪压抑的哭声,眼前晃过继父那张总是带着讨好和算计的脸。他起身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初春的夜风也吹不散他心头的燥怒。指尖的烟忽明忽暗,那点红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像烧的噼啪响的炭火。

      第二天上午,周厉怀立马约了自己那个所谓的继父见一面。

      约在一家僻静的茶馆,包间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散着陈年木头和外间竹林飘进来的清香混合的味道。

      他的继父,乔中良,大约六十出头的年纪,身材有些发福,眉宇间常年带着一种生意不顺的愁苦和谨慎。

      他早早到了,见到周厉怀,他立刻堆起笑容,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和一丝含蓄的畏惧。他跟这个所谓的继子没有什么联系,跟他母亲结婚时,周厉怀已经上高中了,一直在学校寄宿,后来就出国念书,再后来的事情他没怎么关注过,谁能想到,如今这个人已是需要他仰视的、手段了得的商界人物,而且,他还欠着对方不少钱。

      “厉怀,过年好过年好!你看,多大点事,还麻烦你专门跑一趟。”乔中良搓着手。

      周厉怀微微颔首,在他对面坐下。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深灰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坐着的时候,能看出衬衫下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胸膛轮廓。可此刻,这副充满男性力量感的身体,散发出的却是某种冰冷的、极具压迫感的气息,和昨天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的温柔哥哥,判若两人。

      “乔叔,坐。”周厉怀神色平静,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客气,却带着一种淡漠的距离感。“公司的事,说说吧。”

      乔中良脸色一僵,叹了口气,开始倒苦水,语无伦次,充满了抱怨和诉苦。

      周厉怀安静地听着,偶尔啜一口杯中的茶,并不打断。直到乔中良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看着对方。

      “乔叔,如果我没理解错,”周厉怀开口,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却条理异常清晰,“你年前接的那个高新区物流园配套的小工程,问题出在合伙方鼎盛建材的供货上,对吧?”

      乔中良连忙点头:“对对,他们提供的钢材标号不对,以次充好,被质检查出来了,现在整个项目停工,甲方要追责,还要巨额赔偿……”

      “不止。”周厉怀打断他,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鼎盛建材的法人王海亮,是你多年的酒肉朋友,你对他很信任,这个工程他几乎没出资,却占了四成干股,主要负责材料采购。现在出了事,王海亮人找不到了,公司账户也空了,留下一个空壳子和你这个对采购合同细节审查不严的法人来承担责任。而甲方那边催得急,赔偿金额巨大,你的公司现金流已经断裂,银行不肯续贷,其他债主也在闻风而动,我猜,这个王海亮卷走的,不只是这个工程的货款,可能还包括你公司账上最后一笔周转资金。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境外了,对吗?”

      乔中良听得目瞪口呆,后背渗出冷汗。周厉怀的分析,几乎将他公司目前面临的绝境,一层层剥开,精准得可怕。那些他没说出口的细节,周厉怀竟然也知道,而且还知道的如此详尽,看来约他之前,他就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调查的清清楚楚了!

      “是……是这么回事……”乔中良声音发干。

      “你现在做的,是到处求人借钱填窟窿,和跟甲方扯皮降低赔偿,对吗?”周厉怀继续问,语气依旧平淡。

      乔中良默认了,脸上灰败。

      “蠢。”周厉怀吐出一个字,毫不客气。乔中良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这是最糟糕的做法。”周厉怀直截了当地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四处借钱只会暴露你山穷水尽,引来更多秃鹫。跟甲方扯皮,只会激化矛盾,让事情更无回旋余地。”

      “那……那我该怎么办?”乔中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周厉怀看着他,缓缓道:“你现在最重要的事,立即停止所有无意义的求援和扯皮,就凭你的能力,这个窟窿堵不上。马上聘请最好的、擅长经济纠纷和刑事案件的律师团队,钱我出。”

      乔中良眼睛一亮。

      “律师到位后,先去全面梳理与鼎盛建材及王海亮的所有资金往来、合同、沟通记录,固定王海亮合同诈骗、抽逃资金、职务侵占的证据,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这已经涉嫌经济犯罪。然后,主动向经侦报案,申请立案侦查,将王海亮列为犯罪嫌疑人,进行追逃。把事情的性质,从‘你公司违约赔偿’,部分转化为‘你也是诈骗案受害者’,争取时间和主动权。现在最重要的是,拿着初步证据,与甲方坦诚沟通,表明你也是受害方,正在全力追索损失、追究犯罪者责任,争取达成和解或分期赔偿协议,先把一次性赔款的压力降下来。”

      他语速平稳,逻辑缜密,每一步都直指要害。

      “至于你,现在要做好破产隔离准备,必要时,扔掉那个空壳子公司,保全核心资产。你个人,做好一段时间内被限制高消费甚至列入失信名单的准备,这是止损必须付出的代价。”

      乔中良听得心头发颤,又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丝方向。周厉怀的计划,狠辣、果断,完全不是他这种小商人能想到的层面。

      “至于钱,”周厉怀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张支票,推到乔志远面前。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推过支票的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笔钱,够你付律师费、做前期安抚、维持基本运转半年。是借给你的,要还,但我不要利息。”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像淬了冰的针,直直刺向乔中良:“我只有一个条件,管好你的嘴,收好你的情绪。别再让那些破事,传到宣仪耳朵里,她不需要知道这些,听明白了吗?”

      乔中良一个激灵,连忙双手接过支票,连声道:“明白,明白!厉怀,你放心,这次我一定按你说的做!绝不会再让宣仪操心!这次真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这次我就栽了!我真是……你真是我们家的贵人啊!”

      周厉怀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疏淡的笑意,摆了摆手:“乔叔言重了,一家人,不说这些。按步骤去做吧,有什么解决不了的法律或关系上的难题,让律师直接联系我的法务。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起身给乔中良递了张法务的名片就直接离开。乔中良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把他送到门口,看着周厉怀挺拔冷漠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长长松了口气,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捏着手里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支票,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周厉怀,真是不简单的人物啊。比他想象中,还要厉害,还要……让人畏惧。

      坐进车里,周厉怀并没有立刻发动。他靠在椅背上,打开车窗,嘴里含着一根烟点燃。乔中良这事,在他眼里漏洞百出,手法低劣,不过是常见的合伙诈骗卷款套路。但处理起来,依然需要调动资源,既然把这事揽过来,那就不可能中途抽身。

      自从母亲年前为这个项目来找他借钱,他就已经预见这个项目的结局,但他借了,他不愿看到母亲为难,也不想让母亲为了这个没希望的工程低三下四去求别人。他能想到的是这个项目大不了就是个烂尾工程,但是没想到乔中良竟然没头脑到这个地步,明摆着就是被人下了套,麻烦的事还在后面,要不是看在宣仪的份上,他才懒得给自己找事。

      忽明忽暗的烟头在幽暗的车库里像游魂野鬼,乱七八糟的事情涌上心头,他默默抽完这支烟,压下翻涌的情绪,开车回公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余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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