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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拜早年 真情和假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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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的寒意被城市里渐浓的喜庆冲淡了些许。周厉怀难得清闲,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转了一圈。
超市里人头攒动,充满了节前的喧嚣。他推着购物车,看着琳琅满目的年货,象征性地挑拣了几样新鲜的蔬菜和水果,只是为了沾一沾过年的烟火气。
刚到家,购物袋还在地上放着,门铃响了。
打开门,是陈宇带着他的父母陈富海和孙蕾拜早年来了,陈宇脖子上系着红围巾,脸上洋溢着过年的喜气,手里还提着烟酒之类的年货。
“周总,给您拜个早年!”陈宇笑着,声音朝气蓬勃。
“周先生,过年好啊!”孙蕾和陈富海也热情地招呼着。
“快请进。”周厉怀脸上露出诚心实意的笑容,连忙将三人让进屋。
陈宇的母亲孙蕾一进门看到地上的购物袋,顺手就提起来帮他归置好。
她对这个家里很熟悉,早年周厉怀事业刚起步,分身乏术,上小学的乔宣仪几乎就是孙蕾一手带大的。
孙蕾一边照顾自己的儿子陈宇,一边把乔宣仪也当亲闺女般疼着,这份情谊,周厉怀一直记在心里,也正因这份情谊,他后来才将陈宇当作亲弟弟带在身边,悉心提携。
陈宇这小子,勤恳、温吞、有耐性,最重要的是孝顺懂事,唯一吹毛求疵的一点就是陈宇心思太单纯,对商场上的那些弯弯绕,他不敏锐,但周厉怀喜欢他,愿意把他带在身边慢慢教导。
周厉怀看着他的目光里带着长辈的温和。
陈宇的眼神在客厅里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周厉怀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宣仪今年回她爸妈那边过年去了,昨天刚走,不巧,你早来一天,就碰上了。”
陈宇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像被戳破了心事,他有些慌乱地摆手,嘴硬道:“哥!你瞎说什么呢!我…我们是专程来给您拜早年的,才…才不是为了她!”
那急于撇清又带着点少年羞涩的模样,逗得周厉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冲淡了公寓里惯常的清冷。
陈宇对乔宣仪那点心思,周厉怀也能猜到几分。只是乔宣仪那丫头,性格大大咧咧,在感情上似乎天生缺根弦,至今还没开窍。周厉怀欣赏陈宇的品性,觉得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但他更明白,感情的事强求不得,尤其不能由他这个长辈来拉郎配。所以,看破不说破,让一切顺其自然。
“好好好,是我说错话了。”周厉怀笑着,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朝陈宇晃了晃,“走吧,我请客,给你赔礼道歉。”
“哎哟,这大过年的!”孙蕾一听,快步走过来,一把从周厉怀手里夺过车钥匙,动作麻利、不容置疑。
她板起脸数落周厉怀:“大过年还上外头去吃,像什么样子!外头的东西又贵又不干净,哪有家里的好?我给你做!很快的!”
周厉怀心里过意不去,连忙拦着:“孙姐,这大过年的,太麻烦你了,就出去吃吧,省事。”
“麻烦什么麻烦!”孙蕾大手一挥,声音爽朗,“几道家常菜,快得很!不等你开车到饭店,我这边就出锅了!老陈,来给我打下手!”她一边说,一边拎着带来的食材,熟门熟路地就往厨房走。
陈富海一边捋起袖子跟着进厨房,一边回头憨厚地笑着应和:“对对对,在家吃好,热闹!”
周厉怀推脱不过想帮忙打下手,却被陈富海嫌碍事推出厨房。这下他和陈宇成了无所事事的游民,两人坐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贺岁节目,两人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公司里的事。
周厉怀敏锐地察觉到,自从把陈宇带在身边工作后,这小子对自己似乎多了一层的敬畏,不如从前亲了。以前还能像邻家弟弟一样亲近,现在坐在一起,陈宇下意识地坐在沙发最那头,离他恨不得有十米远,中间空荡荡的,气氛也显得有些拘谨。
周厉怀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他不动声色地起身,走进了书房。
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质感极佳的深蓝色方盒子。
他把盒子隔空扔给陈宇。深蓝色的盒子在空中飞出一道完美抛物线,被陈宇稳稳接住。
沉甸甸的,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深蓝的底色,烫金的英文字母Vacheron Constantin,是个陈宇没见过的牌子,在灯光下泛着低调奢华的光泽。
“给你的,新年礼物。”周厉怀坐回原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他。
陈宇打开盒盖,天鹅绒的内衬上,静静地躺着一块腕表。金色的表盘搭配浅棕色的皮质表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谁能抗拒这样一件精致器物的魅力,陈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惊喜,但惊喜过后,他又忍痛把盒子递了回去。
“哥,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我妈要是知道了,还不得骂死我!”
周厉怀送人的东西,从来都价值不菲,这表看着精致,他也不认识,万一太过贵重,那绝不能收。他也不好当着周厉怀的面就掏手机出来搜价格,还是不要收最好。
周厉怀走过去,像小时候那样,带着点亲昵地揉了揉陈宇的头发,把盒子塞回他怀里,还朝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江诗丹顿的Patrimony系列,基础款,戴着玩儿的。这表秀气,适合你们年轻人,放我这儿也是浪费。”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共犯的意味,“悄悄的,别让你妈看见。”
江诗丹顿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陈宇也听不出个好歹。周厉怀态度坚决,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与坚持,陈宇推拒不过,看着怀里那精致的盒子,再看看周厉怀含笑的眼睛。陈宇眼睛里的光又亮了起来,忍不住再次打开盒子,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表盘和温润的表带,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喜洋洋的气息。
看着陈宇这副爱不释手的模样,周厉怀不禁莞尔,心中感慨:小孩儿真是好哄,跟乔宣仪那丫头收到新包的反应一模一样。
不过,也难怪。他年轻的时候,何尝不渴望被这样哄一下,只是没人哄他。如今他有钱了,却早已对这些东西免疫,激不起半分波澜。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孙蕾爽朗的指挥,诱人的饭菜香气飘散出来,周厉怀难得食欲大开。
客厅里,陈宇嘴角扬着压不住的笑意跟周厉怀一起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喧闹的画面,听着厨房里热闹的声响,感受着身边年轻人单纯的快乐,这间平日里冷清的公寓,终于也染上了浓浓的年味。
孙蕾是安徽人,手艺很不错,家常小炒都很清淡,周厉怀平时就喜欢吃她炒的菜,今天胃口好,吃得比平时多。
陈富海在饭桌对社会新闻侃侃而谈,陈宇得了新表,整个人都透着股轻快劲儿。
周厉怀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像被温热的泉水浸泡着。他想,上天待他终究不算太薄,虽然他从未真正拥有过寻常家庭的温暖,但眼前这毫无血缘关系的一家人,却给了他胜似亲人的慰藉。这份情谊,是他冰冷世界里为数不多的篝火。
饭后,陈宇懂事地帮着母亲收拾碗筷进了厨房。陈富海则凑到周厉怀身边,脸上堆着热络又带着点局促的笑容,搓着手道:“老弟,你看…咱哥俩也好久没单独聊聊了,有点事儿,想找你唠唠?”
周厉怀点点头,指了指书房方向:“行,陈哥,你先去书房坐会儿,我拿点东西就来。”
陈富海应了一声,熟门熟路地走向书房。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烟草和皮革混合的沉稳气息扑面而来。他环顾一圈,目光扫过占据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排着中文的、英文的、看不懂什么文的企业管理、金融分析之类的书,书名就透着股高深莫测,陈富海不感兴趣,快速略过。
他的视线很快被那张宽大厚重的银色包边的乌木办公桌吸引,尤其是桌后那张线条流畅、包裹着顶级黑色牛皮的老板椅。那椅子,光是看着就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权力感和难以言喻的奢华。
陈富海情不自禁地走过去,手指带着点敬畏和贪婪,轻轻抚过冰凉光滑的乌木桌面。然后,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绕过桌子,一屁股坐进了那张宽大舒适的真皮座椅里。
“嚯!”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椅背完美地贴合着他的腰背,坐垫柔软却富有支撑力,整个人仿佛陷进了一团昂贵的云里。
真舒服,真享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他忍不住在椅子上轻轻晃了晃,感受着这顶级坐具带来的优越感。
桌上的电脑显示屏亮着,屏保是深邃的星空图。显然,周厉怀一个人在家办公久了,没有随手关电脑的习惯。屏幕的光幽幽地映在陈富海脸上,他盯着那毫无防备的屏幕,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刚想碰触鼠标——
“吱呀”一声,书房门被推开。
周厉怀一手拿着一瓶开了封的红酒,另一手夹着两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肩膀顶开门走了进来。
陈富海吓得魂飞魄散,心脏猛地一缩,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触电般缩回手,这才惊觉自己还大喇喇地坐在主人的宝座上!腾地一下,他脸上红云密布,火烧火燎,手忙脚乱地就要站起来,嘴里支支吾吾:“啊…老弟…我…我就是试试这椅子…真…真不错…”
周厉怀目光扫过电脑屏幕,又落在他慌乱起身的动作上,脸上却没什么异样,反而笑了笑,抬手示意他:“没事,陈哥,坐吧,我不在意这些。”
他语气自然,甚至还带着点歉意,“不好意思啊,手里东西多,没敲门就进来了。”
陈富海哪能这么不识抬举还接着坐,他几乎是弹射般离开那张椅子,快步走到书桌对面的会客区,在那张小一号的沙发上坐下,恭恭敬敬接过周厉怀递给他的酒。
周厉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姿态优雅地晃了晃,凑近鼻尖轻嗅,然后抿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他放松地靠在沙发里,看向陈富海:“陈哥,你想跟我聊什么?咱们之间,不用客气。”
陈富海赶紧跟着喝了一大口,昂贵的红酒滑过喉咙,他品不出什么酸甜苦辣。
他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气,脸上堆起更深的笑容,带着点掏心窝子的意味:“老弟,你看,咱俩这都多少年的交情了?从你刚起步那会儿,我就跟着你开车,风里来雨里去的。我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了!”他身体微微前倾,“你也知道,咱们家小宇也长大了,眼瞅着就要成家立业了。这小子啊,是个死心眼,认准了什么事儿就一门心思扑上去。你说,我这个当爹的,能不替他多想想,多筹谋筹谋吗?你说是吧,老弟?”
周厉怀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杯,殷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弧度。他点了点头,眼神平静,示意他继续说。
陈富海像是得到了鼓励,声音也拔高了些:“老弟,你看,当初你要投资浙江那个温泉度假山庄,我老陈二话不说给你当了法人,这十几年,我替你担了多少风险?山庄里大大小小的事儿,什么劳务合同、采购合同,不都是我签的字?出了事儿,那责任可都是落在我头上!就说去年,温泉池子烫伤游客那档子事儿,前前后后折腾了我多少时间精力?打了多长时间官司……”他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委屈和疲惫。
周厉怀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语气温和的打断:“那件事我知道,陈哥,你辛苦了。你想说什么,不妨直说。”他的目光沉静如水,仿佛能看透人心。
陈富海被这目光看得心里一虚,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他哭丧着脸,双手一摊,做出万分无奈的样子:“老弟,真不是哥哥跟你诉苦!我年纪也不小了,精力大不如前了,又要给你开车,又要操心山庄那边的事,实在是分身乏术,力不从心啊!我琢磨着…干脆跟公司辞职算了,这司机就不做了。我就专心去浙江,帮你打理山庄里的度假酒店!你看怎么样?我保证给你管得妥妥帖帖的!”他拍着胸脯保证,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周厉怀没有立刻回答。他嘴角依旧噙着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指节分明、骨节突出的大手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拇指无意识地、缓慢地摩挲着沙发细腻的皮料。
书房里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只有红酒在杯中轻轻晃动的细微声响。这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陈富海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手心又开始冒汗。
终于,周厉怀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完全没有接陈富海的话茬,而是自顾自地,用一种闲聊的语气说道:“那个温泉山庄…我投资也有十来年了吧?十几年前,那地方路不通,车难行,荒得很。不过,”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远方,“依山傍水,是个养人的好地方,只可惜,太偏了。前前后后砸进去三千多万,心里其实也没底,以为这钱多半是打水漂了。”
陈富海不明所以,只能连连点头附和:“是啊是啊!谁能想到呢!这几年旅游业一下子就火起来了,政府还出钱修了路,那地方现在可成了香饽饽!我听齐总说,去年山庄的年营收都冲到五千万了!老弟,你这眼光,真是绝了!”他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和赞叹。
周厉怀仿佛没听见他的奉承,摩挲皮料的拇指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陈富海,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对了,有件事,正好我也想问问你。”
陈富海心里咯噔一下:“啊?什…什么事?”
“这两年,”周厉怀的语气依旧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山庄那边,一直断断续续有人跟我反映,说有人在里面搞些小动作。比如,虚报采购和工程款,在采购过程中吃回扣,”他微微停顿,目光落在陈富海骤然苍白的脸上,“甚至…以业务招待、疏通关系为名,给自己购置车房。可惜,我一直忙着寰宇这边的事,分身乏术,没工夫去细查。正好,”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陈哥你不是想去管理山庄?这件事,就交给你帮我查清楚,你觉得如何?毕竟,山庄那边,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了。”
周厉怀这短短几句话,让陈富海犹如坐过山车一般七上八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刚才还因为坐在老板椅上产生的飘飘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死死盯着周厉怀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试探或威胁,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只有一片平静的、深不见底的潭水。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几乎窒息。
但下一秒,周厉怀那句“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了”和“交给你查”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他瞬间从窒息中挣脱出来!
他猛地松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呼……”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瞧你这话说的,包在你陈哥身上!你放心!这事儿我一定给你查个水落石出!明明白白!那些个吃里扒外的王八蛋,一个都跑不了!”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陈富海心想:都说周厉怀城府深,手段厉害,看来也不过如此!
想到这里,陈富海胆子又壮了起来。他心思急转,觉得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再次开口:“老弟…这事儿我一定给你办妥!不过…你看,哥哥我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周厉怀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眼睛温顺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看向他:“哦?还有什么事?你说。”
陈富海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老弟,你们这些做大生意、当大老板的,那些个什么灰色交易、避税门道之类的,我老陈是个粗人,不懂,也玩不转。但是!”他加重了语气,“这些年,我替你担着风险,这山庄明面上挂着我的名,法人是我,大股东也是我!你是出钱的金主不错,可这法律上的风险,可都是实打实压在我老陈一个人头上啊!万一真出了什么天大的篓子,进去吃牢饭的可是我!老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顿了顿,观察着周厉怀的脸色,见对方依旧平静,便继续道:“可我这辛辛苦苦担着风险,还就拿那点死工资,一年到头,还不够你这一瓶酒钱!老弟,你可不能欺负老哥我老实啊!这样,”他伸出五根手指,眼神灼灼地盯着周厉怀,“你把山庄一半的股份转给我!以后,老哥我就是你的人了!山庄就是咱哥俩的!你指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撵狗,我绝不抓鸡!怎么样?老弟,这要求不过分吧?风险共担,利益共享嘛!”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周厉怀端着酒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看陈富海,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酸涩、单宁的冲击感在口腔里炸开,一路蔓延到喉咙,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最厌恶跟身边亲近的人谈钱,一旦扯上赤裸裸的利益,那些原本纯粹的情谊,都会变得浑浊不堪,面目全非。
这种被亲近之人拿着所谓的把柄进行赤裸裸的勒索和背叛的感觉,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只留下满腔的怒其不争和深深的无奈。
陈富海…他以为他手中拿住了什么?他以为他这些年在山庄里中饱私囊、虚报款项、两头吃回扣的事情,自己真的一无所知?他给自己购置的那些车房,周厉怀念着多年交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得寸进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线?用这种愚蠢的方式来威胁他?
周厉怀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自嘲弧度。
他抬起眼,对上陈富海那充满期待又带着点紧张的目光,各种情绪交杂,他眼中透着疲惫无力。
没有愤怒的斥责,没有冰冷的威胁,周厉怀语气异常平和:
“陈哥,快过年了。”他放下空酒杯,声音轻得像叹息,“好好过节吧,一家人团团圆圆,开开心心的,这些事…以后再聊吧。”
陈富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周厉怀已经站起身,那无声的姿态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他没能得到想要的回答,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闷得难受,却又不敢再纠缠。
陈宇一家走后,公寓里瞬间变得死寂。
白天里那点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热乎人气瞬间被抽空,寒意从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渗透上来,直往骨头缝里钻。
陈富海那张贪婪的脸和憨厚的笑不停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周厉怀心里五味杂陈。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动物,贪婪和憨厚可以同时存在,真情和假意也可以同时存在,让他恨不起来,没有办法,只能躲。
他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又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感。
乔宣仪在家的时候,他绝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抽烟喝酒。在公司,为了维持形象,他也总是克制着。只有独处时,这些被压抑的习惯才会放纵地跑出来。
一杯接一杯,浓烈的酒精和辛辣的烟雾交织,意识开始变得有些迟钝、模糊。身体沉重地陷在沙发里,眼前的光影似乎都在晃动。
嗡——嗡——嗡——
被他随意丢在沙发角落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震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震的他心脏发麻、发痒。
咚!咚!咚!
心脏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震荡起来,几乎要跳出胸腔。一股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的期待感,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绕住他。潜意识里,他无比渴望,这通电话是方抒意打来的。
但仅存的、被烟酒浸泡得摇摇欲坠的理智,立刻冰冷地告诉他:绝无可能。
他伸手摸索着拿起手机,屏幕刺眼的光让他眯起了眼,他费力地聚焦,看向来电显示。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像一道惊雷,瞬间劈散了他所有的醉意和幻想。
董事长?
父亲?!
周厉怀整个人呆愣愣的看着手机震动。除夕前夜?父亲主动给他打电话?这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回!他下意识地看了眼旁边已经下去大半瓶的威士忌,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醉得出现了幻觉?但他酒量向来好得过分,此刻虽然头晕,思维却异常清晰,清晰到能感受到自己指尖的冰凉和心脏狂跳的节奏。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和胸腔里的震动,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划开接听键。
“喂,爸?”他的声音因为酒精和紧张,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周绍国惯常的、听不出太多情绪的声音,几句公式化的、带着距离感的寒暄过后,周绍国语气平淡地抛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明天除夕,回家来一起吃顿饭吧。”
吃饭?
周绍国有自己的家庭,有妻子,有儿子,他的存在是一种错误,那个家,他二十年里踏足不超过十次,可现在,父亲亲自打电话,让他回去吃饭?
“厉怀?”周绍国没听见回应,又问了一句,“在听吗?”
“在,在听。”周厉怀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想说什么?想说好,想说谢谢,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周绍国似乎也没指望他多说,只是说:“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晚七点,你早点到,咱们说说话。”
周厉怀握着手机,僵在原地。窗外的霓虹在他失焦的瞳孔里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颤抖的声音,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应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