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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新加坡之行(下) 他们像两个 ...

  •   第二天下午的谈判,方抒意以秘书的身份坐在陈宇旁边,这是陈宇跟着周厉怀第一次参与这种大型收购,方抒意和陈宇两人全程不参与,但要做会议记录,其实主要是陈宇负责记录,方抒意没有什么任务,她甚至有空观察双方每一次产生冲突时略显焦躁的神情。

      周厉怀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谈判桌上。他坐姿挺拔,眼神锐利,手指沉稳地翻动着文件,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果断。

      方抒意就坐在他斜后方的位置上,穿着得体干练的套装,神情专注,仿佛昨晚那个用荤话将他逼到悬崖边的人只是他的幻觉。可她偶尔扫过来的、带着不明意味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闯入他的视野,像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搅乱他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

      那些不堪入目的字句和令人羞愤欲死的画面,如同跗骨之蛆,在他疲惫紧绷的神经间隙反复闪现、折磨着他的心神。

      谈判桌上,气氛依旧胶着。

      康华CEO卫总显然陷入了周厉怀昨日提出的技术引进与合作方案所带来的两难境地,但有高晟资本作为保底选择,卫查理还有谈判资本。

      不过卫查理的姿态明显软化了。他开门见山道:“周总,如果你对控股权收购有顾虑,我们是否可以考虑,你先用2亿人民币收购30%的股份,成为第一大股东。你获得技术优先使用权,我的人继续运营。两年后,如果所有争议解决,你再行权增持。”

      方抒意在心里快速计算:30%股权,2亿,听起来比之前15亿的收购价划算很多,她觉得这似乎是个不错的折中。

      财务苏曼和法务冯立在交流过后,一致赞同这个方案,但周厉怀沉默了。

      双方团队看向周厉怀,等待他给予最终答复。

      几分钟的沉默之后,周厉怀看向卫查理:

      “卫总,我拒绝。”

      卫查理的脸色瞬间变了:“周总,这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卫总,你不必再试探我的态度。我再次重申,我要的不是一个空壳公司,我要的是公司大脑。”

      他打开手中的文件推过去,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第一,你的AI系统,我买大中华区20年独家授权,不是买公司,是买技术使用权。价格,3亿人民币。”

      卫查理的眉头皱起,3亿远低于并购价格。

      “第二,你的核心研发团队,以项目整包的方式,为我组建并运营‘新加坡研发中心’。所有新产生的知识产权,归我。我付市场价两倍的薪酬,外加项目里程碑奖金。”

      “第三,”周厉怀顿了顿,“你的老公司,保留。你继续解决那些知识产权和数据合规问题。如果你能在一到两年内把这些问题清理干净,我承诺启动正式并购,届时价格按当时估值,但我要加上一条——你已经从我这里收到的授权费和技术服务费,全部抵扣并购款。”

      会议室安静了。

      卫查理的财务顾问小声说:“这意味着……如果他最终并购,等于前面这些钱白给了?”

      “不,”卫查理的咬牙切齿道,“这意味着他给我设了一个赌局。如果我能把公司的问题解决,我就拿回所有筹码。如果解决不了……”

      “你就拿着3亿授权费,体面退出。”周厉怀接过话,“而你那些有‘金色降落伞’的核心员工,如果他们想走,也只会从你的老公司走,不会从我这里走。你解决了你的核心人才流失风险,我拿到了我想要的技术和团队。”

      卫查理沉默了良久。他从一个小小的工程师一路走到康华总经理的位置,见过太多商场博弈,但周厉怀是他见过最难缠的对手,不仅不吃他下的钩,反而还反客为主,成了钓鱼下钩的人。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周总,你这是借刀杀人,给我递刀子,逼我替你清理门户!”

      周厉怀笑了笑:“卫总,商场不是零和游戏,我们都可以赢,选择权在你手里。”

      周厉怀这幅游刃有余的阴险模样彻底激怒了卫查理。

      他抄起手中的文件朝周厉怀脸上扔过去,身后座椅发出滋啦一声刺耳的声响。

      “周总!”

      坐在周厉怀身边的冯立立即伸手去挡,但那本包着塑料外壳的厚重文件还是重重磕在周厉怀眼下,还差一点,尖锐粗糙的塑料外壳就要扎入他眼睛里。

      卫查理指着周厉怀的鼻子,丢下一句:“你别说的冠冕堂皇,既然没有诚意,那就不要谈了!”

      合作到这里戛然而止,卫查理气氛离去,双方聘请的团队都是业内赫赫有名的专业人士,现在双方产生冲突,卫查理放出狠话,合作到此为止,他们也面面相觑,点头示意过之后也相继离开会议室。

      陈宇迅速冲到他身边查看他脸上的伤口。

      方抒意沉默地看着周厉怀,他也同样沉默,没有什么表情,即没有难堪,也没有愤怒。

      财务总监陈曼还在极力劝说周厉怀接受卫查理的提议,风险和利益并存,总好过于竹篮打水一场空。

      周厉怀对此事态度坚决,他反问苏曼:“他确实让步了,我也看似获得了我想要的,但你仔细想想,如果他留任运营,这意味着什么?”

      苏曼被他这么一反问,愣住了。

      方抒意的声音越过苏曼:“意味着……如果技术出问题、如果官司爆发,您作为第一大股东要承担连带责任,但您却控制不了运营。责任在您,控制权在他。”

      周厉怀看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是,所以,没诚意的不是我。他想找个冤大头替他背锅,转移责任,被我戳破,才会恼羞成怒。”

      陈宇在一旁倒吸一口冷气,这个层面的问题他从来没有考虑过。

      但是康华这套多模态AI诊断系统的核心算法是目前唯一针对亚洲人种常见病的诊断系统,其诊断精度远超欧美产品,整个系统乃至人才团队都是寰宇抢占市场不可代替的战略资产,关乎到寰宇未来的关键布局。

      陈宇低头,看向稳坐如山的周厉怀。他脸上被文件夹刮擦出来的伤口迅速肿起一道红痕,万幸的是没有破皮流血。

      这件事只能遗憾收场,周厉怀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要求团队做好两手准备。酒店会议结束后,众人带着沉重的心情散去。

      会议室里剩下周厉怀,等人散尽,他也起身准备离开。方抒意叫住他。

      周厉怀的脚步不由自主的僵立在原地。

      身后,方抒意身上的花香越来越靠近,周厉怀紧紧捏住手里的文件。

      她从身后凑近,暧昧地揽住他的腰,在他耳边发出邀请:“周总,晚上去喝一杯吧?随便聊聊……比如向我倾诉一些苦闷什么的,你知道我有很多方法,让你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

      周厉怀缓缓转身,眼神冰冷带刺,缓慢却不容拒绝的拉开她环在他腰间的手,带着一种严厉的警告,直直刺向方抒意:

      “方抒意。”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低沉而危险,“我最后说一次,老老实实旁听完收购案,或是立马走人,不要拿我的话当耳旁风!”

      “我对你,对你那些无聊的话,对那些无聊的举动,没有兴趣。”他的话丝毫不留情面,冷淡严肃的态度将暧昧的气氛骤然冲散。

      他刻意强调无聊二字,这样他就能够顺理成章地说服自己,将昨夜的一切悸动都归结于羞耻与愤怒。

      “你现在就可以走,没人留你。”

      他胸腔里翻腾着无处发泄的烦躁和一股冰冷的戾气。他面对方抒意轻飘飘的态度满腔怒火,他可以选择离开,方抒意并不是非他不可,也不会死缠烂打,相反,她是个很有分寸的人,她所有越界的行为,都源于他模糊的态度和纵容。

      他可以走,但他的身体却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寸步难行。

      直到方抒意先挣脱开手腕,冷脸离去。

      晚上,周厉怀的手机仍然放在床头,他则身躺在床上看着床头的手机出神,脑子里思绪混乱,白天里发生的所有事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各种情绪交杂,他难以入眠。

      次日上午,陈宇电话联系他双木生物CEO林卓恺近期也在新加坡出差,突然约他一见。

      自从他和林秋敏离婚之后,林秋敏移居澳门,他和林家人碰面的机会不多,林卓恺对他成见颇深,他一直避而不见,但今天既然恰好在新加坡碰见,他觉得是时候见一面。

      上午十点,新加坡金沙酒店观景咖啡厅内。

      时间还早,咖啡厅内人不多,落地窗外的滨海湾景观开阔,繁华都市和自然风景融合的极好。

      林卓恺先到,他选的位置很好,整面弧形落地窗正对滨海湾金沙的无边泳池,阳光炽烈地泼洒进来,将桌面照得发白。他穿了件烟粉色的亚麻衬衫,看着很年轻,显得跟周厉怀不像同龄人,袖子随意卷到手肘,露出腕上那块限量款理查德米勒,整个人松弛得像在自家阳台晒太阳。

      周厉怀也是一身休闲装扮,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时,林卓恺正用银勺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杯里的拿铁拉花。

      “早啊,周总。”林卓恺抬眼,眼神在他眼下的那条伤痕一闪而过:“哟,这是?”

      “一点小意外,不劳挂心。”周厉怀示意服务生上杯冰水,“倒是林总,百忙之中特意约见,看来家里的事都摆平了。”

      双木生物可不像他们周家,林卓恺父亲那一辈叔伯兄弟再加上这一辈兄弟姊妹,股份结构以及家族关系乱如麻,可谓是真正的斩不断,理还乱。

      这话说得平静,却像根细针。

      林卓恺搅咖啡的手顿了顿,终于开始认真审视他,脸上的笑容也僵住,浮于面上。

      “周厉怀,”他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容有种锋利的愉快,“你少给我阴阳怪气。我听说,周董亲儿子今年毕业回国了,周总作为寰宇最称职的保姆,往后的日子应该不好过了吧?卸磨杀驴这个词确实不好听,但是抱歉,本人没有周总那么高的学识,也想不出比这更适合你的词。”

      周厉怀端起面前的冰水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翻腾的烦躁。他放下杯子,发出一声轻响,抬眼迎上林卓恺的目光:

      “林总一直约我,如果只是为了说这些,”他开口,声音平稳,“那恕不奉陪。”

      “别急啊。”林卓恺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这个姿态让他显得年轻些,也危险些,“我是真心想和你谈谈。毕竟这世上,像我们这样的同类,不多。”

      他刻意咬了同类两个字。

      周厉怀的指尖微微收紧,眼神下移,微不可查的皱眉动作,都显露出他对这两个字的嫌弃和厌恶。

      “你看,”林卓恺继续说,语气像在分析一桩与己无关的生意,“你二十二岁之前连周家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要不是你读名校,进华尔街,再加上当时周氏人才单薄,他能给你机会?能认你这个儿子?”

      窗外有游艇驶过,拉出长长的白浪。周厉怀看着那道浪,无话可说。

      “当然不会。”林卓恺自问自答,“在他们那种上位者的眼里,什么亲情感情,全都是利益。”他的语气,刻薄得令人心惊,但是又无比残酷地把周厉怀最不想面对的事情揭穿。

      “说够了没有?”周厉怀的声音终于冷下来。

      “不够。”林卓恺笑得越发愉悦,“厉怀,以我们对彼此的了解,做朋友肯定比做敌人合适的多,对吧?”

      他顿了顿,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所以说,寰宇那百分之八的股份,你总得给我个解释吧。”

      终于说到正事上。关于林秋敏为什么会持有寰宇集团的股份,而这股份最终又落到周厉怀手中这件事,说来复杂。

      四十多年前,寰宇还远没有如今行业龙头的地位和身份,只是一个濒临破产的制药公司,林总的父亲原本是寰宇制药的研发出身,当年手中持有百分之八的股份弃船而走,成立了双木生物。

      如今时移势易,寰宇和双木属于早一批转型研发创新的企业,两方都是行业龙头,这百分之八股份如果按当前估值兑现,将是数十亿级别的支出。

      林老先生临终前留有遗嘱,这百分之八的股份赠予唯一的女儿林秋敏。

      周厉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股份的事,我和秋敏已经处理得很清楚了。离婚协议白纸黑字,那是她的个人赠与,合法合规。林总,这是我和秋敏之间的事,希望你能尊重她的决定。”

      “我当然知道合法。”林卓恺像是被他这句话逗笑了,鼻腔哼出一声轻笑,道:“总之,合作,或者买卖,周总可以选嘛。”

      “免谈。”周厉怀回答得干脆。

      “你!”林卓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要那8%有什么用?周绍国根本不会给你进董事会的机会,你有股份也没话语权。”

      “那是我自己的事。”

      “我说这些,不是要羞辱你。周厉怀,我是替你可惜。我认可你的能力,你的忍耐性,但凡周绍国对你有半分真心,寰宇早就是你的了。可他没有。他养你,用你,榨干你,然后一脚踢开给亲儿子让路。你还不明白吗?”

      周厉怀没接话。

      两人对视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线。他们坐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像两个被命运摆在同一棋盘上的棋子,既是对手,又共享着某种相似的悲哀。

      良久,林卓恺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周厉怀,有时候我觉得咱俩挺像的。”

      “都是家里的工具。”林卓恺自顾自地继续说,“你是周绍国给儿子铺路的工具,我是我爸用来平衡各房势力的工具。唯一不同的是,你比我还能忍,被当众羞辱能忍,被亲爹无视也能忍。我就不行,我忍不了,所以我得闹,得抢,得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他说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但没点,只是在指尖转着。

      “你我都不是三岁小孩,百分之八的寰宇股份,足以在我们林家掀起风浪。秋敏她再任性,再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也不可能把这么大一块肥肉,轻易地、毫无条件地送给你这个前夫!这背后,你们到底达成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或者说,你用了什么手段?”

      周厉怀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他和林秋敏的关系既简单也复杂,这百分之八的股份他只是代持,林秋敏才是最终持有者,只是他签了保密协议,不能透露这件事。

      “林总,”他开口,声音平稳,“我们夫妻之间的个人恩怨,跟你没有关系。”

      他抬起眼,看向林卓恺:“但如果你再用这些事,在公开场合影响我在寰宇的声誉,阻碍我经手的项目,那我也只能采取相应措施了。”

      “相应措施?”林卓恺挑眉,“比如?”

      “比如把林家三房去年在马来西亚洗钱的证据,交给新加坡金管局。”周厉怀说得云淡风轻,“比如把你二弟挪用公款养的那个小明星的地址,告诉他那位母家显赫的妻子。再比如……你书房保险柜里那份,关于你父亲死因的私人调查报告。”

      林卓恺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周厉怀,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很久,他才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查我?”

      周厉怀挑眉看着他,“林总没查过我吗?”

      空气再次凝固。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

      最后,林卓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烟塞回烟盒:“周厉怀,你何必呢?在周氏那么拼,你图什么?周绍国明摆着要把一切都给周珉秀,他能分你多少股份?还是干脆用个副总裁的虚职就把你打发了?”

      他倾身向前,压低声音:“你今年四十三了,不是二十三,还能有几年?熬到五十岁,周绍国一句‘年纪大了该休息了’,你就得乖乖让位。到时候你还有什么?”

      周厉怀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了。

      “所以周总,”林卓恺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我劝你想开点。那8%的股份卖给我,拿钱走人,离开周氏,自己单干也好,我们合作也罢,总好过最后被清算,到时候,那点父子兄弟情分也保不住。”

      周厉怀沉默了很久。

      许多事情交织在一起,他的头脑里迅速闪过很多事。他想起二十多岁第一次叫周绍国父亲时,对方淡淡的点头和冷漠的神情,连一个眼神交流都没有。

      他为寰宇贡献了全部的精力与心血,父亲真的会对他不留一丝情面吗?

      周绍国从不跟他交心,他们也很少沟通,周厉怀不知道自己现在在父亲的心里到底是一个什么形象,不择手段?贪心不足?

      他不管自己在别人那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自己行事光明磊落,无愧于心,他跟林卓恺从来就不是什么所谓的同类。

      “说完了?”周厉怀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却奇异般地重新稳住了。

      林卓恺挑眉。

      “说完了,就该我说了。”周厉怀慢慢放下水杯,杯底碰到玻璃桌面,发出一声脆响,“第一,那8%的股份,我不卖。第二,我和林小姐的婚姻是旧事,林总若再拿它做文章,影响我在寰宇的声誉,”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U盘,推到林卓恺面前。

      “这里面是你三弟挪用公款养情妇的证据,金额足够他坐七年牢。原件在我律师那里,再有下次,它会出现在检察院。”

      林卓恺的笑容僵住了。

      “第三,”周厉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是不是弃子,是不是工具,是我的事。林总与其操心我,不如想想怎么稳住你们林家,你父亲那份死因可疑的尸检报告,现在可不止你一个人有。”

      他顿了顿,最后说:

      “如果他真是非正常死亡,你该做的不是藏着报告,而是查清楚。为人子女,这是本分。”

      说完,他转身离开。

      周厉怀背影挺拔,脚步稳健,他这个人的行止举动一如他的人品。

      林卓恺坐在原地,很久没动。最后他拿起那个U盘,在手上掂了掂,苦笑着摇头:“周厉怀啊周厉怀……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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