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灵商》锋汀

89、沉于稻海的纸月（五） 我的眼！！

　　多亏了财神出的招儿，临近预定的日期，参加活动的人越来越多。
　　那些仙界联名产品一个比一个抽象，为确保活动顺利，离梦赶紧找财神出谋划策，一起想出个集五行活动。

　　只要到万界达店铺打卡便能获得孔明灯和五行卡，集齐五行卡便能在放灯许愿之时随即抽中九至九百九十九两银子。

　　天花乱坠的心愿比不上看得见摸得着的雪花白银，一时间活动热度翻了一番。

　　就在万事俱备只欠明月升的节骨眼上，台风来了。
　　一连三天，没有退散的趋势。
　　内陆地区虽没有台风，但各地陆续阴雨连绵，就连北漠都飘起了雨。

　　风雨由天定，祸福不由人。
　　凡人们纷纷察觉异常，更何况离梦。
　　他不用细想便知道操弄这一切的是谁，毕竟他得罪过且能呼风唤雨的神只有一位。

　　“我去把那老秃子的窝给砸了！”
　　李刈一拳锤在桌上震得茶水晃荡，一片汪洋在桌上蔓延开。
　　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一看，喝茶的喝茶，嗑瓜子的嗑瓜子。

　　“龙住穴里，”玄无纠正道。
　　“你把他龙宫砸了顶什么用，他摆明了铁了心要跟咱们作对，你越是激怒他他越是刮风下雨，”暮水边说边朝李刈招手，给他个台阶坐回去。

　　离梦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这顿饭吃的静悄悄。
　　沈郁几番想开口安慰但不知道说些什么，他想到离梦还是小灰的时候，那时候安慰的话自己张口就来。

　　想想也是，小灰是个凡人，他的烦恼看得见摸得着。
　　可离梦是个仙人，他的烦恼与责任神通广大，腾云驾雾飞跃九霄外。
　　沈郁爱他就要爱他的烦恼与责任。

　　话又说回来，但凡有个办法能安慰他哪怕是一星半点也好。
　　沈郁忽然想起离梦是怎么安慰自己的，他佝腰抻头，眼睛一眯模仿起老龙王的欠揍样。
　　与其说安慰，不如说借个由头把心中的气给泄了。
　　这确实是个办法，可自己真的要模仿吗？

　　沈郁站在屋外，烛火把离梦的影子拓在海月窗上，就连拓影也如此厚重。
　　不，他需要的不是什么安慰，而是解决办法。
　　扣门的手缓缓放下，沈郁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离梦找了各路神仙，没一个愿意蹚这趟浑水。
　　就连万界达其他人也在躲着自己，离梦心里憋着一口气，他非要证明自己能摆平这件事。

　　又一次吃了闭门羹，离梦进院子直奔凉亭，往石桌上一瘫。
　　一阵细碎脚步声靠近，离梦抬头看见沈轩手里抱着什么左顾右盼，开口道：“阿轩，你去哪？”

　　“啊，我我我……”
　　离梦注意到她把手里的东西背到身后，心像紫苏饮涌上来，酸酸麻麻，回味是涩的。
　　他不想自取其辱，踏着步子出门。

　　身边的变化他怎能注意不到，沈郁近日来背着自己不知干什么，晚上连房都不回，还拉上了其他人一起。

　　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他们嫌麻烦很正常，我一个人也能搞定。
　　离梦虽然这么想，可出了门只能蹲马路牙子上。
　　该想的办法他都想了。

　　不，还有一个办法！
　　离梦心一横，朝着东海方向走去。

　　果不其然，连龙宫大门都进不去，门口的虾兵蟹两条须子翘得老高。
　　三太子顶着禁令溜出来，本以为有什么好消息，却是告知离梦他父皇打定主意要搅黄这次购物节，根本劝不了。

　　从水里出来，离梦连净身咒都懒得用，拖着一身水走在岸边。
　　忽然他撞上人，连连退后道歉。
　　那人却一个响指除净他全身的水。

　　“是你啊，多谢，”离梦绕开他继续走。
　　走出一步便不动了，他的衣角被沈郁拉住。
　　力气不大，却将离梦钉在原地。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三太子通知我的，”沈郁绕到离梦身前，“你准备向老东西低头？”

　　离梦不承认也不否认，即刻道：“关你什么事。”
　　秋风一拳一拳打在沈郁脸上，他道：“有个东西想带你看，你愿意跟我去吗？”
　　离梦强压下怒火，转身扯起嘴角：“好啊。”

　　这个笑……
　　沈郁知道自己这次完了，一路上不敢说话。

　　如意行化作轿子把两人带到西部一片草原上，远远地离梦便注意到地上有许多庞然大物。
　　待靠近他才看见许多人在这些巨物身上爬上爬下。

　　竹架搭出经纬，油纸蒙出形状。
　　这分明是一个个纸月亮。

　　一个小花脸跑过来，对着离梦就是鞠躬，“抱歉大祖宗，我们不是故意瞒你的，就是想给你个惊喜。”
　　“沈轩？”离梦简直要认不出来。
　　身后一个个人从纸月亮上爬下来，花脸上咧出一排排牙齿，是万界达最近躲着离梦的众人。

　　暮水穿着短褐完全看不出来是个仙子，走路也利落许多，到离梦身边挽着他胳膊道：“咱们月老大人想了个好主意，在各地备好纸月亮，里面塞上夜明珠，时间一到就挂在天上，刚刚好挂在云层下，这样任凭老秃驴怎么刮风下雨都盖不住。”

　　离梦瞬间明白，沈郁是想用这些纸月亮来收集愿力。
　　明白之后离梦的脸瞬间烫起来，原来沈郁这些天一直在替自己想办法，而自己竟然还怪他。

　　“对不起，”两人一齐脱口而出。
　　“你……”又是一齐脱口。

　　两人尴尬地东张西望，见众人围观更是低头看脚尖。
　　大家识趣地散开，但其实并未走远，只是躲在纸月亮后探出一只只八卦的小眼睛。

　　沈郁先开口道：“抱歉。”
　　“不，是我该道歉！”离梦挺起腰杆。

　　“不对，是我，”沈郁手指用力点自己胸口。
　　“是我才对！”
　　“是我！”
　　“好，是你，”离梦抿唇，抬眼看沈郁震惊的眼睛，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看到这个笑沈郁也笑了，他知道自己今晚可以回屋了。

　　“是我错了，”沈郁一点点靠近离梦，“我答应和你一起扛，可却因为所谓惊喜，为了自己的满足感而隐瞒你，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就在两只手要牵上时离梦忽然后退半步，“听了你的分析，好像真的是你的错。”

　　沈郁的脸褪了色，一瞬间苍白无色。
　　噗嗤——
　　离梦不敢信短短时间内他竟然上当两次。

　　“哈哈，开玩笑……哈哈，”沈郁轻拍胸口，自言自语。
　　离梦搂住他肩膀拍了拍，“我也改进，以后我肯定对你多一点信任。”

　　“不，”沈郁赶紧拒绝，“你这样就挺好。”
　　“哈？”
　　沈郁道：“我宁愿你生我的气，也不想你跟别的仙人一样断情绝爱。”

　　“断、情、绝、爱，”离梦每说一个字眼睛便扫过一张脸。
　　现成的例子在这，他不知道沈郁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
　　光是在这的仙人，加上自己，哪一个有断情绝爱的样子。

　　沈郁道：“我听说天地化生的神都断情绝爱，比如司命星君……”
　　难怪呢，离梦终于知道他这个念头从哪来的了。
　　司命星君那张冰块脸确实挺渗人的，想当年自己和阎王什么洞天福地不敢闯，唯独绕着司命殿走。

　　不过这个真相离梦还不准备告诉沈郁，只是垂眸叹气道：“我尽量维持人性。”
　　谁让他骗自己在先，等哪天心情好了再揭露真相。

　　离梦换了身干练衣裳便加入工作，边糊纸边跟胡姨搭腔，“李刈呢？没跟你们一起来吗？不会回地府躲懒了吧？”
　　胡姨朝远处单独摆放的几只纸月亮指了下，离梦除了纸月亮什么也没看见，眯起眼才瞧见一个上蹿下跳的人影跳蚤似的。

　　“他动作怎么那么快，”离梦看得瞠目结舌，他简直忙出了残影。
　　“何止，那一片都是他一个人做的，”暮水不知从哪探出脑袋自然地接过话匣。
　　“可怜啊可怜，”玄无摇头，递过来一桶新桐油。
　　离梦接过桐油顺势问起他谁可怜。
　　玄无朝李刈那边努嘴，“他来人间水土不服睡不好觉，一开始蔫了吧唧的，后来缺觉缺多了反倒亢奋起来，眼睛红得快爆了。”

　　经过众人努力，纸月亮终于在购物节前夕准备好。
　　这些日子离梦除了帮忙制作纸月，还每天随机上街失魂落魄地漫步，他知道老龙王肯定暗中盯着自己，故意营造出孤立无援的模样。

　　活动前一晚最后一批产品才送到，离梦索性不出门，躲家里测试产品。
　　李刈路过仓库，见床神的“梦周公•安眠枕”成品送到，顾不上打招呼抢了一个冲回自己屋。

　　“这是不是缺了一个，”吃完饭来清点货物的离梦一眼发现码得整整齐齐的安眠枕面上缺了一角。
　　“运的时候掉了吧，记损耗备注一下就行，”沈郁拿着单子一样样对，不仅数量要合上，等会还得抽检质量，一整个下午要全干完，一边写写画画一边道：“把应急预案最后检查一遍，没问题让赵叔往下一级一级通知。”
　　离梦干脆应了一声便忙去了。

　　整个万界达的人跟陀螺似的转个不停，晚上饭也顾不上吃，终于在子时前搞定所有准备工作。

　　众人聚在一起喝了杯酒庆祝，多余的话离梦没说，毕竟都挺累的，第二天更是场硬仗。
　　可在分开前，离梦在每个人额上点了一下，只说是让他们睡个好觉。

　　一躺下沈郁感觉自己的身子被床死死拽住，连翻身的劲都没有。
　　意识还没沉溺，身子却沉闷得厉害，睁眼一看离梦趴在自己身上，一根手指点在他额头上。

　　“今天不行，我真的好累，”沈郁推开离梦的手。
　　“滚，我还没胃口呢，”离梦重新躺下，闭上眼迷迷糊糊道：“刚刚忘了给你施咒，现在补上。”
　　沈郁道：“我现在沾床就倒，哪需要什么咒。”
　　“那可不一定。”

　　离梦的语调憋着坏，沈郁一听就知道，手指勾了勾他手指，“什么意思？”
　　“今晚梦里有脏东西，施了法你们就……哈……看不见了……”
　　离梦哈欠连天，尽管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又或是忘了……什么人，但他太困了，刚说完话没多久沈郁便听到耳边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万界达所有人都进入美好梦乡，也包括李刈。
　　床神的安眠枕名副其实，用不了十息，刚枕上李刈便失去意识。
　　这是他来到人间后第一个好觉，一觉从中午睡到午夜。

　　森罗殿灯火通明，无数骷髅穿红戴绿夹道欢迎。
　　桌上摆着烤全羊、红烧肘子、糖醋鲤鱼、桂花糕……
　　火城和薄冰穿着厨子衣裳一道道上菜，孟婆一副小二扮相道：“客官尝尝，不好吃马上把这两个废物打发去火焰地狱从切菜开始重新学做菜！”

　　李刈搛了口菜，皱眉啧了两声。
　　孟婆马上招手，牛头马面走过来就要把火城、薄冰架走。
　　“大人！我们一定改进！以后肯定洗心革面！好好做菜！”
　　李刈抬手，牛头马面停止动作，他瞥了跪在地上的两人一眼，“这次就饶过他们。”

　　忽然一双修长的手从下而上奉上一杯茶，李刈接过茶掰起那人下巴，好端端一张俊脸却硬是插花戴羽。
　　“哟，姓顾的，几天不见你这么拉了？”
　　顾风脸上露出他这辈子都不会有的可怜样，眼圈泛红，忽然站起身踩着碎步到台上。

　　咚咚锵锵，一阵敲锣打鼓。
　　忽然戏台安静下来，胡琴似水沁心凉，琵琶如风拍叶碎。
　　突如其来的念白：

　　哎呀且住！想我顾风，本为寻我那白眼狼的兄弟，怎料误入这烟花之地，反被灌醉，失了自由。那狠心鸨儿，竟逼我扮作幺儿，接客陪酒。苍天，苍天！我堂堂七尺，岂能受此奇辱！

　　一群舞女将他围住，顾风挥舞着不知哪来的水袖，一声拖着一声道：

　　“恨煞我，一片痴心寻手足，
　　反落入，虎穴狼窝陷泥途。
　　那恶奴，巧言令色将路指，
　　引我进，这勾栏院中‘锁春居’
　　……”

　　“活该，”李刈暗骂一声，让他放着好好署理阎王不当，去找白眼狼弟弟。

　　顾风转身，脚下却被水袖绊倒。
　　李刈即刻起身要去扶，却只觉一阵头晕眼花。
　　再睁眼，顾风的脸开始模糊，盘中五花肉变成一块块亮片。
　　李刈拿起一杯酒压惊，刚喝下便呸呸呸吐出来。

　　“这酒怎么又咸又涩，就好像……海水……”

　　眼前场景突然切换成一个烟雾缭绕的舞台，围着海藻裙子的虾兵站在台前高喊：“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东海小甜甜！”

　　胡琴、琵琶纷纷跑了调，李刈嘴里酒还没吐干净，幕布往两边拉开，烟雾中伸出一只布满鳞片的大腿。
　　龙王穿着亮片肚兜走了出来，他开始跳舞了。

　　龙须甩起来，挂上面的铃铛叮铃铃响。
　　龙尾翘起来，完美曲线清晰可见。
　　龙王还冲台下抛了个飞吻。

　　李刈端着一碗还没喝的咸酒，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整个肘子。
　　他听见旁边有人在鼓掌，转头一看——床神、紫姑、玉兔、甚至戎彧真君都坐在他旁边一起鼓掌。
　　李刈：“？？？？？”

　　紫姑扭头冲他笑：“好看吧？”
　　李刈：“我……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

　　台上龙王突然冲他跳过来，龙尾差点扫到他脸，身上的不知是水珠还是汗珠溅了他一脸。
　　李刈终于崩溃了。
　　半夜万界达上空爆发一阵悲鸣：

　　“我的眼！！！！我的眼！！！！！”
　　“我的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