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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可怜风月债难偿(三) 海棠花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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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静悄悄,小灰闭着眼,却感觉有个黑影挡在自己身前遮住光亮。
再不睁眼就真是等死了,小灰咬紧牙关心里给自己打气。
甫一睁开眼,一道寒光落下,几乎是下意识地脑袋一偏,恰好躲过去。
小灰心有余悸地侧头,刀子嵌在桌面上,刀身映出远处朱望丑陋的身姿,趴在地上双脚蹬地随时要扑过来帮朱夫人。
袖子里有张可给的火符,尽管想留到更紧要关头,但眼下容不得思考。
小灰一脚踹开朱夫人,在朱望扑过来的前一刻将火符拍在地上,一道窜天火舌气势恢宏地卷向朱望。
看着眼前的肉球滚在火中凄厉尖叫,小灰紧绷的心松了一瞬,以至于他忘了身后的朱夫人。
倒下前一秒小灰只听到一阵急速的风灌向自己耳朵,接着是钻心的痛和意识涣散的茫然。
妇人的惨叫在耳边炸开,隐约听见她说什么“只要杀了你就能救我夫君”。
冰冷的刀光在烈火的衬托下更显凌冽,似乎是感受到刺骨寒意,小灰意识清醒一瞬,抬手死死攥住朱夫人的手。
锋利的刀尖悬在胸口,小灰能感受到布料被一层层穿透,绝望的眼神渐渐失焦,模糊的视线中手腕上一抹红色唤醒他的意识。
啊——
一声怒吼,小灰身子渐渐抬起来,眸子漆黑,硬生生将朱夫人手里的刀甩了出去,一掌将她拍晕。
做完这一切的小灰再没半点力气,望着手腕发光的红绳合上眼,身子轰然倒下。
酆都城中,正值晌午,街头巷尾的人纷纷抬起头。
好端端地天上一团团东西将阳光遮个严实,众人以为又是妖邪作祟纷纷闭门关窗。
然而这些东西没有片刻停留,全朝着朱府而去。
人们探出头,这才看清,那竟是无数的桃花。
沈郁操纵桃花游离在结界外,刚一用力便触电似的缩回手,眼神恨不能化作一柄剑砍碎这该死的朱府。
“不能硬闯!”
不知何时沈郁身后开了传送阵,李刈靠在火城肩上虚弱地出声阻拦。
薄冰和孟婆跟在后面,严麦最后出来。
沈郁冷冷道:“我知道,这是共生阵,阵中人的命和法阵相连,硬闯的话里面的人都会没命。”
严麦道:“有人从狱中劫走了朱望魂魄,此事还没完。”
李刈接道:“我查清了,朱望从始至终没复活,有人服下子母河水炼的丹药给他生了一个躯体。”
沈郁立刻想到那天朱陆在地牢里逼问朱夫人孩子的下落,他管孩子叫孽畜,现在想来也许并不只是单纯为了羞辱孩子。
哐哐哐!
小灰费力睁开眼,油亮亮的肉死寂地躺在自己面前排成一排,他手里握着一把屠刀。
啪——
没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脑袋上先遭了祸,一个彪形大汉朝他脑袋狠狠刷了两下,强按着他给一个老女人行礼。
老女人衣着讲究,标准的媒婆打扮,捂着鼻子道:“朱家看上你女儿是你家福气,要不是道士说要同姓的八字硬的,怎么也轮不到你女儿。”
大汉连连称是,按着小灰的头又是鞠躬。
再抬起头,小灰跪在喜堂上,视线被红布遮盖什么都看不见。
咯咯咯,啊——呜呜——咯咯——
身侧不断发出奇怪杂音,小灰偷偷从盖头下瞥了一眼,旁边垫子上坐着一只不受训的公鸡,努力想挣脱束缚。
一拜天地——
在一众贺喜声中小灰的脑袋被压下去,重重磕在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石味,这是一场盛大的仪式。
小灰终于明白自己的处境了,他应该是进入了别人的记忆,朱夫人的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盖头终于被挑掉。
一个长相普通,有些局促的瘦弱男人靠在床上挠着头,道:“嫣……朱嫣,我这样叫你?你……”
朱嫣,原来这是朱夫人的名字吗?
小灰能感到她的身子疯狂颤抖,眼睛始终不敢看向床上的男人。
“咳咳咳——咳咳咳!”朱望突然疯狂咳嗽。
朱嫣愣在原地,她从没见过如此能咳的人,仿佛能将一辈子咳出来。
直到看见朱望颤着手指向一旁的桌子,她才反应过来,赶紧倒了杯水端过去。
这一夜,朱嫣就在照顾朱望中度过。
院中的树绿了又黄,记忆快速掠过,小灰只能看到些许碎片,多半是朱家下人对着她指指点点。
朱望虽是长房长子,但天生身弱,再怎样好的出生没有能力也一无是处。朱家人本就不待见他,连带着朱嫣也成了可以随意出气的沙包,更何况她是这群人眼中的下等人。
碎片突然停住,看来这是一段特别的记忆。
朱嫣买了菜回来,刚推开门,屋内坐着一个男人,闲庭自若地喝茶。
朱嫣明显被吓到,但很快稳住心神,客气道:“表哥怎么有空过来的?朱望正在瞧大夫,我去叫他。”
被称为表哥的男人身姿轻盈,闪到朱嫣面前,背靠在门上,不动声色地落了门闩,嬉皮笑脸道:“我是找弟妹有事。”
朱嫣后退两步,身子抵在桌子上,颤巍巍道:“什么事?”
“听说你嫁过来始终没落红?也是,朱望那个废人能干什么!”说着就往朱嫣身上扑,却被她躲过,气得直接将桌子掀翻。
朱嫣喊道:“朱陆!你再无礼,我就叫人了!”
朱陆一脸无所谓,道:“喊你那个废物相公?他能奈我何?他拍死只蚂蚁都费劲!小美人儿,你就从了哥哥吧,哥哥让你知道做女人的滋味~”
说着朱陆就扑向朱嫣,抱着她一通啃,在她体内的小灰同样能感受到糊满了脖子和脸的口水,胃里一阵恶心。
嘭——
门突然被踹开,朱陆停下手中动作,看着门口的人一脸得意,甩手将朱嫣扔在地上。
朱望靠在家丁身上,指着他厉声道:“滚!咳咳咳。”
“别这么大火气呀表弟,”朱陆拍了拍朱望肩膀,挤眉弄眼道:“想开点,朱家早晚到我手里,你的小美人也是,哈哈哈哈哈!”
朱嫣拢起凌乱的衣服,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朱望。
这时一只手停在她面前将她拉起,朱望关切道:“没事吧?”
一瞬间,多年的委屈倾泻而出,她靠在朱望身上痛哭,哭得身子软了、嗓子哑了,仿佛她才是那个病人。
从这以后,朱嫣和朱望感情更浓,朱嫣对朱望的病也更加上心,不仅遍寻名医,更是自学医书。
她从一位跛脚修士手里寻到一个偏方,要以她的血做药引。
朱嫣手腕处刻下一道道血痕,朱望的身子渐渐好转。
银杏成熟的季节,一个下人端来碗参汤,说是朱陆送的。
朱望一脸嫌弃,朱嫣毕竟穷苦出身,想着丢了浪费,端起来刚要吃却被朱望拦住,一脸吃味道:“我不想你吃他送的东西。”
“好好好,”朱嫣声音里含笑,转身把碗递给一旁的婢女,“我记得你风寒初愈,补补身子。”
婢女接过参汤欢喜地一饮而尽,抱着空碗僵在原地。
朱嫣瞧出不对劲,试探喊了两声。
婢女突然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朱嫣被吓得不轻,刚要叫人却被朱望拉住。
一向温柔虚弱的丈夫眼下收拾起尸体毫不含糊,挖好坑后转身对朱嫣道:“把她放进去。”
朱嫣低头,正看到丫鬟圆睁的双眼,赶紧闭上眼把她推进坑。
隔日,朱望在尸坑上种上海棠花,抱着朱嫣道:“明年花会开得很好看。”
朱嫣愣愣地点头,看向朱望深情的眼睛,身子不再颤抖,“相公肯定是为了我好”,她脑袋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时间是最好的大夫,海棠花盛开的时节朱嫣真的将那件事抛之脑后,她采下最鲜艳的一朵别在头上,转身问朱望好不好看,却没得到一声回答。
自从朱望身子好转,他一心扑在产业上,回家的日子也变少了。
朱望得势,朱嫣的日子好过起来,原先她在府中只敢在自己院里转,眼下整个宅子都是她的天下了。
一日经过祠堂,朱嫣瞅见许多人进去,好奇跟在后面,远远看见几个人拖着一个布袋子。
其中一个人脚滑了下,布袋子摔在台阶上,滚落出一副面目全非的尸体。
过往的回忆涌上来,朱嫣想到那个死在自己面前的丫鬟,胃里一阵翻涌钻回自己房中。
晚上朱望回来,身上是好闻的味道。
他外出谈生意总会给朱嫣带胭脂水粉,每次闻他身上的味道猜水粉品类已经成了两人闺中情趣。
但今日朱嫣兴致恹恹,一连几次都没猜中,朱望也没了兴致直接把水粉塞给她。
朱嫣闻了一下,和朱望身上的好像不一样,肯定是他挑了很久,身上沾了别的味道。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祠堂见到的事。
朱嫣终于没忍住跟朱望说了,岂料朱望听完丝毫不震惊。
在朱望的讲述下,朱嫣才知道这个酆都首富家族不堪的秘密,原来朱家先辈供奉着大妖,靠他的庇佑才壮大家族。
朱望握住朱嫣双手,慷慨激昂地表达着他如何为家族所不齿,又颤抖着说朱陆和长老已经盯上了自己,准备杀掉自己,让朱陆当朱家家主,上次的参汤只是开胃菜。
朱嫣不知道如何安慰丈夫,只能笨拙地开口:“我能做什么?”
朱望的眼泪瞬间停了,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认真道:“这是通往供奉密室的地图,账本也在那,有了账本我们就能分家了,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朱嫣二话不说接过地图,坚定道:“我一定拿到。”
小灰在一旁看得干着急,喊道:“他一看就是在外面有人了,现在还忽悠你干这么危险的事,你睁开眼睛看看啊!”
可惜这只是记忆,朱嫣是听不到他说话的。
密室里,朱嫣躲在角落,眼睁睁看着三个人被放在祭台上开肠破肚。
纵使六岁起就帮着父亲杀猪,但这样的场景还是看得她心惊。
一炷香后,仪式结束,一群人终于拖着尸体走了。
朱嫣的脚早已蹲麻,但她丝毫不敢耽搁,强忍着被空气中腥臭气味激起的恶心,按照朱望交代翻找起来。
“你在找这个吗?”浑厚的男声响起,没有多少情感却好听得紧,小灰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把唱戏的好嗓子。
朱嫣缓缓站起身,突然猛地从腰间拔刀插在男人胸口。
“呵呵呵,”轻笑声仿佛戛玉敲冰,披着黑袍的男人神态自若地拔出刀扔在地上。
小灰浑身汗毛霎时竖起,这个人……和黑影好像!
黑袍男一把掐住朱嫣脖子,将她提起来。
小灰强忍着窒息的痛苦,努力将魂魄从朱嫣体内抽出来,他一定要看清黑袍人的样貌。
刚脱离朱嫣,小灰来不及喘息,转身趴在地上抬头看。
不知哪来的气浪将小灰掀翻,他不甘心地再次靠近,但是每次都被掀飞,完全看不到黑袍人的脸。
怎么可能,这只是一段记忆而已!
难道黑袍人在这,小灰急中生智指着黑袍人大骂,搜肠刮肚把能想到的脏字都骂了个遍,然而黑袍人无动于衷,依旧跟朱嫣周旋。
眼见朱嫣要窒息而死,黑袍人偏了偏脑袋,“你不怕死?”
就是这一偏,小灰趴在地上抵抗着气浪,好不容易离黑袍人近了点,终于看见他脖子上有一片火红的枫叶图案。
朱嫣不回答黑袍人的话,只是伸手去够账本。
“有意思,”黑袍人突然收手,主动把账本递到她手上,“也许你能做到那群废物做不到的事。”
朱嫣被黑袍人抚过头顶,脖子上的勒痕消失无踪,眼神也变得空洞。
再回过神,她猛地起身,看不见黑袍人似的,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