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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棠棣之花自飘零(一) 这究竟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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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刈守在忘川边,眼睛快把河水忘穿了。
火城劝他回去休息却被一把推开,气得喊道:“一天一夜了,你重伤未愈,是打算跟他一起陪葬?”
最后两个字刺耳得很,李刈转头瞪向火城,“谁说他死了!他才下去一炷香!”
地府只有黑夜,李刈全心系在严麦身上,丝毫没注意到时间流逝。
火城还想说些什么被薄冰拦住,眼下李刈正是愧疚的时候,若不是他跟严麦置气,偷偷指使张可来地府救朱望,又撺掇严稻抢阎王戒,黑影岂能这么轻松就得逞。
众人退到奈何桥边上,远远望着李刈,讨论着该如何救严麦,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冲过来,是严稻。
后头跟着张可,一脸委屈,胳膊上手上多了几排牙印,想来是经历了一番威逼利诱,主要还是威逼多一些。
严稻劈头盖脸第一句便是:“我哥呢?”
众人面面相觑没一个人说话,还是小灰躲在沈郁背后伸出手朝忘川里指了指。
站在奈何桥上看,忘川河一片幽绿深不见底,严稻连滚带爬跌到河边,脸几乎贴在河面上才看见哥哥浸在河水里,像是画在琉璃瓶内壁的蝴蝶,幽光里看栩栩如生,真搁在日光下一瞧,瑰丽颜色下的死僵暴露无遗。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哥哥救回来,猛地往水里扑,好在李刈靠得近赶紧把他扯了上来,缠斗中挨了好几口咬,赶紧把他推开,“你疯了!”
“就是你!”严稻指着李刈怒道:“你说我哥是主谋,我信了!你说抢走他的戒指就好,我信了!你说帮我瞒着我哥我来做恶鬼容器,我也信了!可是你看看现在水里的是谁!”
李刈彻底沉默,这些问题他无时无刻不在问自己,悔恨与无助交织,他头也不回往河里扎。
两道白影迅速飞出将李刈勾回岸上,薄冰手里拉着寒冰锁链,冷着脸走过来,火城把李刈护在身后低声训斥他冲动。
“你别急啊,严大人他不是还好好活着呢嘛,”孟婆打着圆场,在场只有张可接了她的话茬附和两句:“是啊,是啊。”
小灰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感觉浑身有虫子在爬,偷偷拽了下沈郁衣角,心里想:“大哥!你说句话啊!”
【我有办法。】
小灰眼睛一亮,抬头发现沈郁端端正正站着,意识到是灵犀音,赶紧装作无事发生,在心里默念:【有办法快说啊,你没看到现在场面有多尴尬吗?】
沈郁:【那你愿意帮他?】
小灰脑袋始终低着,眼神朝沈郁那边偏了偏,【还有我的事?你出手不就行了?】
【我大战伤了元气还没恢复。】
小灰:【那也轮不到我一个凡人吧!】
沈郁:【忘川水挫骨销魂,这些鬼差也碰不得。】
鬼差碰不得不还有个张可吗?
小灰抬头,眼神不加掩饰地瞥向张可,作为在场不多的凡人,他眼里满是苦笑,和小灰对视的瞬间仿佛能听到他在说:“误闯天家!”
沈郁:【他底子还行,但基础没打好,三生门新一代竟不堪至此,好在根还是正的。】
得!他还点评上了,三生门好歹是修真界前三的宗门,不过沈郁是正儿八经的神仙,作为上岸的前辈点评后辈倒也有理。
几圈自说自话下来,小灰的脑子终于清净,道:【他不行我更不行了。】
突然一只手绕过层层叠叠的宽袖握住小灰的手,温柔而坚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相信你可以的。】
严稻不想跟眼前这群人耗时间,又闹着要进河去捞严麦,众人纷纷阻拦,一时间场面再次乱起来。
小灰看着沈郁的眼睛,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转头大喊道:“我有办法!”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小灰,他脊背酥麻一片,心底传音给沈郁:【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沈郁轻笑一声:【迟了。】
世上没有后悔药,不然小灰现在花重金也在所不惜,只能硬着头皮上。
“忘川里充满了残魂断魄,河水的颜色就是被他们染出来的……”
“停停停!”小灰一把夺过孟婆的酒葫芦,气道:“这时候就别讲什么鬼故事了吧!”
沈郁拉起小灰的手,柔声道:“没事,你不用下水。”
言语间,小灰手腕上的红绳被引出长长一条,一端被沈郁系在严稻手腕上,另一端依旧在小灰手上。
沈郁不放心,检查了一番,检查的时候两人脑袋靠在一起,小灰眼睛盯着在自己手腕上游走的修长白皙的手指,脸颊不自觉热了起来,岔开话题道:“接下来呢?”
“你脑中只有一件事就是找到严麦,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管,就想着这一件事!”
沈郁很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小灰怔怔地点头。
交代完小灰,沈郁转身对严稻道:“你哥有阎王戒护体,你身上我也施了避水术,不用刻意屏气。你下去找到你哥后千万别急,忘川水迷人心智,你必须叫醒你哥才能带他出水,在此之前若强行出水恐他醒后意志涣散,下半辈子就是个废人了,知道了吗?”
严稻恨不得每个字都刻在身上,郑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好了,你肯定能找到你哥的,我也会努力帮你的,”小灰凑到严稻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严稻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与无措中,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在到了该出发的时候,回头感激地看了眼小灰,义无反顾地投入水中。
岸上,小灰按照沈郁教的盘腿打坐紧闭双眼,调整呼吸。
手腕上的红线渐渐温热起来,小灰仿佛能感受到严稻的感受到的一切。
耳边火城和孟婆叽叽喳喳的吵闹声静了下来,周遭只有黑暗,整个身子沉下去。
就在一瞬间,一道亮光照进来。
短暂地适应后小灰终于看清眼前,一片绿幽幽的世界,一双手在视线里来回扑腾——这是严稻的视角。
远处一个男人的身影逐渐清晰,是严麦!
严稻快速游过去,视线中突然出现第三只手,铜绿斑驳的手。
那手抓住严稻一瞬间小灰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各种惨死的景象,战死、坠崖、噎死、中毒、殴打……
每一个画面都尖啸着:“救我!救我!救我!”
河中严稻停止了动作,同时小灰额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沈郁赶紧握住他的手,喊道:“专心!不管你看到什么都不是真的!”
“救我!救我!救我!”
耳边的声音嘈杂不停,小灰回想着沈郁教给自己的吐息之法,慢慢调整气息,眼前的景象散去,只留下严麦近在咫尺的脸。
可是严稻明显没有要做下一步动作的意思,小灰的灵体拼命大喊:“严稻!快醒醒!你不想救你哥了吗?”
“哥……”
严稻的意识回笼了,他喘着粗气,赶紧游向严麦抓住他。
眼前又开始闪现各种画面,小灰内心满是绝望,怎么又来一次!
然而这一次有些不同,小灰并不是旁观者,而是身处其中。
明晃晃的刀光闪过,小灰躺在地上,在意识到发生什么的一瞬间身子一侧躲了过去。
再回头,一个胸前插刀的男人挡在自己身前,他的身子单薄,可以看出不善刀剑,此刻却笨拙地双手持刀将刚刚动手的人插了个对穿。
“父亲!”
怎么回事,自己明明没说话。
下一秒,不只是嘴,身子也不受控制动了起来。
眼前的手细细小小,抱着自己父亲的大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父亲!我们、一起逃出去!”
“风儿乖,”父亲摸了摸“小灰”的脑袋,“去塞北,找严家!”
这究竟是谁的回忆,小灰被困在这幅身体里,情绪也受到影响,整个胸口闷得仿佛要从里炸开。
一阵天旋地转,目之所及皆是尸山血海。
自己好像是在一户府宅中,地上倒的有家兵、杀手、主人、奴仆,甚至在花园中躺着一只玄色细犬,护在一位家丁的身前,胸口插着箭还没断气,用爪子往主人的方向一点点挪过去。
“少爷!”
身后一只手抓起“小灰”跑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两人躲在墙角。
“哇哇哇哇——”婴儿的哭闹在耳边炸开。
哪里来的孩子?
这个问题很快得到解答,“小灰”左手托着孩子晃了晃,右手捂住他的嘴。
一旁的管家劝道:“少爷,把他扔了吧,毕竟不是您亲弟弟,没必要为他丢了性命!”
“小灰”的声音稚嫩:“父亲、母亲宁死也要护住他,我、我、我……”
几声犹疑后声音变得坚决:“我死也要护住他!”
“抓到你了!”头顶响起狰狞的笑声,“小灰”抬头,管家的身子已经被刺穿回头喊道:“少爷!快走!”
跑!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小灰的眼前闪过不同的路,记忆开始快速流逝。
“快上车啊!”
回过神,“小灰”站在郊外浓密的杂草中,眼前一个黑衣男人牵着马车催促道。
“小灰”眼下是个孩子,抱着婴儿蹬了两三下才上马车,掀开帘子,眼尖地看见坐垫缝隙下几乎微不可查的一滴血迹。
一瞬间,浑身的血都凉了。
“小灰”把婴儿抛向马车里,转身抽出腰间的刀飞身就刺向黑衣男人。
可一个孩子的力气能有多大,黑衣男人一掌拍开他,拔掉胸口扎入不深的匕首,一脸愤怒地靠近“小灰”。
深入骨髓的恐惧麻痹了他的整个身子,眼神疯狂扫视着周遭的一切,哪怕有一个机会呢,一个能活着的机会。
男人高举匕首,“小灰”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
起初是浅笑,只有喉间的震动,最后变成仰天大笑。
“你笑什么?”果然,男人经不住好奇问道。
“小灰”道:“我笑你功亏一篑!”
“什么意思!你在故弄玄虚?”男人一脚踩在“小灰”胸口,窒息感压迫着他的神经,口中满是铁锈的腥味。
“小灰”咬紧牙关挤出几个字:“你看到那孩子了吗?”
男人瞳孔紧缩,转头看向马车,趁这个空隙,“小灰”从鞋中抽出一把极小的匕首扎在男人脚上,在男人吃痛的瞬间翻身抓起一把土洒向他。
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小灰”一个横扫将他放倒,整个身子压在他握住匕首的胳膊上,顺势夺下匕首朝着脖子稳准狠刺下。
一下、两下、三下……
鲜血泊泊涌出,浸湿“小灰”的衣衫,又热又黏。
“哇哇哇——”
马车里传出婴儿的啼哭,从始至终婴儿都在马车里。
刚刚这个孩子只是在赌,赌婴儿不会哭,赌男人会相信自己的话,赌自己有活下去的机会。
生死关头,想出绝处逢生的计划,再到演戏、反杀,每一步都像走钢索,一不留神便是万劫不复。
这得是怎样的心性!
从没杀过人的小灰待在这具身体里,心底竟没生出任何波澜。
男人脖颈间的匕首被“小灰”拔出,他的脑袋随之滚落,刚刚劈砍了太多次。
“小灰”拎起男人的衣角将匕首擦干净,黑夜里借着月光,匕首光亮如镜照出手持之人的模样。
小灰彻底惊了,不仅是因为这个孩子看起来最多只有六七岁,更是因为这个人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缩小版的严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