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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雪 “暖白,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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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薄凉,石路上却不阴寒,道旁隔着几步便立有一盏橙暖灯火。
祁符领了柏晴前往新雪居,顺着石路在竹林里穿行。柏晴跟在他身后,瞥见道旁的竹枝。
多年前在竹枝上刻下的痕迹仍存在。字迹已模糊,依稀分辨得出笔画的曲折。
记得当年,许清灼用剑刻下字迹的时候,还找她帮着望风。
远远见着悠烛真人要来了,许清灼撒腿就跑,而路暖白仍从容地立在竹枝旁。
她转过身面对着悠烛真人。身后的许清灼早跑得没了踪影。
“这字迹……”
悠烛真人望着竹壁上“驰晴”二字,捋着花白胡须,若有所思。等他视线转过来,路暖白便抬手行礼。
“……暖白,你也明白,宗门的灵竹皆是千年宝物,容不得这般损毁。”
他轻叹口气,将拂尘一挥,搭在另一侧的手臂上。
“那小子性子顽劣,也苦了你了……但你也知道,掌门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既然你被委以重任,便莫要令他失望……”
路暖白不吱声,仍垂着头。清风拂过她雪白的衣袖,脚边落下的阴影随之轻晃。
听得身旁竹海沙响。悠烛真人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话里已沾上疑惑。
“暖白,你的剑呢?怎么只带着剑鞘?”
路暖白这才察觉,方才慌乱之中,她借给许清灼的剑,被他携着一同逃走了。
一阵夜风袭来,竹枝仍簌簌地响着。
飘摇灯火中,柏晴将目光从竹枝上收回。
目视前方,祁符在前面领着路,步履却比先前沉重。
他腰侧也坠着令牌,带着佩剑,水蓝服饰在黄灯映照下偏灰。手里的折扇透着胧光,依稀可见背面用黑墨写着字迹。
祁符转过身,柏晴的目光就越过他,瞧见那道石路尽头的院门。
祁符向柏晴点点头,用折扇指着方向:“那里就是新雪居了。”
白粉墙覆着青瓦,院门两旁的抱鼓形门墩刻着莲花。二人踏上阶梯,跨过门槛,沿着走廊前进,绕过清潭后再拐过弯,最后进入一间亮着灯的屋内。
祁符停下脚步,领柏晴走到屋内的花案旁,说:“这里是新雪居的登记处。”
花案之后坐着一名弟子。
那弟子神情恍惚,目光游走于祁符和柏晴的脸之间。仔细看,能发觉他额头印上了衣服的褶皱。
祁符走近花案,用收好的折扇往那弟子头顶轻轻一敲。
一声短叹,那弟子忙抬头去望祁符师兄。
“醒了?”祁符笑吟吟地说。
弟子红着脸,挠了挠头顶,低头回避祁符的目光,嘿嘿一笑。
祁符叹口气,还是转过身继续向柏晴介绍。他身后的弟子忙开始整理花案之上堆放的物品,手忙脚乱地将散乱的文书摞好,随后成功找到一份卷轴。
“穿过这间屋子,就是新雪居的里院了,那里是弟子们的卧房。”祁符从那名弟子手里接过卷轴,视线一扫,找到了柏晴的名字,“你的房间在一楼最左的一间。从这里出去,过了天井,再沿着左边走便是。”
祁符再看向柏晴腰间的令牌:“到卧房前,将令牌靠在房门上,便能入内。这令牌千万看好,在外象征宗门身份,在内也关系着日常生活。”
柏晴点头:“弟子谨记。”
“接着是舒修丹。”
祁符回头看向那名弟子,只见那弟子麻利地从花案后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小木盒,双手持着木盒恭敬地放在祁符手里。
“这盒中的,即是凌山派炼制的舒修丹,能帮助恢复耗损的真气,强健体魄,每日睡前服用一粒即可。这一小盒内的丹药刚好够服用一个月,月末服完了,再到此处凭令牌记名领取。”
等祁符交代完事情离开后,柏晴又与花案后的弟子告别,便携着木盒转过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
祁符彻底处理好此次入门试炼的所有事务,已是深夜。
夜阑人静,灯火已灭。祁符踏出新雪居,只觉得甚是疲惫。
这几日忙着开展试炼,安排流程,还要留心调查先前在山下密林遇到夜霖恶贼袭击一事,汇报于掌门。祁符的心始终悬在半空,连喘口气都费力。
今夜还要赶到许师兄那里交付新弟子相关文书。一想到这里,祁符用展开的折扇遮住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但这点辛苦算什么。他想。
许师兄还要劳心许多其他事务,自己相对来说还是太清闲了。往后也少在心里抱怨为好。
他到游霜殿取了文书,出了殿门,沿着白玉长廊朝许清灼的住处寒白殿去。长廊外是静谧竹林,微凉清风自竹林深处而来,吹得竹枝沙啦作响,掀起悬在长廊两侧的褐色帘幕。
隐约可见走廊尽头一点朦胧微光。是寒白殿内的灯火。
祁符拿着文书更加快了脚步,步至殿外院门,却惊觉金狐阿竹蜷缩在不远处的林子里,应是睡着了。
他心里奇怪。阿竹平日里白天总在竹林里玩耍,但天未黑时就会乖乖回寒白殿,此后便会卧在殿内它专属的房间里,沉睡至天亮。今日阿竹怎直接睡在了外面?
祁符知道许师兄待阿竹有多好。师兄他虽然从不说原因,祁符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若是阿竹在外面睡,着凉了,师兄心里怕是不好受。
思索着,祁符将一捆捆文书抱在怀里,走到阿竹身边蹲下,腾出手,抚过阿竹蓬松金黄的绒毛。
“阿竹乖,我们进去睡好不好?”
阿竹被他吵醒,不情愿地挪了挪身子,懒洋洋地将尾巴覆在祁符的脚背上,又闭上了眼睛。
“不能睡这里,许师兄见了会说你的。”
祁符小心翼翼抱起阿竹,环在怀里,将部分文书攥在手里,胳膊下还夹了几捆。
“走,我们回殿里。”他轻声说。
阿竹在怀里不情愿地动了动,又睡了去,算是妥协。
踏进院门,正殿仍灯火通明。
祁符未携着阿竹直接去见许清灼,而是先将阿竹送回了它侧殿的房间内。
待他安顿好了阿竹,走到院内的正中,低头整理好衣襟,拿好文书,出声向殿内的掌门问候。等得到掌门的回应,祁符便进入正殿。
“掌门,”他恭恭敬敬地呈上文书,“新弟子的相关信息都在这里了。”
许清灼正坐在桌旁,卸下了玄羽大氅,着一身皓白的长衫,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卷宗。他抬起头,示意祁符将文书放在桌旁就好。
祁符将文书轻放在桌边。他放下后正欲告退,偶然发觉掌门已取下令牌放在桌上,书着名字的那一面倒扣,只能瞧见令牌背面润白的玉色。
并未多留意,祁符行礼告退,移步走出正殿。他跨过殿门时扬起阵微风,引得正殿内燃着的凝霞香香柱轻微一晃,飘散开来。
*
待香柱恢复滑直,许清灼放下手中的文书,目光落在那面覆着的令牌上。
他抚上那令牌,轻轻地将令牌翻转过来,现出令牌上未镶金的三个字——
路暖白。
他执起那枚令牌,小心翼翼地攥在手里。
四下静谧,院外的风流入殿门,将那香柱再度吹散。
*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柏晴坐起身,见同处一间房的卿霓还未醒。
她和卿霓被分到了同一间房。昨晚回得晚,进门时卿霓已睡熟。
历经了三天的试炼,今日新弟子们有一整天时间休整,明天才会开始正式习武。柏晴盘腿坐在床上,思索着今天要做什么。
待洗漱穿戴好后,她压着步子,轻声走出房门,打算先在新雪居内转一转,散散步,理清楚思绪,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光坐在床上,皱着眉冥思苦想,可不见得有什么作用。
昨夜在祁符的引领下步入新雪居,这院内的景象倒是与当年一样。
回廊清潭,花圃树荫,石子路通向后院的竹林。红芍药花承着露水,空气湿润而清新,晨光熹微中,可听闻几声清脆鸟鸣。
柏晴沿着石路向前,忽觉一丝微凉细雨落在脸颊,等她伸出手想再接住几缕雨丝,却又迟迟等不到。
“——接招!”
听到声响,柏晴转头,望穿回廊。后院竹林内,竟有二人正在比武。
那两人脚下的泥地已被踏得紧实,轻易扬不起尘土,二人一招一式地比着,虽不算出彩,倒也有门道。
柏晴决定走近仔细瞧瞧。
新雪居的这一角住的多是今年的新弟子,而经历了那三天的辛苦试炼,按理说众人应已疲惫不堪,就连卿霓也仍在休息。这一大早,竟还有人有力气在林子里切磋。
眼看着那二人里,出拳的那个拳风沉稳,退着防守的那人却逐渐乱了阵脚,气息紊乱。
“这就没力气了?昨晚觉没睡踏实吧,肯定还梦到在缉鬼林里大战。”
防守的那人已跌坐在地,支着手呼呼地喘粗气,身上蒙着黄土和叶渣,散落的黑发遮住眉眼。而在他正对面,另一人则气定神闲。
站着的那人面色略显红润,头发高束,露出光亮额头,细看才发觉他额上覆了层薄汗。一身蓝衣衫整洁,片尘不沾。
“呼……不成了……我哪比得上沈兄……”
沈沾伸手拉起瘫坐在地上的人,等他站定了,沈沾又拍拍他的肩。
“这就下定论了?入门时的寻名帖,不都一样亮吗。”
柏晴正两手抱在胸前,背靠着长廊站着,那名叫沈沾的弟子转过头,目光与她交汇。柏晴松开抱着的手臂,移步走近二人。
“你是……”
“柏晴,”她扬起笑意,“碰巧路过,瞧见二位切磋。这新雪居的早晨倒是比别处热闹。”
还未等沈沾回话,便听他身旁那人一声惊呼。
“原来你就是柏晴!”
透过他散落的发丝,柏晴依稀能瞧见他眼里的光芒。
“沈沾,”那人用手肘碰了碰沈沾,“她在入门试炼里排第二,还被掌门单独召见了呢!”
沈沾微微张了张嘴,看向柏晴的目光里带着惊奇。他细细打量了柏晴的样貌,眼里浮现出钦佩之色,喃喃感叹:“原来你就是柏晴……”
“对了,我们见过的,在领取寻名帖的时候。”披头散发的那人语气激动,显然已将方才比武落败一事抛在脑后。
“我叫孙诀,从此就是同门啦。”
柏晴仔细回想了几天前领寻名帖时的景象,可怎么也想不起何时见过孙诀,但还是面带笑容,温和回应了他。
“这么一看,确实有几分相似啊。”沈沾抬手抵着下巴,盯着柏晴的面容感叹道。
“……什么?”
“啊,我是说样貌。昨夜听卿霓讲,你们俩似乎是姐妹。”沈沾连忙解释,举起张开的双手在柏晴面前摆了摆,神色变得有些局促。
“是,”柏晴眯了眯眼睛,嘴角仍挂着笑,“但我是卿府的养女,与她却无血缘关系。”
沈沾听闻,面色明显一僵。他身旁的孙诀侧过脸,想对他说什么,却又并未吐出一个字。
“其实你说的也不算错,”柏晴出声缓解,“从前也有人说过我二人容貌相似呢……”她朝沈沾点点头。
柏晴听沈沾叫了卿霓的名字,便问他:“你已经和卿霓谈过话了?”
沈沾回过神:“……哦,对。昨夜到新雪居的路上,我与她聊了几句。”
柏晴又问沈沾与孙诀,为何今天一大早就来到这片林子里比武。
沈孙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相视一笑,回答说,想要抓紧时间多练练武。今后在宗门的修习,可懈怠不得。
柏晴垂眸,轻抿了抿唇。
等收起思绪,她抬头再对二人微笑:“那我便不打扰二位切磋了。”
暂别二人,她转身朝长廊走去。待步入长廊,她再回头去望,却见那二人仍注视着自己。她朝他们挥了挥手,那二人便也举起手来朝她挥舞告别。
放下手后,柏晴拐过长廊的转角处,加快了脚步,有意要逃开那两道视线,将那两道视线远远甩在长廊外的竹海里。她面上的笑容消散了,目光空落落地坠在迈出的脚步前。
忽地,一抹红影闯入视线。停下脚步,腰间的白玉令牌仍左右摇晃着。
晨光渐艳,湿润空气里的泥土芳香愈加浓郁。
她转过头,见溶金般的阳光洒在长廊外的芍药上,层层叠叠的花瓣闪着火红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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