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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惊惧 以死谢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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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晴仰头注视着他。
身量极高,神色淡然,细长的眼里显出鸦青色光泽。眉色深黛,右眉中心被一道短疤截断,眉峰投下的淡影落在眼褶处。
恍惚中,柏晴目光落到他腰间的令牌上,白底金字,分明地写着他的姓名。先前被大氅覆住的佩剑已露出剑身,剑鞘上雕有银白睚眦。
是许清灼的酌影剑。
柏晴的眉头渐渐不自觉地攒拢,鼻子一酸,视野逐渐朦胧。她只好将嘴唇咬得更紧,再次低头对许清灼行礼,不想让他瞧见自己眼里的思绪,眼泪却实在压不住,滑落在脚背。
一滴。
两滴。
正正坠在那团血污上,晶莹剔透。
“是我原先的师傅告诉我的。”
虽仍噙着泪,她却已将心里的情绪抑制住。声音里没有哽咽,只留下较为急促的呼吸声。最后连呼吸都平静下来,柏晴伸手将泪水拭去,抬起头后,神情已经恢复平和。
许清灼垂眼瞧着她微红的眼睛,将她面颊上未干的泪痕看得清晰。他脸上仍是不为所动,将头微微扬起,眯着眼打量她,应是对她贸然间的失态感到些疑惑。
“你师傅?”
柏晴听出他话语里的冷漠与厌烦。她盘算着先前在心里编好的故事。
若是许清灼知道,身为宗门叛徒的路暖白还活着,他会派人追捕她,令她生不如死,以告慰同门在天之灵吗。
“弟子幼时曾偶遇一位原凌山派门人,后来便跟随其习武。师傅曾告诉过我,她先前在凌山派时,常常前往后山缉鬼林练剑。后来凌山派决定在入门试炼中运用寒守,而寒守身上用以链接寻名帖的凛气,正是源于那处在密林深处,裂石之下的阵眼。”
“师傅说,试炼虽宣称是按照击杀寒守数目来计分,事实上却是计量寒守身上的凛气。换言之,若是能直接获取凛气,可不必击杀寒守。至于方才,掌门问弟子,如何寻到的那阵眼……”
柏晴注视着许清灼的眼睛,不想放过他的反应。她深知自己身为新入门的弟子,此举颇为冒犯。
“师傅她年少时曾到过那裂石之下。为了救她的师弟。”
清楚捕捉到许清灼眼里一瞬的惊异。只有一瞬。那抹惊异在鸦青色里一闪而过,随后了无踪迹。
许清灼没有追究柏晴身为新弟子的僭越之举。眼帘微垂,他似在沉思。
“……你师傅叫什么?”
柏晴迟疑,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说出那三个字。
“路暖白。”
一瞬间,还没等柏晴回过神,只觉得左臂剧痛,不禁吃痛地嘶了一声。
许清灼已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他眼里的冷漠霎时间烟消云散,肩头那千万片乌翎齐齐一颤。
“她现在在哪?”
目光交汇,柏晴惊愕地盯着他的眼睛,那抹鸦青色里淬着寒星。
果然。他还是恨她的。
那是自然。
“师傅她……她前些年去世了。”
僵持片刻。柏晴感到覆在她手臂上的力道渐渐减轻。许清灼仍盯着她的眼睛,那抹鸦青光亮却泯灭了。
他收回手,直起身,萦绕在他周身的冷意分毫不减,柏晴却见他原先锋利的眉梢微微向下一沉。他开口,小声重复了次她方才的话,似乎对那三个字有别样的执念。
“……去世了?”
柏晴抬手捂住手臂上方才被他攥紧的地方,身体仍紧绷着,四肢僵硬,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她的下巴和脖颈。她看见许清灼的目光暗淡下去,深眉紧拧着,抿着唇,嘴角却怪异地微微上扬,像是在嘲笑。
“她当真去世了?”
他脸上的笑意,柏晴猜不透。
“她怎么会死呢?”
许清灼的视线变得炽热,令柏晴不自觉地错开脸。余光里,她瞧见许清灼再朝她靠近一步。
威压令她几乎喘不过气。
“师傅她……”柏晴强迫自己说下去,“师傅她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后来便自入火海,以死谢罪。”
柏晴听到一声冷笑。
她回头,见许清灼面上的嘲讽笑意更甚,冰冷的眼里燃着怒火。
“哼……以死谢罪?……她要谢什么罪?”
望着他,柏晴张了张嘴,无法回应。
曾听卿霓说过,那场浩劫后,凌山派指派弟子追寻那两名叛逃者。找到那两人后要生擒,留有一口气,带回凌山。凌山派不会处死二人,而是对那两人加以特殊惩罚,使其生不如死。
后来路暖白的令牌与燎雪剑在火烬中被寻到,一旁还有一具被烧焦的无法辨认样貌的尸体,江湖上也就流传她已死去。
柏晴抬眸,许清灼眼里的怒意仍盛。
他是觉得,路暖白那样轻易死去,根本无法弥补她犯下的罪孽吧。
许清灼追问:“她还与你说过些什么?你又为何要拜入凌山派?”
“师傅就只提过试炼,未曾与我提及其他凌山派的事情。师傅去世后,我始终觉得,还是想到凌山派来继续学武……毕竟师傅只传授了基础。况且,师傅提及的方法有助于通过试炼。”
她声音越来越微弱,头又埋了下去。
许清灼凝视着她,久久未应。他脸上的笑意已淡去,眼里幽静无波。将视线从柏晴身上移开,他望向殿外,沉思片刻,随后转身,向那高处走去。玄羽大氅随之一摆,墨色萧然。
“时候不早了。退下罢。”
他又似想起了什么,停下脚,微侧过头,低睨着柏晴。
“……投机取巧,浮而不实。习武之路上,你如今躲得开寒守,往后却总有躲不过的艰难。”
“念你资质上好,弃之可惜,入我门派后,还要坚定意志,勤学苦练……你那位师傅在天之灵,莫要令她失望。”
柏晴怔了怔,还是低头行礼,回应弟子明白。她抬头望见许清灼那身处高处的背影,一时间有股冲动,想要跃上那阶梯,拉住他,亲口告诉他。无论他是否会信,无论他是否……
“柏晴。”
身后传来祁符的声音。
回过头,祁符已至殿外。他正准备引领柏晴前去新雪居,手里展着折扇,含笑的目光落在柏晴身上。
“随我来吧。”
他将折扇合上,握着扇骨,用扇子指向那殿外延伸而下的灰阶。
柏晴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立身高处的许清灼。她跟随祁符踏出大殿,思绪混乱,脚下的石阶变得高一层,矮一层,每踏出一步都绵软无力,云海像是正渐渐漫上临光台,绕上脚踝。
“小心。”
祁符嘱咐她注意脚下。
柏晴停下脚,直直地盯着台阶下方的祁符,盯得他有些不知所措,笑容变得勉强,话语里带上不解。
“怎么了?”他问,惯有的温润嗓音却显得有些生硬。
“……没什么。多谢师兄了。”
柏晴心里打定了主意。她很快地敛起面上的落魄,等看向祁符时,神情已和缓。
*
等祁符彻底处理好此次入门试炼的所有事务,已是深夜。
夜阑人静,灯火已灭。祁符踏出新雪居,只觉得甚是疲惫。
这几日忙着开展试炼,安排流程,还要留心调查先前在山下密林遇到夜霖恶贼袭击一事,汇报于掌门。祁符的心始终悬在半空,连喘口气都费力。
今夜还要赶到许师兄那里交付新弟子相关文书。一想到这里,祁符用展开的折扇遮住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但这点辛苦算什么。他想。许师兄还要劳心许多其他事务,自己相对来说还是太清闲了。往后也少在心里抱怨为好。
他到游霜殿取了文书,出了殿门,沿着白玉长廊朝许清灼的住处寒白殿去。长廊外是静谧竹林,微凉清风自竹林深处而来,吹得竹枝沙啦作响,掀起悬在长廊两侧的褐色帘幕。
隐约可见走廊尽头一点朦胧微光。是寒白殿内的灯火。
祁符拿着文书更加快了脚步,步至殿外院门,却惊觉金狐阿竹蜷缩在不远处的林子里,应是睡着了。
他心里奇怪。阿竹平日里白天总在竹林里晃悠,但天未黑时就会乖乖回寒白殿,此后便会卧在殿内它专属的房间里,沉睡至天亮。今日阿竹怎直接睡在了外面?
祁符知道许师兄待阿竹有多好。师兄他虽然从不说原因,祁符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若是阿竹在外面睡,着凉了,师兄心里怕是不好受。
思索着,祁符将一捆捆文书抱在怀里,走到阿竹身边蹲下,腾出手,轻轻抚过阿竹蓬松金黄绒毛。
“阿竹乖,我们进去睡好不好?”
阿竹被他吵醒,不情愿地挪了挪身子,懒洋洋地将尾巴覆在祁符的脚背上,又闭上了眼睛。
“不能睡这里,许师兄见了会说你的。”
祁符小心翼翼抱起阿竹,环在怀里,将部分文书攥在手里,胳膊下还夹了几捆。
“走,我们回殿里。”他轻声说。阿竹在怀里不情愿的动了动,又睡了去,算是妥协。
踏进院门,正殿仍灯火通明。
祁符未携着阿竹直接去见许清灼,而是先将阿竹送回了它侧殿的房间内。
待他安顿好了阿竹,走到院内的正中,低头整理好衣襟,拿好文书,出声向殿内的掌门问候。等得到掌门的回应,祁符便进入主殿。
“掌门,”他恭恭敬敬地呈上文书,“新弟子的相关信息都在这里了。”
许清灼正坐在桌旁,卸下玄羽大氅,着一身皓白的长衫,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卷宗。他抬头,示意祁符将文书放在桌旁就好。
祁符便将文书轻放在桌边。他放下后,抬头正欲告退时,偶然发觉掌门已取下令牌放在桌上,书着名字的那一面倒扣,只能瞧见令牌背面润白的玉色。
并未多留意,祁符抬手行礼告退,移步走出主殿。他跨过殿门时扬起阵微风,引得主殿内燃着的凝霞香香柱轻微一晃,飘散开来。
*
待香柱恢复滑直,许清灼放下手中的文书,目光落在那面覆着的令牌上。
他抬手抚上那令牌,轻轻的将令牌翻转过来,现出令牌上未镶金的三个字——
路暖白。
他执起那枚令牌,敬小慎微地攥在手里。
四下静谧,能听见院外风略过竹枝的哗啦声响。风流入殿门,将那香柱再度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