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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池水 荒谬得可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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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遇明支起食指,向路暖白一指,笑道:
“他们说,你早就死了。”
路暖白颤抖着咬住下唇,攥紧拳头,抬起手臂往两眼上一抹,视线这才清晰。
“不急,”花遇明不知从哪里悠悠摸出一叠手帕,抬手去擦脸上残留的血,“等你哭够了再和我说。”
闭上眼仰起头,路暖白深吸一口气,咽喉间翻涌的泪意逐渐平息。
等再睁开眼,她看见花遇明正低头用帕子擦手。他浓黑的眉如刀劈般锐利,眼底的散漫烧着凶性,脸上血色却淡,嘴边笑得柔和。
千言万语堵在路暖白的喉咙中。她也懊恼,为何自己问出口的第一句话,竟是:
“……云袖楼如今是什么情况?蒋天授在计划什么?”
听了她的话,花遇明放下手,缓缓抬起头。他浓眉一坠,扯了扯嘴角:
“你见到我,第一句话竟然先问这个?”
他手里猛一握,把染血的手帕捏成圆球,手一挥就丢到旁边的碎屏风上,骨碌碌滚到桌角。
“师兄我真是太寒心了……这么多年了,你对我怎么还是这样不好?”
说罢,他几步朝她走来,脚下踩得极重,压得朱木吱嘎作响。
路暖白埋下头,垂低眸。花遇明的影子已笼在她头顶,将她罩住,脚下的朱漆变得暗淡。
盯着他脚尖沾上的白粉,她轻声问:
“凌山派的浩劫……你是被冤枉的吧。被控制了?”
头顶传来一声冷笑,花遇明的声音沉下来:
“……真巧。你是怎么知道的?”
路暖白头一扭,转而望向侧方雕花木门的底端:“浩劫那天晚上,你叫了我的名字……你从不叫我的名字。”
分明已竭力控制自己,还是有一团泪挤进了她的眼睛,驱之不散。
花遇明脚一抬,将脚尖沾的白灰抖落。
“算你还有些聪明。对啊,谁叫你不愿意和我一样,改成师父起的名字?”他语里带着嘲讽。
路暖白就要再抬手臂抹眼泪,只听啪一声巨响,花遇明已一巴掌拍在她肩上,震得她浑身一颤,竟落了颗泪在地上。
他话里的嘲讽不减,绕成一团:“不是让你哭完了再和我说话?”
右肩膀漫开疼痛。她抿唇抬头,睁着未干的泪眼,狠狠瞪他。
“我哭完了。”她说。
花遇明眼里拧有嘲笑,却也不再追究,咧嘴笑了,回道:“我猜你和我一样,也被控制了。”
那只压在路暖白肩上的手渐渐收起力,最后只是轻搭着。
她眼睛一眨不眨,问他:“你有什么头绪?”
“很遗憾,没有。我们如今还被冤枉着,之后也还要被冤枉一段时间。”
花遇明收了搭在她肩上的手,刚要落下,想了想,又往她头顶轻拍了一下,刚想再拍,却被路暖白抬臂给打开。
他眯眼笑了,藏起眼底的凶光。路暖白这才看清他眉宇里的凄然。
“你如今成了夜霖恶贼?”她打量他身上的乌霖甲,上面方才刻下的数道醒目划痕,黑甲斑驳。
花遇明高声反驳:“夜霖是真,恶贼是假。你师兄我是个好人。”
说罢,他一转身,绕过她,捡起落在地上的燎雪剑,收剑入鞘,随后将剑啪地往她掌上一压。紧接着又看他走近仍昏睡的蒲晨,拽住蒲晨的手臂,用肩将他扛起来,重新让他在墙角靠好。
蹲下身,花遇明仔细打量蒲晨的脸,还伸手在他脸上轻拍了拍,用手去捏他的鼻子,指尖轻戳他的眉心。
路暖白已转过身,皱眉对花遇明的背影说:“你做什么?别碰他。”
花遇明闻声,暂时停下手:“呵,我是怕这小子被你打过头了。看来他还要睡一会才能醒来。”
路暖白刚要再开口,只听门外似乎有动静。她头一转,看向雕花木门,脚下已蓄起力。
门外的琵琶声已停,客人的喧哗也淡了,朦朦胧胧中突然传来一声叫唤:
“……邝公子!那间房好像有动静!”
又听远处另一人说:“……可,可那是蒋叔客人的——”
“快!快去查看!”先前那人吼道。
路暖白脚步一撤,抓紧了手上的燎雪剑,目光去找那碎落在地的白面具,心里如擂鼓。
再去看花遇明,他仍蹲在蒲晨身前,两手捧着蒲晨的脸,把蒲晨歪着的头给搬正。
“跟我来。”只听花遇明轻声道。
他缓缓站起身,身影一闪,已然翻过铺有碎屏风的紫檀木桌,飞身往平台上去。
路暖白瞥一眼蒲晨,又听外面的脚步声已逼近雕花木门,咬咬牙,脚下一蹬,跟上花遇明。
一步踏上平台,爽然的夜风扑面而来,衣袖长发被风吹得乱飞。路暖白手执燎雪剑,抬袖一扫,掀起反向的风波,破开气流,睁大眼观察前路。
抬起头,花遇明已跃至半空,原本高束的黑发散落,飘得张扬。
夜色茫茫,高处是青黑的云,低垂处则染上了云袖楼的华灯,一片橙红。花遇明的黑甲刻有白划痕,像是抹了几缕月色,银光闪闪。
身后传来破开房门的声音,紧接着是仓皇的叫喊:
“蒲公子!快,快派人去追——”
路暖白脚下一蹬,跳离平台,飞身去追花遇明的身影。她微侧头去查看后下方的景象。
依稀瞧见,小瑞领着四五个人闯入那间房,围着蒲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屋内的灯火辉映到平台上,朦朦胧胧一层,像是一层细密的橙黄光刺。
有一人缓缓走向平台,却在平台前停下脚。
只要他抬起头,就能看见半空里的路暖白和花遇明。
但他没有。
他两手触上两侧的门,往里轻轻一拉。
门向内关上了。
平台上的灯火暗淡,那房间被关得严实。
“磨蹭什么?快跟上!”
听花遇明催促,路暖白回过头,脚下踏过朱栏,一跃便来到花遇明身侧。
她瞪着花遇明,在夜风的哗响中大声问他:“那人为何不来追我们?蒲师兄若留在那里——”
花遇明一眼未看她,只管赶路,几步踏上左侧的琉璃瓦,飞身上房檐,只把笑声留在她耳边:
“——自己人!整个云袖楼都是自己人,你只管赶紧跟上便是!动作要是慢了被人看见脸,我们两个大罪人就麻烦了!”
路暖白一怔,脚下尽快踏过瓦片。
花遇明飞身跃上云袖楼最高处,站住脚,路暖白也跟着停下。
夜风一震,眼前开阔,整个确城尽收眼底。花树流水蒙着华灯,人流车马一簇簇地游走,如清潭里四散的锦鲤,花白黑红明黄织成一片,欢声喧闹盈盈在地。
路暖白张了张嘴,没出声。身边的花遇明已然叉开腿站稳,展开怀抱,正对着确城的天空。
“师妹,这都是命中注定!”
只听他大笑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这该死的故乡,你一定会回来!”
说罢,他脚下猛一踩,琉璃瓦噼啪作响,裂开缝隙,逐渐松动。
路暖白一头雾水,盯着花遇明的侧脸,想听他主动解释,但他就只是笑,喝进了许多确城的夜风。
他脚下一搓,一大片琉璃瓦终于破开,坍塌,楼内的灯火喷薄而出,照得路暖白眯起眼睛。
片刻后,她听到身下传来一阵落水的碎响。
花遇明停下笑,一步步走近坍塌处的边缘,低头往下看,整张脸被灯火照得明亮,眼里满含快意。
路暖白走到他身边,跟着往下看。
这破开的屋瓦下,是云袖楼的内景,而在最底层的正中央,是一片泛着水浪的池子。
路暖白诧异。先前上楼时,她看这池子分明铺着荷花和荷叶。
花遇明伸手,往她肩上拍两拍:“跟着我,跳下去。”
“什么?”路暖白皱紧了眉,实在忍不住了,问出口,“你到底要做什么——”
花遇明身子往前一倾,唰地跳下去。
路暖白将燎雪剑握得近乎断裂,觉得这实在匪夷所思。
看他落了一段距离,在半空一翻过身,仰面叫她:“快!告诉你别磨蹭了!”
路暖白犹豫,猝然心一狠,一脚跨下,纵身坠下去。
半空里,她竭力一扫衣袖,打量四周,发觉云袖楼内竟空无一人,一层层朱栏围着空席座,帘幕飘得轻盈。
噗通一声巨响。她往下看,花遇明仰面坠入池水,竟瞬间不见了踪影。
未等她及时反应过来,一层湿润贴上脸,环绕周身。
她也落入池子。
噗通。
奇怪。
倒不像是落水。更像是捅穿了一层水膜。
眼下一黑,紧跟着突然一亮。路暖白脚下收力运功,竟稳落在了一片石地上。
石地中央摆有一架烛火,勉强照亮眼前的景象。她抬起头,见花遇明就站在不远处,嘴里哼着模糊的曲调。
没想到这池子底下,竟是一间十分宽敞的黑石屋。四面都通有隧道,黑洞洞一片,也不知连到哪里去。
花遇明目光径直从她面上扫过,像是在找东西。他漫不经心道:“你等着,我拿过来。”
“拿什么?”路暖白心底压着焦躁。
花遇明不回答,眼光一亮,显然找到了方向。他一闪身,拐进左方的隧道,不出一会又回来,手里多了两瓶半个巴掌大的白瓷瓶。
他将一瓶塞进路暖白手里,自己拿了一瓶。
“你面具碎了,暂时用这个,还比面具舒坦,”他指着她的手说,“倒出来,往脸上胡乱一拍就行。”
路暖白打量手里的瓶子,将信将疑。
“那你先看我用。”花遇明说。
路暖白抬头,见他将白瓷瓶里的青绿色液体倒在手心,往脸上一拍。
他放下手,亮出来脸。路暖白目光立时一颤。
只见他的脸逐渐模糊,最后竟变回那刀疤男人的模样。他笑道:“看,就是这样,能充当面具用。但不能沾血,否则就失效了。”
路暖白顿了顿,问:“……这变出来的脸是谁的?”
“谁都不是。是这甘露新创造出来的,”花遇明朝她摆摆手,“这张脸或许会降生,或许不会。反正如今没人用过,你不用担心。”
路暖白还是犹豫。
“唉,随你信不信,”花遇明叹气,“但这池子的出口有时限,快些出去才行,你也可以带出去。”
他抬头,开始留意四周的动静:“但你要知道,江湖上还是有人认得出你的脸。”
路暖白低头看手里的瓶子,听他继续说:“得走了,水要浸下来了。”
她忙仰头去看,果真见石房的顶部渗出一层水。
“我信你一次。”她一字一句说。
花遇明扬了扬眉,笑着说:“多谢了。”
将甘露抹在脸上,只觉得一阵冰寒,不一会异样感消失。路暖白抬手抚上脸,轻摸自己的眉眼,鼻子,嘴唇,指尖又沿着侧脸滑到下巴尖。
她又换了一张脸。
“走。”花遇明说。随后他带着她往后方的隧道跑,一路狂奔。身旁漆黑一片,只听到二人的脚步声。
远方现出一道亮口。
花遇明往她背上一拍,推着她往前撞,一跃而出。
看清眼前的景象。二人身处云袖楼的一间房间里,房门外又传来人群嗡响,夹杂着比琵琶声更尖锐、更高亢的器乐声。
花遇明随手扯下房内挂着的衣袍,套在乌霖甲外,裹得严实。他将路暖白脸上的疑惑看得清楚,主动解释:“这云袖楼有两面,方才带你跳池子的,是另一面。如今外面的才是来时的地方。”
“蒋叔知道我的来历和身份,”他边整理衣襟边说,“我带你去找他,他会帮我们。”
路暖白想和他说自己被许清灼派出山一事:“我其实——”
花遇明已走到门边,一把推开门,不打算和她在此地谈话。
“先去找你那蒲师兄。邝澄应已带人将他安顿好了。”他说。
“邝澄?”
花遇明踏出房门,走向楼侧的楼梯:“就是刚才关门的那位邝公子,刚才小瑞领来的那个。”
跟上他的步伐,路暖白随着他上楼,回到三楼,这次却是走的反方向。二人在一间新房间前停下。
花遇明推开雕花门,领着她进屋。只见和先前那间房的装潢类似,只是将屏风换成了一张床。
有一人原本背对着门站在床前,听到门响,便转过身,朝花遇明点头,唤道:
“戚影兄。”
他目光又从花遇明脸上移开,瞟了一眼路暖白。
“这位是邝公子,邝澄。”花遇明转向她,向她介绍道。
路暖白略一点头,尽了礼数。目光一转,只见床边上还坐了个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是醒来的蒲晨。
蒲晨嘴唇还有些苍白,眼里雾蒙蒙的。
他目光定在她的脸上,一动不动。
“师兄。”路暖白唤了一声,表明自己柏晴的身份,心里却发虚。
没了面具,一时还真是有些不适应。
蒲晨会过问她的脸吗?
听她开口,蒲晨眼里的薄雾如被风吹开了般,现出抹光亮。他眉毛一挑,嘴边笑得略刻意,面颊竟逐渐浮现出淡红。
“原来师妹取了面具,是这副模样。”
他一眨眼,纤长的睫毛微颤,脸上的红更浓了些,似乎漫上耳朵,晕上脖颈。
眯起眼睛,他咧嘴一笑,亮出那颗虎牙。
“……师父的限制有些过分了。师妹生得这般,哪有整天戴面具的道理?”
路暖白瞬间僵在原地。只觉得这一切实在荒谬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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