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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虔诚 “你叫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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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袖楼内一片嘈杂,前半夜囤积的酒暖顷刻间烟消云散,如淋了场寒雨。楼门暂时紧闭,食客们或是僵坐于席座,或徘徊于回廊,夜霖恶贼闯入的消息传开来,立时引起骚乱。
“……近年这云袖楼越发华美,添了不少好东西,夜霖怕是看红了眼,想要来试试身手,盗取些宝物……”
“还没抓到吗?那夜霖恶贼实在太猖狂,竟然闯进了蒋叔的云袖楼,老子的酒菜还没上完——”
“——楼上有声音,邝公子已经带人赶上去了!”
刘携拨开人群,自喧哗中穿过,嘴里不住地轻声道歉:“……借过。”
有一高壮的绿衣男子背对着他,堵住了前路,刘携便伸手往他背上轻拍了拍。
“这位仁兄,麻烦借过。”
听到声音,绿衣男子转头瞥了刘携一眼,随后身子往旁边靠,让出路来。他深绿衣领之上是满脸酒红,神情恍惚,打了个嗝,震得周围的人霎时静了片刻,随即纷纷捂住口鼻,眼里尽是厌恶。
“多谢。”刘携龇着黄牙朝他点头,就要继续往前。只听那绿衣男突然笑了一声,说:
“刘公子,你们云袖楼今日是好场面……出了这种乱子,怕是要影响不小了,怪扫兴!”
刘携斜睨他一眼,不准备回应,接着向前,却又听绿衣人在身后喃喃道:“……但这事一出,也叫那些闲人好好看清了……哈哈,云袖楼的东西,夜霖照样偷!”
“先前谁说的,”绿衣男人又吐出一口嗝,嘿嘿直笑,“说云袖楼和夜霖是一伙的,嗝……可不,可不是冤枉蒋叔了……”
刘携眯眼对他笑,敷衍几句后终于脱身,沿着楼梯前往最底下的一层。他耳朵始终留意器乐声,听闻琵琶响逐渐微弱,临近终末,倒不是缓缓消失,而是瞬间被掐断,像是整个琵琶被人从怀里夺走了。
路上又碰到了趴在池边朱栏上看荷花的邱焕。刘携从后面经过,邱焕隔着老远就察觉到他的脚步,转过身朝他挥手,满脸兴奋。
刘携也朝他挥手。
邱焕眼里的兴奋像是两团刚点上的烛火,没掺一丝风,一晃不晃。
邱焕还在回味方才段戚影的表演。段戚影罩住面容,一身招摇的乌霖甲,众目睽睽之下盗走了云袖楼的宝物。
先前蒋叔选人的时候,邱焕叫得最大声,还说要当众直接盗走云袖楼摆出来的所有宝物。但后来蒋叔还是将事情交给了戚影兄办理,邱焕也没抱怨什么,如今看来,戚影兄的身手让这小子十分佩服。
就在刘携放下手,要离开时,一声弦响破空而来,填补了琵琶声的空缺。
循声望去,一楼听曲处的台上,奏乐之人已换过。台下听者比先前少,只三两过客,回头向台上望一眼,眉头一皱,便转身朝一楼人多的席座区域去。
刘携逆着方向,移步朝那乐台走去,碰到了路人的肩膀,嘴里忙道声抱歉。
曲声高亢明亮,如破雨的铁骑,斩云的羽箭。
他在台前停下,两臂抱在身前,仰望那奏乐之人。
柳烨风端坐台上,将柳琴斜置于胸前,左手持琴按弦,右手执拨弹奏。头戴平日里那顶帷帽,轻纱垂下,遮住了那双杏眼。
柳琴的脆吟裹在云袖楼的喧哗中,像是落向烈焰的雪,碰上火边时化成了露水,泛着光亮。
一曲终了。柳烨风指尖停下。
台下没有别的听众,唯有刘携。隔了半晌,刘携缓缓抬手,拊掌而笑,轻飘飘道:
“好听。我猜你方才是闭着眼睛的,不然不会弹得这般好。”
眯眼盯着柳烨风,他特意将话语说得绵滑。
等他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又咧嘴笑了,牙齿总是先他一步。
牙齿焦黄,或许脏了人眼,却总比连着下巴一同没了好。他想。
听到窸窸窣窣的轻响,他回过神,见柳烨风指尖捏住帷帽边缘,一转就取下来,亮出那双冰寒清亮的杏眼。
刘携盯着她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柳姑娘弹奏这土琵琶的技艺实在高。云袖楼也该给姑娘一个独奏的机会……不过既然琵琶你也精通,还不如选琵琶呢。琵琶音广,弹起来也比这柳琴更——”
“我有名字,”柳烨风出声打断他,抱着怀里的琴,提着帷帽站起身,“你刘携刘公子向来是健忘的。想必也记不住柳烨风这个名字。”
刘携话说到一半被她截断,倒也丝毫不恼,静看着她转身,往台子后方的阶梯走。
柳烨风踏出几步,头微微往旁边一偏,用眼角睨他:“还有,这琴也有名字。”
刘携垂眸,避开她的视线,脸上的笑意不减,也没收起牙齿。
静立在原地,他看着柳烨风走下台,穿过台后一众乐女,衣衫一摆,抱着柳琴拐过弯踏进一间房。
雕花木门轻轻合上了。
刘携慢慢放下还呈拊掌姿势的两手,垂在两侧,笑容散了,收好了牙齿。
呵,他当然记得柳烨风的名字。
整个涟教内,谁人不知呢。
叹口气,刘携一转身,往云袖楼的大门走去。如今蒋叔还未处理完那盗取宝物的“夜霖恶贼”,大门紧闭。他便靠着门板,闭上眼睛歇息片刻。
隔了一会困意袭来,他睁开眼,捂嘴打了个哈欠。
视线有些模糊,依稀能看见对面远处有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人群,往楼上走。仔细一看,前面那人原是段戚影。想必已经完成了任务,回来向蒋叔复命。
他后面还跟着个女人,生面孔。
许是段戚影的故人,或者其余可能的人。
他目送那二人上楼,等望不见了,就收回目光。
那女人……
虽说不过问夜霖同伴的往事和私事,是蒋叔定下的规矩。刘携心里还是存了一份警惕。
正思索,听得旁边传来一道平和的声音:
“蒋叔吩咐开门了,你别靠着。”
刘携抬头,见是秋晓。他往前迈一步,离开门,好让秋晓将门打开。
秋晓边开门边对他说:“你的事情倒是安排得紧。这么晚了,还忙着要出去赶下一场。”
刘携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下回请你们一起出去。”
秋晓笑弯了眉眼,朝他摆摆手:“云袖楼这些酒菜你是吃厌了,要到外面去。”
二人再笑了几句,刘携告别秋晓,走出云袖楼。过了桥,走过热闹街巷。一个孩子跑得正欢,一不留神撞上他,随后往后一屁股跌在了地上。
刘携低下头,见这孩子眼里浮现出泪光,在华灯照耀下泛着星星点点的橙红。
他缓缓蹲下身,将孩子给扶了起来,顺手往其身上轻拍两下,掸掉灰尘。
“小心些。”他说。
孩子还摔得发蒙,刘携在他背上拍两拍,用下巴往旁边示意:“快去吧,跑慢点。”
孩子点点头,迈步跑开了。
等彻底望不见孩子的身影,刘携缓缓站起身,抬手往脸上一抹,叹了口气。随后一转身,拐进了条小巷。
确城的流水声越来越远,刘携穿过数条窄街,最后在一座树荫下的小屋前停下脚。
他轻敲房门,不一会门打开,现出一道小身影。
“是刘哥哥!”
那小身影见了刘携,一阵喜悦,蹦跳着回了屋,坐在了床边的女人身边。
刘携满脸笑,踏进房门,转身关上门。
“这么晚了,多有打扰,”他走到桌边坐下,关切问道,“送来的东西可按时用上了?”
女人连连点头:“那念根用上了,多谢刘公子。”随后她转身捧起小身影的脸,左看看,右看看。
灯火将她手里那张小脸照亮,她话里一点点长出哭腔,指尖轻抚过小脸唇上的那道浅粉色痕迹:“……多谢使者,多谢教主,小苋的脸和我的肺病才能……”
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小脸上,小苋轻声安慰道:“娘,你别哭……”
刘携静观母子二人,脸上的笑一点点淡去。
女人转过身对刘携道:“刘公子,我实在不知如何感谢使者!如今要是有任何帮得上的忙,我一定会——”
“若是有任务,使者会下达命令的。无需担心,”刘携说罢顿了顿,接着道,“平日里的上贡别忘了,否则后果有些严重。”
女人忙连连点头。
刘携盯着她脸上的泪痕,嘴里的话停了片刻,无端问了个出乎自己意料的问题:
“你叫什么来着?”
女人愣住,转头看看小苋,又转过来看刘携,回答得极小声:
“……杨兰雪。”
刘携点头,微笑道:“我知道了。”
屋内静了片刻,小苋突然起身跑到桌边,在刘携身边坐下,脸就在刘携手臂旁不远处。
他扬起脸,满眼好奇,问:“刘哥哥,使者大人真是不死之身?”
话音刚落,坐在床边的杨兰雪立刻喝止道:“小苋!不许质疑使者——”
小苋被惊得一震,垂下头,嘴里道歉。
刘携朝杨兰雪抬手示意,宽慰道:“无妨,那种神迹世上绝无仅有,没亲眼见过肯定是难以相信的。”他又抬手往小苋背上轻拍了拍,让小苋别怕。
“那,那刘哥哥见过吗?”小苋怯生生问。
“见过。”
刘携脸上立时展开明笑,黄牙尽数显现。
“使者是不死之身,千真万确。”他直勾勾盯着小苋的眼睛,手覆在他背上,一动不动。
周相一是不死之身,千真万确。
那场面他死了也不会忘。
当时,教主广乐还常露面,而周相一就站在大殿正中,仰望高处的广乐,手里捏着那把画春剑。
刘携那时站在大殿一角,只能看见周相一的背影。
“教主的恩惠,相一没齿难忘。”
说完,周相一咚的一声跪在地上,两手持剑,对着前胸,话语飘摇,藏着狂喜:
“如今相一将在涟教众人眼前,切实展示教主神威,谢教主赐予不死金身。”
只见他缓缓低下头,手里的剑一点点往后收。
刘携看得出,周相一还是有一丝犹豫。
但那丝犹豫终究被他斩断了。
呲然剑响,长刃入怀,鲜血满地。周相一将剑一把抽出,仰头望向教主,笑声从低低的窃笑,逐渐涨成狂澜,一声声回荡在烛火充盈的大殿。
就连教主也动容了。广乐坐在高处,喜得瞪大了双眼。
“……果真,果真如此!哈哈……”
周相一仰天大笑,握住画春剑,再往前胸一刺,又抽出来,一连数次,血肉哗响喷薄而出,如漫天红霞,空中布满了属于永生的铁腥味。
终于,周相一停下刺的动作,握住剑一转,竟将那仍跳动的火红之物剖出。
他缓缓站起身,将剑收回鞘,手里捧着那团火红,转过身。一身明黄衣衫,前胸正中开了个大黑洞,里面涌动着生的惬意。
一头棕黑长发自然垂落,清秀的眉目满含喜悦。周相一捧着火红,一步步朝刘携走来。
“阿携,”他躬下身,对跪在地上的刘携道,话语轻柔,“来,给你,你捧着看看。”
刘携仰头,对上他的视线,见他脸上血色丝毫不减,反倒添了潮红。
他颤巍巍从周相一手里接过那团火红,捧在手心。
炽热。带着黏腻。就在手心里跳动。
刘携盯着这团红,心里下定决心。
总有一天,他也要剖出自己体内的那团火红,像这样捧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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