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寒白》醉怀天

5、聚新 “……你如

　　跟随凌山派师兄的指引，通过试炼的新弟子一齐聚集在凌光台上。

　　山风微凉，柏晴闭上眼深吸口气，再将它悠长地呼出来，却闻到越来越浓郁的血腥味。

　　气味沿着鼻腔滑入喉咙，攀附在咽喉上，充斥在唇齿间，泛着咸腥。

　　残留在记忆里挥之不去的气味。当年，就在此处。

　　恍惚间，每挪动一步，脚下便传来噗嗤一响，抬脚时又因脚底黏腻的血污而格外费劲。

　　柏晴紧闭双眼。等再次睁开眼时，凌光台上仍是一片祥和。

　　浩瀚星河下，直径百丈的圆形平台处在翻涌云海之上，边缘围着一圈莹润汉白玉栏杆。平台面上铺着层光洁透亮的青色石砖，如一整块绿翡翠，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暖光芒，将四周照亮。

　　平台另一端的尽头连着阶梯，浅灰色石阶一层层延上去，最高处矗立着平日里掌门与众长老处理宗门事务的游霜殿，大殿之后可望见连绵起伏的群山。

　　环顾四周，柏晴数清到场的新弟子一共有十位。

　　聚新大会开始。

　　依然是祁符。他带着笑意，向通过试炼的新弟子投来赞许的目光，随后从容地展开文书，出声宣读，语调从容。

　　祁符。柏晴望着那道身影，想起十四年前那张被血迹沾染，憔悴失魂的面容。

　　若是祁符看穿她的皮囊，他面上的雅致，顷刻间就会烟消云散吧。

　　就像路暖白挥剑劈向旭长老那样。祁符会拔剑，剑锋直指向她。

　　柏晴低头抿紧唇。祁符的宣讲声环在周身，她却听不清一个字。

　　待祁符话毕，众人便抬手，再次行礼。

　　“晴姐姐。”

　　卿霓侧过头，小声提醒仍站定不动的柏晴。柏晴这才抬手行礼。

　　礼毕，众人直起身。一行人随后将被祁符引领到祖师像前宣誓，表明愿意遵守门规，忠于师门，坚定意志，勤学苦练。

　　就在准备离开凌光台时，只听卿霓发出一声惊叫。

　　“晴姐姐你受伤了？”

　　她正指着柏晴的灰色布靴，瞪圆了眼。

　　柏晴低下头。原来脚背上沾了团血渍。

　　应是先前划伤指尖时落下的血。

　　*

　　身后是殿门外的夜色。

　　雄伟壮观的游霜殿内，青蓝雕花华美繁复。

　　殿内比凌光台上更冷了几分，不是萧瑟寒风，却是凝寒积沉，更令人心生敬畏，自然将头低下三分。

　　祁符在众新弟子前方站定，带领众人，向高殿上的掌门与诸位长老行礼。

　　“掌门。诸位长老。”

　　威压如倾覆的河海般袭来，但真正落到身上时，又如春雪般消融了。

　　柏晴脚底仍残留着似有似无的血迹黏稠感，握紧的手心里满是冷汗。

　　她虽有意去控制，手臂却仍不住颤抖。只觉得酸楚从骨头里渗了出来，顺着血液涌流全身，又凝结成了细而密的冰锥，一颗颗钻回血肉深处。

　　祁符放下手，身后的新弟子便跟着他直起身。此后，众人就正式成为凌山派的弟子。

　　柏晴抬头，仰望高殿。

　　那便是冽银仙。

　　仔细看，眉眼是与阿灼有些相似。

　　他就立在那高殿的最中央。身披玄羽大氅，游霜殿内明亮如同白昼，他却像是孤身处在夜色里。

　　腰束宽革带，坠着镶金令牌，腰侧的佩剑被盖在大氅之下，只露出银白剑柄。虽俯视着殿上的新弟子，视线的尽头却仍在延伸。

　　不对。

　　荒谬和痛楚在心底纠合。柏晴被自己的直觉惊得无声而笑。

　　他怎么敢披着阿灼的皮呢？

　　察觉到掌门的目光，柏晴连忙收回视线埋低头。她咬住唇，死死盯着脚背上的那团褐色血污。

　　“祁符。”

　　冽银仙目光落在阶下的祁符身上。

　　祁符忙抬手应道：“弟子明白。”

　　他转身步至殿旁，带领一名早已双手托着宽木盒静候的弟子，走回到众新弟子面前。木盒中铺着层净白绸缎，绸缎之上摆放着十枚白玉令牌。祁符便从盒中拾起令牌，依次分发给众人。

　　他嘱咐道：“自此往后，这令牌便是各位门派身份的象征。还请诸位小心保管。”

　　等走到柏晴身前，祁符将令牌轻放在她手心。白玉温润，掌般大小，正中准确地刻着新弟子的姓名——柏晴。

　　“……多谢大师兄。”

　　柏晴接过令牌，立刻握着令牌抬手行礼，错开视线，怕自己眼里还未藏好的慌乱被祁符发觉。好在祁符并未多留意，只是浅笑着说了声不谢，便转身去木盒里拿给下一名弟子的令牌。

　　卿霓接过令牌爱不释手，指尖摩挲着雕花纹路，仔仔细细查看一番，不放过任何细节。

　　“多谢大师兄！”她抬手朝祁符行礼，笑得两眼放光。祁符嗯了一声，以淡雅笑容回应她。

　　柏晴仍垂着头，手不自觉地抓着身旁衣角的布料。

　　此时祁符仍顺着卿霓向右依次分发令牌。他走到一名蓝衣少年身前，从盒里拿出对应的令牌后，看着令牌上的名字，轻声念了一次。

　　“百里期……”

　　蓝衣少年行礼，谢过祁符大师兄。

　　“原来你就是百里期。”

　　祁符将令牌放在他手心，微笑着打量百里期的样貌。

　　百里期只是低头行礼，没有回应。

　　等令牌分发完毕，聚新大会也就落下帷幕。接下来众新弟子便会被引领到后山的新雪居内，在分好的房间内住下来，随后每日按照要求练武。

　　怔怔地望着手中的令牌，只觉得那名字格外刺眼。

　　柏晴。

　　感到袖子被拉了拉，原来是卿霓叫她跟上队伍。众弟子在祁符的带领下准备离开游霜殿，前往新雪居。柏晴于是将令牌挂在腰间，正欲离开。

　　“柏晴。”

　　她听到祁符温润的声音。抬眼望去，见祁符向自己走来，手里的折扇半展：“你先留下。掌门有事要询问于你。”

　　柏晴目光一颤，自然是被祁符全然看在眼里。但他面上的可亲笑容分毫不减。

　　“我先领众人前往新雪居，之后再回来。待你出了殿，我再亲自领你前去。”

　　柏晴谢过祁符大师兄，心却一下子提起来，背部出了层冷汗。

　　祁符转身，引领新弟子的队伍向殿外走去。卿霓走在队伍最后，正扭头看着柏晴，蹙着眉脸带忧虑。柏晴便牵起嘴角用笑去安慰她。

　　等新弟子一行人踏出敞亮的大殿，柏晴转过身，面朝高殿之上的掌门与诸位长老，再次低头抬手行礼。

　　掌门的声音沉冷疏离。

　　“诸位长老可先离去。”

　　他话音刚落，柏晴就听到阵凌厉的脚步声。须臾间，原先身处高殿之上的、冽银仙身侧的紫衣女子，就已步至她身侧，向着殿门，与她擦肩而过，扬起的风拂过她的耳发。

　　接着，另外几位长老也依次经过她身旁，走出大殿。

　　殿门仍敞着，殿内的光辉从殿门溢出，落在石平面上，一直延伸到灰石头阶梯上。

　　偌大的游霜殿内，只留下柏晴与那立身高处的掌门。

　　柏晴不语，仍是低头行礼。

　　冽银仙走下阶梯。他每走一步，腰间的令牌便一声清响，大氅上千万片乌羽错落着，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柏晴仍拘谨地抬着手行礼，低埋着头。自踏入殿内起便感受到的威压，此时更是如巍峨山岳般覆来。

　　冽银仙并未叫她免礼。过了半晌，柏晴听他开口问自己，声音冰冷而清晰，语中还含着若有若无的蔑视。

　　“……你如何找到的那阵眼？”

　　她放下手抬起头，见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像是凝视着一片碎落的渺小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