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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酒宴 柏晴一动不 ...

  •   剑刃一下、一下削过面具。柏晴低着头,削得仔细。

      “……这传说中的燎雪剑,倒是与我想象的有不小的分别。锋利是锋利,可太素了,无趣得紧。”蒲晨手托着下巴,悠悠感叹。

      柏晴话语平静,抵住剑的指尖微泛着红:“剑是要沾血的,素些才好。”

      蒲晨听了,轻笑一声,换单手托脸,歪着头看她:

      “师妹的剑沾过血吗?”

      柏晴始终低头,不接他的话,提起正事。

      “师兄,这云袖楼楼主是什么来历?想见一面竟如此困难。”

      蒲晨放下手,两臂交叠着撑在桌面,身子向前倾,笑道:“你不知道?不只是在确城,蒋天授的名号在江湖上也是有名的,师妹你竟然没听说过。”

      面具表层的灰色已尽数削去。柏晴收剑入鞘,挂回腰间,抬头盯着他。

      “蒋天授曾是武林中人,传闻他来自北方。但他出自哪门哪派,无人知晓,”蒲晨不慌不忙地讲着,“早在二十多年前,他了结了江湖恩怨,金盆洗手,在确城开了这云袖楼。”

      “确城的烟花酒飨之地不少,而蒋天授这云袖楼最为华美,价格却出奇地公道,因而在确城地位特殊,从来少不了客人……我以为你早知道了,才没和你主动说起。”蒲晨说。

      “还不是因为师妹你一直带着面具。不然我早带你去云袖楼了,那里的酒菜确实不错,曲也好听。”

      柏晴缓缓点头。

      看来蒋天授在江湖上依旧神秘。她年少时从确城回凌山派,在花遇明的撺掇下,曾问过师父明如沐与蒋天授有关的事情。

      但明如沐听了,只是摇了摇头,说江湖上无人知晓,也叫路暖白莫要再问,让她及时去处理门派事务。

      *

      去云袖楼的前一晚,柏晴将商议好的话再和蒲晨确认过,随后托起燎雪剑,在白布之外再包上了一层,裹得严实。

      第二天傍晚她戴好米白面具,一手握住包好的燎雪剑,一手推开房门。

      蒲晨已经背靠着墙壁在等候了。

      二人下了楼,穿过人流,自明灯和飞桥之下走过,前往远处那座高楼。楼阁在水中央,可以走红桥,也可撑船。漫天华灯倒映在水面,又被船桨给扑散,成了飘摇的碎红。

      蒲晨问柏晴怎么走,柏晴说她不乘船,要走桥。

      今日两人都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劲装,衣袖宽大许多,风一吹能飘开。柏晴简略挽好头发,握着剑走在前面,蒲晨两手抱在头后,跟着她。

      人群脚步踏过红桥,咚咚作响,伴随着桥下清澈的水声,夹杂着拨奏琵琶的脆吟。

      不断有人自肩旁经过,赶在柏晴前面进入云袖楼,掀起一阵阵急促而热烈的风。

      刚到桥下,酒肴花香扑面而来。从朱门望进去,可见楼里的珠翠帘幕。

      柏晴与蒲晨停下脚步,见朱门边立着一人,正四下张望。

      就是先前送帖子的那人。

      身后的蒲晨笑了一声,径直向那人走去,唤道:“小兄弟!”

      那人被突然的问候吓得一震,转头仰望蒲晨,脸上强挤出笑颜:“二、二位随我上楼,楼主有请!”

      他又看向站在蒲晨身后的柏晴,只盯着她的面具,没去瞧她手里握着的剑:“请,二位请!”

      说完他就侧过身,将手一抬,引着二人往楼上走。

      柏晴握了握手里的剑。

      一步步踩着芙蓉花地毯上楼,满目木色皆漆为深红。她低头看手里的白布,眼睛这才暂时摆脱红的淹没。

      上次这领路人来送帖子,她一看便知其身手平庸,平庸得近乎朴素而真挚。

      蒋天授派这样的人来邀请她和蒲晨,不知是否有减轻二人顾虑的意思在。

      行至二楼,一整层楼摆满了酒桌,罗绮锦缎,酒暖笑浓。

      二人跟着领路人停下脚。

      只见楼梯转角处,站着一个面容刚烈的男人。他侧脸上有道疤,一双鹰眼沉稳而犀利,身着金丝银线制成的华裳,腰间戴着鎏金带钩,两手背在身后。

      领路人走到他身前,向他恭敬行礼,说身后二人是蒋叔的客人。

      男子目光自柏晴面上扫过,微一点头,让开了前路。领路人忙躬身道谢,随后领着二人继续上楼。

      三楼没有其余客人。环状的楼阁被淡粉帘幕隔成几段,每一段内都摆着一方空席座,侧面紧靠着朱红栏杆。

      柏晴往朱栏外望去,见外面直通最底下一层的中央。那里有一片清透的圆形池子,之上浮有荷花与荷叶,色泽鲜亮。

      琵琶的脆吟自底层传来,演奏者应在最底层的一隅,一曲终了时,便响起喝彩声。

      领路人站定,转过身。

      “二位,请。”他低下头,手臂抬起,向着一间敞开的房间。

      蒲晨谢过他引路,手往他肩上拍两拍,眼睛笑成了一条缝。那人一边干笑,一边悄悄往后挪脚,想避开蒲晨的手。

      柏晴转身,向着房间内望去,攥紧了白布。

      她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是凝霞香。

      “愣着干什么,走吧。”蒲晨已经转过来,面对着她。

      柏晴点头,迈出脚步。

      放眼望去,正对着门的最里面,展着一架八扇屏风,挡住了房外平台上的夜色。

      地上铺着明黄地毯,屏风前的中央处,摆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桌边四方设有锦缎坐榻,绣有牡丹。四壁刷成赭色,之上挂着几幅青绿山水画,用深墨题了几笔字。

      柏晴瞧见靠里的角落放着香炉。有风自平台吹入房间,被屏风挡住,分到了两侧,吹乱了炉烟。

      一人从屏风后走出,却没带起半点风势,凝在他身侧的炉烟任由他穿行而过。

      “二位的侠名,蒋某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柏晴对上蒋天授的目光,指尖一滞。

      这人不简单。

      她竟然想起明如沐。

      像是时隔多年,再披上了师父的目光。苍蓝的火就要烧到她身上。

      回过神来,她松了口气。蒋天授的眼眸是猩红的,像是染上了云袖楼的朱漆。

      蒲晨与柏晴一同朝他问候行礼,刚要恭敬唤他楼主,却被打断。

      “多谢二位帮云袖楼抓到那贼,找回乌兰花绿松石串。”

      他长发微蜷,须眉浓烈,眼角牵着一丝皱纹。目光温稳,一眼都未看柏晴手里的白布,对着二人笑得爽然。

      “云袖楼也非我一人所有。我实在算不上年轻了,叫全名又太严肃生分,叫我蒋叔就好。”

      “那便多谢蒋叔宴请。”蒲晨两手抱拳,微笑着回道,“鄙人蒲晨,这位是我师妹,名唤阿白。”

      柏晴直起身,随着蒲晨入座,将燎雪剑放在膝头。蒋天授坐在了二人对面。领路人早退出去了,将雕花木门紧闭,但房内仍能隐约听到自楼底飘上来的琵琶曲。

      蒋天授赶在蒲晨伸手前提起茶壶,为二人倒上茶。柏晴透过面具细细观察他的手,见他指节短粗,指腹覆着一层暗黄的茧,又看着那只手将茶推到她身前。

      “请。今日二位切莫拘束,酒食全算在我名下,务必收下这番谢意。”他盯着柏晴脸上的米白面具道。

      “还请蒋叔莫要见怪,”蒲晨瞥一眼柏晴,又看向蒋天授,拾起了自己面前的那杯茶,“我师妹因为师门限制,向来不在外露面。”

      “我先以茶代酒,替师妹敬过蒋叔。”

      说罢,蒲晨托着茶杯,朝蒋天授点头,接着抿了一口。

      “多谢蒋叔海涵,”柏晴也托起茶,“蒋叔的心意,小女心领了。”随后她站起身,赶在蒋天授之前摸到茶壶,替蒋天授续上茶水。

      放下茶壶,柏晴抬眸,直对上蒋天授的眼睛。

      “师门限制?”他眉头微蹙,眼里满含关切,“不知二位出自何门何派?这限制倒是严厉,白姑娘若是不方便,我吩咐人将菜尽数分好,姑娘可在那屏风之后享用。”

      柏晴连忙道谢,心里惊异。

      蒋天授到底有什么打算,竟这样轻易给她台阶。

      见蒋天授眼里的关切丝毫不减,柏晴手仍抬着道谢,将解释门派一事交给蒲晨。

      蒲晨两手撑在膝上,道:“多谢蒋叔。我二人也不是出自什么大门派,只拜在一位山人名下,名气不算大,习武只当谋生。”

      “原来如此。”蒋天授捧起茶,点头感叹,“可见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我蒋某还是被锢在了门派名分里,未曾想到二位的好身手来自隐姓埋名的高人。”

      “白姑娘这限制,倒是令我念起旧事来,二位怕是要笑我倚老卖老了。”

      蒋天授缓缓搁下茶杯,朝柏晴笑得真挚:“我糊涂半生,自以为逃离师门,奔赴远山,便能无拘无束,放浪形骸。却不知我非山川,山川非我,江河湖海永远置身在外。”

      说罢,他长叹一声,目光凄楚:“唉,迷惘一生,终究只是拖着牢笼,盲目乱闯罢了。”

      柏晴心底早已掀起巨浪。

      但她面上仍一动不动。

      因为她清楚,蒋天授感慨的同时,他眼里的凄楚是一帘帷幕,而帷幕之后,是对柏晴一举一动的监视。

      柏晴想起年少时,她曾和花遇明一同乘船到确城。

      河风扬起她的衣袖,她和花遇明就坐在船头最靠前的位置。

      只听身旁的花遇明感叹道:“上次师父带回去的凝霞香,你竟然留了一部分。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会喜欢那种东西。”

      话毕,他将手臂举在身前,猝然凭空做出撕扯的动作,两臂往外一拉,左臂险些撞上路暖白的脸。

      他不理会路暖白,仍望着前方的水路,哈哈大笑,说:“这样就像是由我将两岸的山给分开了一样,撕开了山,现出水路,我们的船就能往前了。”

      等终于转头看向路暖白,他脸上的笑却暗淡了,说出的话如同轻飘飘的细刺:

      “师妹,你还是放不下吗?就是因为我们降生了,所以我们不是山川,山川不是我们,江河湖海永远置身在外……”

      “你做什么遮耳朵?”他骤然说得更大声,对路暖白眼里的抗拒不闻不问,脸上笑得愈发爽朗。

      路暖白轻轻地摇头,花遇明仍大声笑道:

      “师妹,人人生来都是被拘束的命,你所追求的自由只是虚妄。放过自己,像我一样,或许就能在牢笼里得以喘息,至少不会被渴望给束缚啊!”

      ……

      柏晴躲在面具后,目不转睛盯着蒋天授。

      他从哪里听到这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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