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小苋 “看好了。 ...

  •   柏晴把手覆在面具上,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取下来。

      “别怕。”

      她柔声说,随后缓缓盘腿坐下。

      孩子还是满脸警惕,两手颤抖撑着木板,身体一寸寸往后挪。

      柏晴见状,从衣襟里取出凌山派的令牌,还借着月光检查了上面刻的字,免得拿错了。

      “我是凌山派的弟子,出山游历。别怕。”

      她举着令牌,将刻着字的那一面对着他。

      孩子的目光一坠,游走于令牌,嘴里模模糊糊嘀咕着:“凌山派……”

      “柏晴……”他看了看令牌上的字,又抬起头,怯生生盯着柏晴的面具,眼里的警惕似乎比先前淡。

      “……是那个,那个有名的凌山派?”

      他口齿不清晰,吐字时带着浓重鼻音。

      “没错。”柏晴点头,语气里带着柔和的笑意。她将令牌移到他脸前,示意他能仔细查看。

      孩子接过令牌,用干瘦的小手小心翼翼托着,低头细看。令牌在月色下散发着莹莹微光,映在他眼里。

      柏晴还想出声宽慰他,却见那令牌表面啪嗒落了两颗泪珠。

      孩子连忙抬手往眼睛上一抹,另一手紧握住令牌,肩膀又颤起来。柏晴不急着问他为何哭,只将手轻搭在他头顶,抚了抚,随后静坐在一旁。

      哭了一阵,呜咽声减弱。他抬起手臂擦去眼泪,眼睛比方才更肿了些。

      柏晴这时候才问他:“怎么了?你一个人坐船去确城?”

      这孩子看着也就七八岁,怎么一个人晚上在甲板上哭?

      孩子哽了哽,咳嗽一声,哑着嗓子告诉柏晴,他原本就是确城人。

      “……哥哥说,让我在包子铺前等他……但是,但是我等了三天……”

      他讲着讲着,又哭出来,把脸埋在手臂里。

      柏晴轻轻拍着他的肩,静听着,逐渐皱起眉。

      “可是……”他又咳嗽起来,哭声猛地变大,“呜呜呜……”

      “我缠着码头的人问……好不容易问,问到……他们,他告诉我……哥哥三天前就坐船走了……”

      柏晴手停在他肩上。

      “哥哥走的时候为什么把我忘了……”他抽噎着。

      他的鼻音越来越重。柏晴看见他唇上沾满了泪水,裂口处的红色愈发鲜亮,近乎刺目,烧得她心底难受。

      柏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思索着该怎么办,手里先继续轻拍他的肩:

      “所以你一个人坐船回家去?你认得回家的路吧。”

      孩子点了点头。他暂时止住哭,用手抹去令牌上沾的泪水,抬头把令牌还给柏晴。

      柏晴又抚了抚他的头顶。他的头发乱成一团,摸着粗糙,有些扎手。

      柏晴垂眸,心里为难。

      她当然可以送这孩子回家。就在确城,费不了多少时间。

      但前提是,他还有家可回。

      咬了咬唇,柏晴从行囊里翻出些吃的来:“你饿不饿?先吃点东西。”

      孩子盯着她,又低头看看她手里的糖,咽了咽口水,眼里犹豫。

      于是柏晴拾起一块,把余下的糖全塞进孩子手里。随后她一手覆上面具,松开面具的固定,却并不取下,而是微微一扭,只露出口鼻,仍遮着眼睛。

      她另一手捏着那块糖,放进嘴里,最后把面具戴好:

      “吃吧。味道虽然不算好,但能吃。”

      孩子一愣,低头看手里小山似的糖,捏起一块,放进嘴。

      “……谢谢姐姐。”

      泪水滴在了手里的糖上。他握紧手心,将糖全部放入衣襟,仔细捂了捂,怕糖掉出来。

      柏晴陪着孩子坐在甲板上。夜风微凉,身边的孩子缩成一团,抱紧了腿。

      “你叫什么名字?”柏晴问。

      “……吴小苋。”

      他声音微弱,绕过嘴里的糖,穿进柏晴的耳朵,很快就被风声和江水声给稀释。

      “小苋。”柏晴轻声念了一次。

      她又把手笼在他头顶。小苋没有躲,悄悄把身子往她这边靠了靠。

      *

      船上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柏晴总是习惯在午后睡一段时间,在傍晚醒来,随后坐在甲板上吹风。

      自第一天晚上之后,小苋便习惯跟在柏晴身边。他时不时问一些和柏晴有关的事情,总是很乖巧,没再哭了。

      柏晴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里带着羡慕。

      “姐姐,”小苋小声说,“你还有多的面具吗?”

      柏晴摇头。

      小苋趴在桌面,把鼻子和嘴巴埋在手臂上,只露出眼睛,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姐姐,你的剑怎么包着白布?”

      “上面划痕多,缠着布能盖住。”柏晴简单回答。

      小苋缓缓抬起头,朝她眨眨眼。

      “……姐姐,凌山派是不是很气派?和传闻中的一样,弟子们都是人中龙凤?”

      他一边问,一边从衣襟里拿出一块糖,捧在手里。

      柏晴想了想,笑着回道:“不全是。”

      她眼见着小苋把糖放进嘴里,眼一闭,脸上铺开喜悦。

      “那姐姐算是吗?”

      他睁眼望着柏晴,笑弯了眉,“姐姐既然出山历练,一定身手不凡吧?”

      话毕,他又伸手要再拿一块糖出来。柏晴想着该怎么回他,突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议论声。

      “真晦气……”

      糖块自小苋的指尖跌落,骨碌碌滚过桌面,触上她的指尖。

      小苋垂下头,身子一点点往前倾,最后趴回了桌面,将脸埋得严严实实。

      柏晴转过身。

      身后那桌人捂着嘴,眼睛瞟着小苋上上下下打量。就算察觉到柏晴的视线,他们眼里的厌恶与嘲弄仍分毫不减。

      议论声仍萦绕。

      “放任那种东西跑到外面,也不知家里面是怎么想的……”

      “……呵,没准是专门丢出来的嘞!倒是脏了人的眼……”

      柏晴扶了扶面具。

      “小苋。”她站起身,走到小苋的左边,和他同坐一条长凳。

      她将手搭上他的手臂,轻摇了摇。

      小苋没应声,埋得更紧。

      柏晴柔声说:

      “抬起头来……有东西给你看。”

      小苋沉默半晌,还是慢慢抬起头。

      柏晴拾起落在桌上的糖,摊在手心,展在他眼前。

      小苋盯着糖,眼里浮现出好奇。

      “看好了。”她话语带笑。

      柏晴将糖块往前推,指尖一弹。

      小苋睁大眼睛。

      糖块消失了。

      他抬头盯着柏晴:“咦,糖——”

      砰!

      小苋被突然的碎响惊得浑身一震,猛一转头,看清景象之后眼睛瞪得更大。

      木桌和木椅碎了。

      只见方才那桌人全跌落在地,伸手揉着屁股,“哎吆哎吆”地呻吟着,身边绕着一圈断裂的木块。

      小苋愣了片刻,手一抬,捂住嘴,噗地笑了一声。他越笑越开心,肩膀抖着。

      柏晴将手搭在他肩上,拍了拍。

      小苋将脸转过来对着她,笑得眯起眼睛,小声道:

      “姐姐是气派的凌山派弟子!”

      *

      十五天过去,船终于驶到了确城。

      下船时,柏晴找到船工,亮出自己的令牌,说她身为出山历练的凌山派弟子,愿意出钱帮着买办新的桌椅,补上那碎掉的旧桌椅。

      小苋跟在柏晴身后下了船。他刚踩在地上,脚都还没站稳就朝柏晴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姐姐!我认识回家的路,能自己跑回去!”

      柏晴抬手扶住他,免得他摔倒。

      “你带路,我送你回去,放心些。”她说。

      小苋诧异地抬起头,手里轻拉着柏晴的衣袖:“谢谢姐姐!”

      迈上石阶,道路开阔。人流从船上涌入确城,在青绿的树影、粉的花色里扑散开,不再拥挤。刺耳的嘈杂都化作温软的热闹。

      小苋拉着柏晴的手走在前面引路。柏晴环顾四周,心里戚然。

      一路上朱门绣户,店铺繁盛。走过市集,沿着河边走,十步一水榭,百步一月桥。过往船只披着翠色薄纱,风一吹就弥散开来。

      和记忆里的确城是一样的。柏晴想。

      她将小苋的手攥得更紧,终于下定了决心。

      如果小苋真没了去处,她自会想办法。

      走着走着,柏晴明显感觉小苋的步伐变小了。

      “在旁边坐着歇一会?”她问。

      小苋使劲摇头,喘着气:“……不远了。”

      再拐过一个弯,踏过桥,顺着土路往前,沿着上坡。远离了河水,四周的屋舍比之前见到的要矮,少了水边翠绿的树影,蒙着淡淡的土色。

      小苋拉着她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

      “……到了!”小苋喘着气,隔着门板喊:“……娘!……爹!”

      他没喊哥哥。

      柏晴静听着,没听到丝毫回应。

      小苋松开柏晴的手,用力拍打紧闭的门,又叫了一次。

      柏晴闭上眼睛。过了半晌,又强迫自己睁开眼。

      小苋停下了拍门。他迟疑地转身,有些发愣,抬头望着柏晴:

      “……他们,他们应该是出门了。真是不巧。”

      柏晴沉默,心里不忍。

      她将手覆在门板上,往前推。

      咔一声脆响,门开了。风灌入屋内,瞬间扬起灰尘。

      屋内空无一物。

      没有任何住人的迹象。

      小苋愣在原地。

      “……咦,咦?”

      他踉跄着后撤,又转身,跌跌撞撞跑到路中间,四下张望,嘴里嘀咕:“……我,我没记错啊,是这里……”

      柏晴关上门,走到小苋身边,拉起他的手。

      小苋望向柏晴,鼻子眼睛逐渐晕开红色,嘴唇颤抖:“……他们,他们是不是把我……”

      柏晴的心已沉在了江底。

      她有任务在身,此时若是收留小苋,恐怕不妥。但她实在割舍不下。

      她蹲下身,抱住小苋,抚着他的背。怀里的孩子不住地抖,泪水涌出,呜咽着。

      柏晴将声音放得最轻:“……小苋,别怕,有我在。你可以随我留——”

      “小苋!”

      一声凄厉的吼叫声。

      怀里的小苋身子一僵。柏晴抬起头,望见不远处站着个女人。

      女人一身米色的短衣,乱发之上胡乱插着木簪,紧拧着眉,眼周一片紫黑。

      “小苋……”那女人再叫了一次,语里浮现出哭腔。

      小苋止住哭泣,半梦半醒间回过身,看清女人的脸。

      “娘……”

      他哇地一声哭出来。

      柏晴松开怀抱。小苋飞速冲出去,一下子跳进女人的怀里。

      “小苋……娘每天都去码头等你,怎么今天会错过了……”

      女人蹲下身,死死抱住他,也哭了起来,一边哭还一边骂着:

      “……都是些没心的畜牲,猪狗不如!……娘在这里……小苋别怕,他们搬走了不要小苋,娘一个人带着小苋去别的地方……”

      柏晴远远看着那母子二人,心里苦涩和暖意交织。

      二人拥了许久。女人站起身,望向柏晴。

      “娘,是柏姐姐送我回来的。”小苋转过身面向柏晴,脸上还挂着泪,泛着水光。

      女人抬手拭去眼角的泪,噗通一下跪在地上。

      “多谢女侠……”

      柏晴已闪身立在她身前,蹲下身要扶她起来,可她仍旧将头埋下去,不停地谢着。柏晴宽慰说是举手之劳,不用如此重谢,扶她起身。

      将要分别。女人抱着小苋,二人一同朝柏晴挥手告别,柏晴也抬手回应。

      小苋没遮住嘴,对柏晴笑得灿烂。

      *

      小苋将下巴抵在女人的肩膀上,嘴角还挂着笑。

      “小苋,”女人温柔地扶着他的头发,“娘找到办法了。”

      小苋问是什么办法。

      “还能是什么呀,是能治好你的嘴巴的方法。”

      小苋在她怀里一颤,惊笑:“真的吗?”

      “真的,娘保证。我的小苋也能和其他孩子一样,是最普通又是最好最好的孩子。”

      小苋开心地笑了,侧脸紧紧贴着她的肩。

      二人绕过街口,来到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路。女人嘴里数着屋舍,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

      刚停下,门就被从内里打开。

      女人欣喜,问候了屋内带着面纱的人:

      “刘公子。”

      “来啦,”刘携看了看女人的眼睛,目光又移到小苋身上,“就是这孩子吧?快进来。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