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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约定 “你心思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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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城在凌山的南边。山长水阔,走水路要花上十五天。
柏晴本以为同船的人不多,结果刚到岸边,就被排着的长队给镇住。
偌大的堤岸上,密密麻麻,挤满了黑白花绿各色衣衫,灰蓝阴天之下溢满人群的嗡响,震得耳朵时晕时鸣。
她急忙走到队伍最后,要踮起脚来,才能通过面具的孔窥见尽头。
柏晴叹气。这一路怕是不会清静了。
昨夜她睡得浅,如今身上带着乏,本打算在船上好好补觉。
*
昨晚,许清灼续上凝霞香后留在主殿不走,说是想和她再说说话。她这一去,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凌山。
他说:“我很担心。”
“不用担心。你早点休息。”
柏晴朝他笑了笑,随后轻挥手,劝他快回偏殿睡觉。
许清灼耐不住柏晴的催促,慢步朝殿门走,手刚触上门,却又把身子转了回来。
“师姐,”
他从床边走过,卸下大氅,坐回平日里处理文书的桌案边,“我还有文书没处理完。”
他脸上蒙着火灯的微光,眼里雾蒙蒙的,盯着柏晴。
“那好。”柏晴微笑,错开视线。随后她躺下翻过身,背对着他和灯火,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
虽闭上眼,柏晴的耳朵却仍留意着声音。她等了许久,发现始终没听到许清灼翻文书的声音。
最后果然等到了许清灼开口。
“……师姐,”他话里带着似有似无的幽怨,“你不想再与我说说话?”
柏晴想着说辞,现下装作快要睡着,没有及时出声。
身后许清灼的声音不依不饶:“你以前回确城的时候,头一天晚上都不睡觉,要留到上船再睡的……你头天晚上总是来找我聊天说话。”
柏晴估摸着可以回话了,便在回应里添上几分困意:“……现在和当年不同了。”
寒白殿内似乎冷了几分。
凝霞香的气味里蕴含着暖意,却仍无法将殿内散去的温热给补上。
停顿片刻,她又补充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比当年容易困,熬不住。”
许清灼沉默,却仍坐着不动,也不去碰文书。
“我知道了。”他说。
柏晴听得出来,他故意说得冷而带刺。
“师姐觉得和我说话浪费精力。”
柏晴将被子裹得更紧,笼住侧脸,却露出了耳朵。
许清灼站起身:“既然如此,那你先休息,明日还要抓紧赶路。”说完,他推开椅子,唰地披上大氅就要往殿门走。柏晴听到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一步比一步沉,真临近了门,又听不见了。
“灯还没熄。”柏晴轻声提醒。
那沉闷脚步声又折转回来,紧接着火灯噗地一灭,殿内瞬间沉入溢满凝霞香的黑暗中。
柏晴谢过许清灼。随后,她听到脚步声靠近了床沿,冷然的声音沉下来:
“我真走了?”
“……嗯。”柏晴只留了一丝声音。
她往里挪了挪身子,离床沿更远了些。
“……”
轻轻的,床身微微向下一沉。
柏晴没翻身,仍对着里侧,攥紧被子。她忍不住轻笑:“……你方才说,你真走了。”
黑羽被揉皱,发出带着痒意的簌响,原来是许清灼卸下了大氅。他手里一掷,大氅便落在桌案上,铺散开来。
他坐在床沿,背对着她,低垂着头。
“我等你睡着再走。”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睡着。”
“等听到你打鼾。”
柏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忙用被子将头蒙住,身体却笑得控制不住地抖。
她隔着被子嗡声道:“你污蔑我。我从不打鼾。”
被子外面,许清灼的声音也蒙着雾:“……你自己睡着了,当然听不见。”
殿内逐渐归入寂静。柏晴终于笑够了,便将被子从头上移开,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你坐在这里,我暂时睡不着。”她还是面朝着里侧:“……既然你那么想和我说话,那在我没睡着前,你再陪陪我。”
许清灼立马回答说:“好。”
柏晴问他想说什么,他提议聊些轻松的事情。
“轻松的?”柏晴闭着眼睛思索。
她索性问他:“你还记得那时候我们都聊些什么吗?”
“当然记得,”许清灼温声道,“你每次去确城之前都跟我说,你不想去。如果有花遇明同行的话,就更不想去了。”
话语间,他将手撑在床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响。
柏晴咧嘴笑了,睁开眼睛。
许清灼接着说:“你还跟我骂你那所谓的父母。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你骂脏话。我还以为你平时都听不懂脏话……”
“你记得真清楚。”柏晴收敛了嘴边的笑,却收不尽话语里的笑意。
“哼。那肯定记得清楚。”许清灼受了鼓舞,突然像是要和她决一胜负,比比谁的记性更好。
“你呢?你记得我哪些话?”
“我记得一些。”柏晴下巴蒙着被子,声音微弱。
“哪一些?”
“……你说你偷吃了发潮的花生,肚子痛。”
柏晴拉起被子蒙着嘴偷笑。
身后静了片刻,许清灼明显愣住。柏晴依稀听见床板又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响。
她继续回忆,声音越来越小:“……你还说,有人骂你不守规矩,骂你做作,骂你别有用心……”
柏晴不再说话。因为她感到,许清灼在她身后躺了下来。
“你这是真不打算走了吗。”
她闷声问。
又是窸窸窣窣一阵响。
掀开被子,贴上她的后背,许清灼伸手环住她的腰,抱住她。
话语间的鼻息触上她的后颈,泛着温热。
他辩解道:“你声音太小,我坐着听不清。”
柏晴将被子从面上移开,触上他的手,想要解开,却被他越抱越紧。
柏晴无奈:“你说你是留下来和我说话的。”
“嗯,”许清灼在她后颈落下一吻,轻声道,“我在听。”
“你接着说。”他低声道。
“……”
柏晴迟疑。
许清灼又吻了吻她的耳朵。
柏晴要往前躲,却被他牢牢抱住,轻易躲不开。
“你心思根本没放在听上。”她笑道。
“哪有?”许清灼话语认真:“我听得很认真。”
柏晴握住他的手臂,在他的怀抱里翻过身,面向他。殿内昏暗,她能依稀看见他的面容,却看不清神情。
抬手抚上他的侧脸,柏晴感叹:“你脸好烫。”
许清灼手臂一僵。
听闻摩挲声响,气息愈热,柏晴知道许清灼将脸凑得离她更近,于是赶忙将头一偏。
许清灼便只吻在了她的脸侧。
“你……”他手里轻掐住她的腰。
柏晴伸手,硬是将他推远了些。
透过昏黑,看不真切,柏晴却仍知道他紧皱着眉。
她用食指轻点上他的眉心,滑过他的眉,停住时,刚好抚上那眉正中的短疤:
“你等我……等我调查清楚,洗掉罪名之后回来。”
指尖折回眉心,滑过鼻梁,点上鼻尖,再轻轻触上他的唇。
“到那时候,”
柏晴指尖更用了些力,“我会吻你。”
静了片刻,柏晴指尖触感一变,原来是被他轻咬了一口。
“好。”他说,声音虚弱得近乎飘散。
*
柏晴等了许久,被人群的嗡响震得头晕。
终于能上船了,眼前的队伍缓缓向前蠕动,每走一步,身子也往旁边晃,一左一右,整个人群像波涛般默契地荡着。
她跟着向前,同时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她如今带的是路暖白的燎雪剑,剑柄和剑身都仔细裹着白布。这剑比记忆里要重,她怕穿过拥挤人群时,一个不注意,碰到别人。
船驶离岸边,顺流而下,行得平稳。船上也裹挟着岸上带来的人群嗡响,好在喧闹了一段时间后,声音逐渐减轻。柏晴也就取下剑抱在怀里,坐在角落里,缓缓合上眼睛。
再次睁开眼,夜幕已降临。
月色清透。
柏晴走上甲板,环顾四周,见暂无旁人,便小心将面具取下,透透气。
迎着风,深绿的山被分在两侧,一条水道向前延伸。她闭上眼,深呼吸,闻到漫天微润水汽的微腥。
重新戴好面具,柏晴回过身。
船的边缘处,蜷缩着一团深黑的小影子。柏晴透过面具仔细一瞧,看清了,原来是个孩子。
那孩子把头埋在膝盖上,肩背一阵起伏,像是在哭。衣衫褴褛,一片片未断的碎布被风一吹,颤抖不止,像是粘在身上的、将死的蝴蝶。
四周一片寂静。柏晴犹豫。她在原地站了片刻,见那孩子始终一个人,便移步朝他走去。
“怎么了?”
她蹲下身,轻声问。
听到声响,孩子像是被哭声哽住了,猝然一顿。他颤巍巍抬起头,看向柏晴。
柏晴一惊。她在面具后仍保持镇定,指尖都不曾动一下,只平平地向着他。
那孩子反而被柏晴脸上的面具吓得往后一跌,坐在木板上,怔怔盯着她。
月色照亮他红肿的眼皮,圆眼睛鼓出来半截,脸小而极瘦,沾着尘土。嘴巴干涩泛着紫红,露出几颗牙齿,上唇的缺口一直裂到鼻子下,鼻梁塌陷。
这孩子有唇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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