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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门 就快要成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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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日暮。
山风骤起,拨开云雾,是时霞光万道,金碧灿然。
云海与苍松交界之处,立有一高逾三丈的玄青石造牌坊,牌匾高悬正中,黑底金墨书着“凌山派”三个大字,笔法势雄神秀,遒劲而不失风雅。
牌坊下的阴影中立着两名弟子,一左一右,皆是目视前方,气宇轩昂。二人均身着水蓝劲装,腰间悬白玉令牌,一手搭在身侧,一手则覆在佩剑上。
柏晴将手抬至额下遮挡光亮,眯眼打量着看门弟子。
生面孔。
这劲装倒是与当年毫无二致。云水暗纹泛着银蓝光泽,似天色初霁,舒展处若云气幻游,褶皱处又如江水潋滟。
她感到衣角被卿霓一拉,便转过头。迎着烂漫朱霞,卿霓问:“我们走吧?”
“我已经休息好了,”卿霓麻利地从柏晴手上接过行囊,扛到背上,“换我来!”只见她携着行囊迈开脚,随着人流奔过牌坊。
望着卿霓的背影,柏晴又抬头去看那牌匾。她仰头缓缓闭上眼,深吸气,再睁开眼时,世界倏然一亮。
步履迈过牌坊的一瞬,含着暖意的山风迎面拂过脸庞,像是踏入了一段旧梦。
明明身着朴素的灰色劲装,身后却仿佛扬起那时的衣摆,素白广袖飘逸轻盈,乌木簪挽住青丝,簪尾悬着的碧绡遇风轻颤。
牌坊内是一片方圆数十丈的开阔青石广场,石面光洁如玉,之上聚集着前来参加试炼的人。广场正中摆放有一张雕花木桌,桌前已排着几十余人,正一个接一个领取试炼所需的寻名帖。
柏晴见卿霓站在队伍最后,正朝自己招手。等走到卿霓身边,卿霓抬手指着木桌上纸片问:“那是什么?”
柏晴环顾四周,随后凑到卿霓耳边小声回答:“……寻名帖。参加试炼之前贴在身上,便能用来记录试炼之人的表现,最后供凌山派评估。”
“这么厉害?不愧是江湖第一大门派!竟然能通过这样的手段……”
柏晴连忙在一旁对她比出噤声的手势,吓得卿霓赶紧收住声响。好在周围的人似乎并未留意。
“不好意思……”
感到肩膀被轻轻一拍,柏晴回头,见是名神色拘谨的少年,年龄看着与卿霓相仿,约莫十六七岁。
“呃,请问这队伍是……”他怯生生低下头,弯着食指,指指卿霓的位置,再指指柏晴脚下。
察觉到少年的意思,柏晴面色和缓地与他说排在卿霓身后就好。少年低着头道声谢,散乱的头发彻底覆住眼睛。
“霓儿,那你排着。我先到那边等你。”柏晴朝广场右边的空旷处一指,转身对卿霓说,随后便离开队伍。
卿霓望着柏晴远去的身影,心里又泛起在卿府门前的那份离别愁苦来。
对啊。等自己报完名,就真的到与晴姐姐告别的时候了。
虽不知晴姐姐为何会陪着自己来凌山,但接下来的试炼,还得靠自己了。
她攥紧拳头。
*
经历了九年前那场浩劫,如今的凌山派,还能被称为江湖第一吗。
柏晴走到空旷处,抱起手臂,思索着该怎么打听许清灼的事。若是暴露了路暖白的身份,她确信,自己会在这广场上被立刻缉拿,最后落得生不如死的下场。
只要闭上眼,那时的景象便嚣叫着浮现,分外清晰。
明明神志清醒,路暖白的话语和动作都不受控制,像是成了别人手中的皮影。
在昏黄灯火中,她手执燎雪剑轻悠一挑,随手一拧,血花四散,腥气弥天。
不去擦拭面上的血渍,踏过无数自己亲手斩断的同门尸身,她走得比寻常更从容。
无人能听得见她心里的绝望呼喊。
旭长老临死前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梁盛用鲜血淋漓的手死死地拽住她的脚踝。她不紧不慢地踹开来,朝他肩膀刺去。
她最后走到跪着的许清灼身前,将剑轻搭在他肩膀上,靠着脖颈,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将剑刃向后缓缓抽移……
如今,她披着另一副皮囊回来了。这些年里,在暗无天日的怨艾中,她同时也感到畏怯。怕他人会透过皮囊,瞧见里面竟是那个叛逃凌山派后已死的罪人。
但是,如果许清灼还活着……
压下思绪,柏晴将目光从队伍上转移开,注意到有位青年站在广场的尽头处。
依旧水蓝劲装,白玉令牌,只是他手里握着把折扇,举手投足间显得游刃有余,不像是初入门的弟子。
柏晴右手靠在嘴边,咬了咬拇指的指甲。
她还是决定主动问问。
“……敢问师兄,此次试炼,能否见得上掌门一面?”
青年闻声转过头,将素白熟宣扇面收拢,抬眼看着柏晴,琥珀色的眼睛明澈清亮,似笑非笑。
“掌门事务繁多,应不会亲临试炼场所,”他的声音温润而富有亲和力,“虽不知姑娘有何缘由,若是顺利通过试炼,自然能在聚新大会上望见掌门。”
柏晴心里一沉。
她垂眼,向青年行礼,正欲道谢,只听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唤,称面前的青年为祁师兄。
祁……
柏晴抬头,定定地望着面前的青年。
“你是……祁符?”
青年目光微颤,面上却仍保持着从容雅致。
“姑娘认识我?”
柏晴错愕。好在面容尽改,当年的小师弟祁符已认不出自己。她收回目光,毕恭毕敬地低下头,抱拳行礼。
“江湖上流传,祁符师兄雅量高致,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
祁符听闻,悠然一笑,展开手中的折扇,回应姑娘谬赞。
他又说了些激励柏晴参加试炼的话,道声告别,随后转身离去,跟着方才唤他的那名弟子前去处理别的试炼相关事务。
柏晴收起手,心下又阵阵坠痛。
看来,她必须参加这入门试炼了。
她了解试炼流程,若是贴上那寻名帖,凌山派会将她的身体情况调查得一清二楚,识破她通过铄骨丹获得的皮囊。到那时候,还没等调查清许清灼的事情,祁符会第一个与她拔剑相向。
得另辟蹊径。
柏晴抬头,见夕阳已躲藏在广场尽头那巍峨的正殿后面,只在琉璃瓦边缘露出细微几缕,像是给正殿披上件金黄轻纱。
她听见卿霓的呼唤声。
卿霓几步奔到眼前,脸上笑着,眼里却点着泪光。
“晴姐姐,我拿到了。”卿霓捏着领到的寻名帖,在柏晴眼前晃了晃那张方形的黄表纸,接着垂下头良久未说话,将那寻名帖攥得更紧些。
“那,我走了?”卿霓埋着头问。
柏晴伸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她上前拥住卿霓,随后又松开怀抱。
“去吧,霓儿。去向凌山派证明你自己。”
卿霓抬头,柏晴瞧见她眼里的激动与伤感。
二人道别,卿霓一步一回头,最后还是携着寻名帖,随着人流,赶往临光台。
等到彻底望不见她的背影,柏晴这才移步走向那张木桌。
此时队伍只剩下三人。待轮到她时,她从桌后的凌山派弟子手中接过寻名帖,又按照嘱咐提笔在上面写自己的姓名和生辰八字。
沉思片刻,她落笔。
柏晴。丙寅年,戊戌月,癸巳日,庚子时。
墨色浸染黄表纸,她将毛笔交还,对那名弟子道谢,然后将这半真半假的寻名帖放入怀中。
若是他真的还活着。
那么,她就要成为自己师弟的徒弟了。
*
沉羽涯边,香炉升起袅袅云气。
凝霞香的气味恬淡寂美,却不疏离,令人心里升起一股暖意。
清寒月色中,一人正坐于琴前。琴声冷涩,似有难隐之愁绪。
料峭微风绕过,炉烟忽颤。
祁符脚步匆匆,神情凝重。他在亭子前停下,抱拳行礼,对着亭中抚琴之人的背影道。
“掌门。”
既怕惊扰了掌门,又实在有事要报,祁符的声音谨慎中带着为难。
琴声暂止。少间,亭中之人幽幽开口,语中带着拒人于千里的疏冷。
“何事。”
祁符低头,并未放下抱拳的手:“今日,诸弟子照常巡视山下密林,怎知竟见三个夜霖恶贼闯入林中,当下便起了争斗……”
月光贴着他的脊梁骨淌下来,身后一片薄凉,腰间的白玉令牌被风吹得微弱晃动,散发着荧透胧光。祁符将头埋得更低,额边已渗出冷汗,但仍接着说下去。
“……怎料那三个夜霖恶贼极其刁狡险诈,竟使计阻碍了众弟子的视线,脱身逃走。弟子带领众人寻遍了密林,仍未寻到。”
祁符手里拳头抱得僵硬,不再出声,屏息凝神,静等着亭中人回话。
风牵着凝霞香迎面而来,绕过祁符的手臂,抵着他的额头,飘飘忽忽地沉下去。祁符闭上眼,在心里默念着。
少顷,终于听到回应。
“此事我会与众长老商议。”
睁开双眼,祁符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便放下手抬起头,这才发觉汗珠已滑落至太阳穴。
他望着掌门的背影。
黑羽外袍,萧瑟孤影。
有时,他会觉得是自己记忆错乱了。眼前的掌门,怎会是昔日里的许师兄呢。
他止住思绪,道声弟子告退,转身离去。